《杳在碧云间》戊且矢行

4、不愉之宴剑风起

　　苏云杳在江湖上是个无名之辈。这一点陆小凤深知其不易。
　　但是陆小凤佩服她，佩服其剑术，佩服其个性，现在竟然开始佩服她的勇气了。
　　她进去的时候也并没有被西门吹雪的那股剑气所压制，她很坦然，她没有畏惧。
　　真是个不错的家伙，陆小凤愉快地想着。
　　不过他同时也惊讶得很。西门吹雪竟然和苏云杳见过，纵然见过，他又是怎么知道苏云杳的剑术程度呢？而且，陆小凤从来没有见过西门吹雪要谁去拔剑之后会不了了之的。
　　今天真是奇怪。
　　“我真的后悔进去了。”从万梅山庄出来的时候苏云杳丧气不已。
　　“你已经够不错了，在那种情况下还敢拒绝。”陆小凤只好蹩脚地安慰她。“还好没有后文了。”
　　“啧啧，说得跟我多了不起似的。”苏云杳毫不领情。“倒是你的胡子，很惋惜吧哈哈哈……”
　　“喂，我可是在好心地安慰你啊，还有你脸色也变得太快了吧。”
　　一旁的花满楼一直静静地微笑着，突然的在一瞬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奇特僵硬。
　　那是一阵缥缈的歌声，带着种淡淡的忧郁，美得令人心碎。
　　歌词也是凄凉、美丽、而动人的，是叙说一个多情的少女，在垂死前向她的情人，叙说她这一生的飘零和不幸。
　　那是上官飞燕。
　　很快，苏云杳便觉得身边的两个男人紧张了起来。
　　花满楼已经动身了，向那边飞掠了过去，他虽然看不见这盏孤灯的光，可是他飞掠的方向却完全没有错误。
　　苏云杳也跟着急速飞了过去。
　　灯火越来越近了，陆小凤已可分辨出那是一间小小的庙宇，供奉的也不知道是山神？还是土地？
　　就在这时，歌声竟突然停顿，天地间突然变得说不出的空虚寂静。
　　陆小凤看了花满楼一眼，忍不住道：“她若真的在唱给你听，就不会走的。”
　　可是她已走了。灯光还亮着，阴森森的山神庙里，却已看不见人影。
　　油漆剥落的神案上，有个破旧的铜盆，盆中盛满了清水，水上漂浮着一缕乌丝。
　　陆小凤道：“她刚才既然还在这里，还能梳头唱歌，可见她还好好的活着。”
　　苏云杳听了，只是冷笑。
　　上官飞燕啊上官飞燕啊，你让这么多个男人围着你团团转，真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可惜你算漏了我这个外挂，你欺人我不会理会，可你欺我友，我非要你的计划破了不可。
　　她正欲上前一步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的有风吹过，从门外吹进来，那提着钢鞭、跨着黑虎的黑面山神像，突然从中间裂开，一条四尺长的钢鞭，突然断成□□截。
　　接着，巨大的山神像也一块块的裂开，一块块落在地上。
　　尘土迷漫中，陆小凤忽然发现山神像后的墙壁上，竟有个人被挂在半空中。
　　一个死人，身上的血渍还没有干，一对判官笔从他胸膛上插进去，将他活生生的钉在那里，判官笔飘扬着两条招魂幡一样的黄麻布。
　　“以血还血！”
　　“这就是多管闲事的榜样！”
　　苏云杳倒是真的被吓到了，她可一下子没有记起来这茬。她挑眉道：“陆小凤，找你的。”
　　“……”
　　此时三个人当中就数苏云杳心情最好，因为她知道这上官飞燕最后是没有好下场的。她正在愉快吃着小菜，顺便回忆一下之后的剧情。
　　可是她有那么一点担心花满楼，他在喝酒，他心情不好。
　　都怪那上官飞燕，苏云杳眉头一皱，顺势手往桌上重重一拍。
　　“你再唱一句我真的会忍不住拔剑来砍死你的。”这句话是对陆小凤说的，这厮在鬼哭狼嚎地唱……歌。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用筷子敲着酒杯，反反复复的唱着，唱来唱去就只有这两句。
　　于是三人闹腾了半天，正想走出去，却是有人送来了两份帖子：“敬备菲酌，为君洗尘，务请光临。”
　　苏云杳走在最前面，看了看手里的信，往陆小凤手里一飞，“喏，给你们的。”
　　送帖子来的，是个口齿伶俐的小伙子，在门外躬身道：“霍总管已吩咐过，两位若是肯赏光，就要小人准备车在这里等着，送两位到珠光宝气阎府去，霍总管已经在恭候两位的大驾。”他又看了一眼苏云杳，很快便改口，“若是这位姑娘也愿一同跟随那定是甚好。”
