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花下》韩子樟

2、第一章 立春

　　日出之后却是晴光大好。

　　赶马的商队经过，看着檐下瑟缩的身影，陈之然停住了前行的脚步，不禁起了丝同情之心。

　　他叹了口气——这种叹息仅仅维持了短短一瞬。毕竟作为商人，首先要以大局利益为重。昨天一场雨已经误了行程，可不能再在半路耽搁了。

　　侧后方的陈晨抓住了这微妙的变化，于是顿了顿，轻声唤道：“少爷？”

　　陈之然摆摆手，说了句“没事”便准备继续赶路。

　　一个声音从后方的马车传出：“大哥，你看檐下有一位白衣少年，好可怜的样子。我们去看看他吧。”

　　出声的原来是自己的五弟陈之空。

　　陈之然刚想摇头，但看到小弟希翼的目光，转思一想此事应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再看白衣少年着实可怜，只好颔了颔首。

　　陈之然侧身下马，陈之空也跳下马车，走到了大家门口。

　　近看白衣少年状态更加糟糕。

　　只见他浑身微微颤抖，身上白衣半湿，紧紧贴在身上，渗透着刺骨的寒意。半湿着的头发服帖地落在两颊上，一张小脸清雅淡秀，易让人产生好感，但此时却是冻的煞白，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更令人惊讶的是，少年并没有穿鞋，白皙的脚上尽是触目心惊的伤口和鲜血。

　　陈之然若有所思。

　　他发现这白衣初看虽平淡无奇，但细细一瞧竟是用的上好布料，袖口和衣摆上的花纹也是用金线绣成。

　　不由略略一想，认为是这家大户家的公子与自家人闹别扭了，赌气出门，却没成想昨天恰逢一场暴雨。

　　陈之空用他的小手贴近少年的额头，还没碰上就感到了一股热气。陈之空顿时慌了，便扯了扯陈之然的衣袖，脸上尽是难掩的焦躁：“大哥，他好像染了风寒。”

　　陈之然一试，果真是烫的厉害。

　　陈之然赶忙让陈晨和他把少年扶起来，支撑着少年清瘦的身体，小心让他靠在陈晨肩上。而他自己，则转身去敲这户人家的门。

　　“咚咚。”陈之然晃了晃门环，神情淡漠。

　　没过一会，一位小厮样的人把门打开，看到陈之然的商队不禁一愣：“大人这是？”

　　陈之然微微一笑，说：“我并非有意打扰，只是这位少年在贵府门前晕倒，请问你曾见过他吗？”

　　小厮走上前，看向陈之然怀里的白衣少年，罢了摇摇头：“在附近从未遇见过，大人还是请回吧。”

　　陈之然脸色并未改变几分：“那真是打扰了。”

　　等到朱门关闭，陈之然才皱起眉头，话语中尽是威严和不可违背：“继续赶路。”

　　陈之空仍是不放弃：“大哥，我可以带着他吗？”

　　陈之然又皱了皱眉。

　　他本是不情愿的。这商队照顾陈之空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再添一名少年恐怕……

　　不过看少年境遇，估计也受不了多长时间了，何况看这样子这户人家大概也不会管这少年的……罢了罢了。

　　看到大哥点头了。陈之空高兴地两眼放光——以后总算可以有人说话了！

　　白梨是被人叫起来的。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混沌的脑袋里来回兜转，生生把他从睡梦中吵醒。

　　白梨睁开朦胧的睡眼，却惊觉周围的装饰是自己从未遇见过的。等到脑袋清醒了后，才发现这里是客栈。

　　一张粉雕玉琢的面庞也落入他的视野中，但此时，那张可爱的脸皱的却如同包子。

　　樱口微启，满含担忧地说道：“你好像做噩梦了，一直紧皱着眉头在床上辗转，身上也出了一层冷汗。你……没事吧？”

　　白梨微微有些愕然。

　　随后，他慢慢支起身子，缓缓拉过身边那个孩子柔软的手，用纤长的手指在上面写道：“谢谢，我还好。只是昨天连夜赶路有些劳顿，而且我自小也十分害怕打雷，所以才会这样。”

　　孩童听罢，这才渐渐舒展开眉头，双眸般若一弯碧澈的清流。

　　但他之后又似发现什么般，十分急促地说道：“你不会说话吗？”

　　白梨虚弱地笑了笑，点点头。

　　“真可怜。”孩童喃喃，“因为昨天的大雨，你沾染了风寒，发了高烧。刚刚大夫已经看过，现在已经退烧了。但是你身子还是有些弱，大夫要你好好休息。”

　　说完，那个孩子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衬得小脸更发具有活力：“我叫陈之空，你叫什么名字？”

　　白梨笑容越发恬淡，眼睛里似水一般深不可测。轻轻滑动几笔，勾勒出“白梨”二字。

　　停了停，白梨又写道：“家里人前几日遭到土匪杀害，我慌乱逃出，这才得以脱身。因为劳累，不小心在一家门口睡着了。没成想竟被你从危难中救出，真是麻烦了。”

　　最后一笔落下，白梨眼眸低垂。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陈之空把笑容收起，眼眸中也充满了同情和担忧。

　　他轻轻拉着白梨的手：“不用谢我，主要是我大哥救了你。我这次出行，说是锻炼熟悉生意，其实是出来玩的。”顿了顿，又低声骂道：“那些土匪强盗真是太可恶了！官府也不管管！好过分！真应该千刀万剐把他们杀死！”

　　等陈之空稍稍平复了心情，才重新开口，声音也多了几分小心和尴尬，语气讪讪然：“刚刚有些太激动了，你不要介意哈……还有那个……节哀顺变。你家里遇到这种事，现在，你有地方可去吗？”

　　白梨笑容惨淡，摇了摇头。

　　陈之空抬起头，眼睛里有着说不出来的坚定和执着：“如果不介意的话，来我家住吧。”

　　正在考虑以后的白梨突然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窗外，雨后的阳光开始变得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