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卡》梁余音

1、借书卡

　　黄昏的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张小三独自走在去书店的路上。远远的他看到了前面那间他不久之前来过的书店。这是整座县城唯一一个可以租书的书店，破旧的大门前摆了一个白底红字的招牌上面写着“租书”。老板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矮胖女人，身上穿着件满是碎花的连衣裙，越发显得她臃肿不堪。此刻，她正一脸精明的坐在那台旧杉木桌前算账。到了书店门口的张小三徘徊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再进去。他开始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再来这里。
　　今天是1996年大年初六，按老家的习俗，正好是亲戚彼此最后一天拜年的日子。张小三一直在外地的姑姑今年恰好回来了，见了他就塞了三十块的压岁钱。张小三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过他这么多钱，他不知道该不该拿，张妈妈在一边眉开眼笑的招待他姑姑，一边示意张小三赶快接下来。张小三把钱揣到兜里后，张妈催他先去外面玩。张小三揣着钱，走到街里那家书店，想也没想就直接进去花了那三十块办了张借书卡。摸着兜里的借书卡，张小三心情十分愉悦，这可是他想了好久的东西呀。下午回到家里的时候，姑姑已经走了。张妈正跟几个平日的牌友在桌上搓麻将，女人们汗渍渍的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张爸估计早不知道去哪喝的烂醉如泥了。
　　“小三，你姑给你的压岁钱呢？”张妈一边看牌，一边冲张小三说：“它娘的，手气被，快拿过来给你妈转转运气。”
　　张小三看着她半天没吭声，也没动。张妈不耐烦的大声嚷道：“说你呢，快点拿出来呀？”
　　张小三怯懦的说：“我、我拿、拿那些钱办了张借书卡，花光了。”
　　这下，张妈气的脸都绿了，张小三下意识的想躲，可张妈猛地从牌桌前窜过来，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你个小贱货，败家子，敢拿三十块就这么花了，三十块都够咱家吃一月的饭钱了！”张妈一边气急败坏的说，一边推搡张小三，一直把他推出家门口，气急败坏的说：“你现在立刻去把钱给我要回来，要不然今儿晚上你甭想进家门。”
　　想到不能要是拿不回钱就不能再回家，张小三终于下定决心，迈进了书店。老板娘看到张小三又过来，以为他是借书来的，于是发下手里的账本，笑眯眯的殷勤说：“哎哟，这是谁家孩子，看看这七八岁的年纪，就这么好学，这是上辈子不知道积了什么福气呀。”
　　“我、我是来退卡的，我、我不办了，你把钱退给我吧。”张小三讷讷的说。
　　听了这句话，老板娘的笑脸立刻垮了，“什么，你来退卡？我做这么些年生意，就没碰到过这回事，我这儿就没这个规矩，你这小毛孩子是存心来捣乱的吧。你立马给我滚出去，别碍着我做生意。”
　　张小三一动不动的拿眼倔强的盯着老板娘，老板娘更火了，“行，那你就在这站着吧，钱我是说啥也不退。”老板娘恨恨瞪了张小三一眼继续忙自己的事。
　　站了许久的张小三慢慢挪到一架书前面，伸手摸了摸书脊上的字，眼里留露出浓浓的眷恋。
　　就这样张小三一直等到夜里十点半，这下老板娘坐不住了，本来想着小毛孩子本来也没个定性，估计一会就耗不住了，谁知道这小孩这么犟。她还等着打烊回家睡觉呢。“我说你这小子也真够犟的呀，行，你不是要退钱吗，我退给你。”说完就从抽屉拿出25块递到张小三面前。张小三看着这二十五块说：“我给了三十快。”
　　“哼！”老板娘愤恨的说：“给你退就不赖了，你还想退三十快，你做梦呢！就二十五块，你爱要不要！”
　　张小三看着门外黑乎乎的街道，犹豫着接过来了那二十五块揣回兜里，退了卡后，离开了书店。
　　路上昏黄的灯光照的整条街道越发凄清。张小三走到离家最近的那个路口时，忍不住停下来盯着东边的学校发呆，夜里的学校一片寂静，没有了白天的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也没有了学生们课间的欢歌笑语。他想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和别的孩子一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可以看懂书上的字。也许等爸爸哪天不醉酒了，再也许等妈妈哪天不再沾牌桌了，就可以了吧......
　　一阵汽车的鸣笛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摇了摇脑袋，拐过路口朝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