　　“我也能去？可是不知霍老板是否欢迎我啊。”苏云杳挑了挑眉毛，一副调侃的模样说道。
　　“也罢，你就跟着我们一起吧。”花满楼道。
　　“那便多谢啦。”
　　*
　　来到了珠光宝气阁的水阁上，苏云杳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酒筵摆在水阁中，四面荷塘，一碧如洗，九曲桥栏却是鲜红的。珍珠罗的纱窗高高支起，风中带着初开荷叶的清香。
　　她上辈子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这辈子也一直过着斤斤计较的生活。她不像陆小凤，每天都有人给他送钱来，可纵然是陆小凤，纵然是花满楼这花家的公子，此时也不由得开始静静的领略着这种豪富人家特有的空阔和芬芳。
　　霍天青在讲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说话时缓慢而温和，他说话的时候，希望每个人都能很注意的听，而且都能听得很清楚。
　　苏云杳突然就觉得这霍天青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没有这个事，或许还能交个朋友。
　　还有两位陪客，一位是阎家的西席和清客苏少卿，一位是关中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云里神龙”马行空。
　　苏云杳一直静静地坐在她的位置不作一声，尽量放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她还是受到了目光的攻击。
　　苏云杳漂亮，并且带着一种十分洒脱的气质，而且从刚刚进来也可以推断出她的轻功了得。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袍，头发也只用一根簪子和一条丝带就随意地扎了起来。总之，这个样子实在是吸引人。
　　她抽了抽嘴角，转头看向陆小凤，小声问他：“那个……他们为什么……盯着我看啊。”
　　“我怎么知道。”陆小凤是知道也不想说，他突然就好笑起来，以前自己怎么就没有发现苏云杳这家伙还是挺漂亮的呢？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苏云杳的问题，又继续和其他人聊了起来。
　　水阁里的灯并不多，却亮如白昼，因为四壁都悬着明珠，灯光映着珠光，柔和的光线，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霍天青说道：“酒菜本已备齐，只可惜大老板听说今天有陆小凤和花公子这样的客人，也一定要来凑凑热闹。”
　　陆小凤道：“我们在等他？”
　　霍天青道：“你若等得不耐烦，我们也不妨先摆上些小食饮酒。”
　　马行空立刻抢着说道：“再多等等也没关系，大老板难得有今天这么好的兴致，我们怎么能扫他的兴！”
　　突听水阁外一人笑道：“俺也不想扫你们的兴，来，快摆酒，快摆酒。”
　　这阎铁珊大笑着，说道：“你还是老样子，跟上次俺在泰山观日峰上看见你时，完全没有变，可是你的眉毛怎么只剩下两条了？”
　　众人一番哄笑之后又相互调侃了几句，话题很快就飘到苏云杳头上来了。
　　此时的苏云杳没有听他们讲话，她想了想剧情，又开始玩她剑上的挂穗。这时她突然听见有人说到自己。
　　“这位姑娘是……”霍天青问道。
　　“这位是苏姑娘。”花满楼解释道。
　　她抬起头，愣了愣发现大家都看着她。“在下苏云杳。只是当时恰好和陆公子与花公子同路。”她略带歉意地说辞又让陆小凤吃了一惊。
　　这家伙以前怎么不见她如此客气。陆小凤想着，只觉得自己右眼皮跳了一下。
　　“真是抱歉了。”
　　“哪里哪里，有幸认识姑娘这样美丽的女子也是俺的福分啊。”阎铁珊又说道，“陆小凤你真是艳福不浅啊。”
　　“咳咳……”正在喝茶的苏云杳一下子就呛到了。哪儿跟哪儿啊，本姑娘跟陆小凤哪里像一对了？画风都不一样好吗？她随即用利如刀刃的眼神扫向了陆小凤。
　　“恐怕是阎老板误会了。我跟陆小凤只是朋友而已。”我去……越说越乱。她干脆把她的剑往陆小凤桌前一拍，“你跟我说、清、楚。”
　　明明眼里还在十分礼貌地笑着，当事人陆小凤却是笑不出来了……“不不不……苏云杳你冷静冷静……”他赶紧把她手里的剑轻轻慢慢地移回她自己的桌前，继而说道：“确实确实。”
　　在场之人对陆小凤的表现惊奇不已。不过很快苏云杳就把自己的剑收回腰间，不再多作回应。
　　这种事情，呵呵，越描越黑。
　　酒菜已是摆满桌面，苏云杳本来就饿了，饿了就吃呗。
　　她还真是毫不客气，当被问到是否需要把酒换成茶的时候，她正准备回答，却听见陆小凤那厮抢着说道：“她还用得着换？酒量比我还……”剩下的话已经被苏云杳瞪了回去。但是众人毕竟是听见了，多只是付莞尔一笑罢了。
　　聊了一会，陆小凤道：“大老板的老家就是山西？”
　　阎铁珊笑道：“俺本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土人，这几十年来，只到泰山去过那么一次，去看他奶奶的日出，但是俺看来看去，就只看见了个大鸡蛋黄，什么意思都没有。”
　　陆小凤也笑了，他微笑着举杯，忽然道：“却不知阎总管又是哪里人？”
　　马行空立刻抢着道：“是霍总管，不是严总管。”
　　陆小凤淡淡道：“我说的也不是珠光宝气阁的霍总管，是昔年金鹏王朝的内库总管严立本。”
　　他瞬也不瞬的盯着阎铁珊，一字字接着道：“这个人大老板想必是认得的。”
　　阎铁珊一张光滑柔嫩的白脸，突然像弓弦般绷紧，笑容也变得古怪而僵硬。
　　啊啊，要开打了吗。苏云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不过对于这个，她还是更在在意这桌饭菜。一想到这么一桌好菜马上就要浪费掉了，她吃得更快了。
　　“你好像很喜欢吃东西，是饿了吗。”花满楼说道。
　　“嗯，是挺饿的。只看这么一桌好菜能撑到什么时候。”苏云杳苦笑着说。
　　阎铁珊冷冷道：“既然几位已不想在这里呆下去，快去为他们准备车马，他们即刻就要动身。”
　　不等这句话说完，他已拂袖而起，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可是他还没有走出门，门外忽然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他们还不想走，你也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一个长身直立，白衣如雪。腰旁的剑却是黑的，漆黑、狭长、古老。
　　阎铁珊瞪起眼，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如此无礼？”
　　“西门吹雪！”
　　那边真的开始打了。苏云杳懒得掺和，她本就只是一个看戏之人。
　　霍天青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陆小凤，陆小凤不动，他也绝不动！
　　马行空却已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霍总管好意请你们来喝酒，想不到你们竟是来捣乱的。”
　　喝声中，他伸手往腰上一探，已亮出了一条鱼鳞紫金滚龙棒，迎风一抖，伸得笔直，笔直的刺向苏云杳的咽喉。
　　本来他是打算刺花满楼的，因为他是瞎子，总会好欺负一些。
　　看来你丫认为我是好欺负的？苏云杳冷哼一声，拔剑。
　　所有人都没有看清苏云杳的动作，一阵剑光，那马行空手里的东西已经滚落到地上，苏云杳的剑也已经指在他的咽喉处。
　　“我不杀人。”她晃了一个剑花，剑早已经回到剑鞘里边了。
　　本是想帮苏云杳一把的花满楼只得苦笑一番收了手。
　　此时此刻，谁也没有注意，那西门吹雪的眼神，亮了那么一下。

作者有话说

　　咳咳正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