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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夜色深重,晚风呼啸。山间的夜,沁凉如水,虫鸣阵阵。远山在夜幕笼罩下,看起来朦胧而幽远,原本厚重的风景也因为夜色,而模糊成了一幅山高水长的水墨国画。白族人家开的小客栈楼上,段雪清被田文昌扶在胸前,远远望去,俨然一对正在幽会的情侣,为这幅水墨国画增添了一份生气与情意。
      “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休息?一个女孩子跑出去,会很危险的。”
      田文昌扶着她的胳膊,哑着嗓子,低声在她耳边问道。她身上的清甜幽香,和着小婴儿独有的气息,一丝丝的往他鼻子里钻,钻得他心痒难耐。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绪,此刻又是波澜起伏。
      “你一直没回来。我以为,你不管我们了……”
      段雪清低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回答。胸膛里的心,被刚才那一吓,还在噗通噗通的跳着,跳得那样飞快。那心跳的声音异常巨大,仿佛就在她的耳边,一声声的,嗵嗵嗵嗵,敲得她觉得有些眩晕,下意识的,她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裳,不敢松手。
      “憨包。我怎么会丢下你们?”
      他说着话,脸上微微露出笑意,想到刚才她带着哭腔的话音,心中涌上爱怜之意,想要伸手轻抚她的头发,几乎就要触碰到的时候,还是被他硬生生的忍住了。和她朝夕相处的越久,他就越渴望触碰她,那种渴望与发自内心的焦灼,已经快要烧焦了他的五脏。情感与理智的撕扯,何其痛苦,可是,残存的理智又在时刻提醒着他,她是自己要不起的人。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回房,还要呆在这里?”
      因为我害怕,我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意,我怕再放纵自己陷进情爱之中,将来会伤害了你。这些心声,他差点冲口而出。可是,最终,到了嘴边的这些话,还是被他狠狠的咽回了肚子。有些错,已经发生了,他无法挽回。但更大的错,他还有机会阻止它的出现。所以,他想了想,微微一笑,努力将语气表现的平和与随意的说道:
      “没什么。毕竟男女有别,外人不明所以,我却不能装糊涂。你放心去休息吧,我就在这里睡一晚,有事叫我。别担心,我说过,我皮厚,扛冻,已经习惯了。”
      段雪清听了他的回答,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的望着他,想要看清他脸上此刻的表情。可是,他背着光,她一点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他晶亮的眼睛。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能看透人心。可是,她望着他的眼睛,却丝毫看不透他的心意。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平静,不见一丝波澜,更不见以往眼中望着她时总会闪烁着的呼之欲出的情意。
      这是怎么了?他刚才是说男女有别吗?那么在腾冲小栈里,他又会什么对她那样细心照顾,寸步不离?他又为什么要对她说出那些如同誓言一样的情话?难道从始至终,都是她的自作多情,是她的误会吗?
      如果不是,可为什么才几个小时不见,他的心意就变了?为什么她觉得,现在,他在拒绝她,将她轻轻的推开,与她划清界限,不想再让她靠近……
      初涉情事的她无法弄清他的想法,也不明白到底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他要这样对她。他这种无声的拒绝让她顿时红了眼眶,鼻子酸酸的,有种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在她心头滚动着。她很想问他为什么,可少女的矜持之心到底让她开不了这个口。于是,她紧紧的咬着自己的下唇,不再说话,默默的从他身前离开,回到了客房门前,低着头,将房门轻轻的合拢。
      田文昌看着她一步步的从自己身前离开,看着她关上房门,胸口处有种莫名的痛意开始一点点的蔓延,就好像是打仗的时候被子弹击中。刚被击中的伤口,并不觉得疼,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给咬了一口,或是被小刀剌了个口子。但很快,痛意渐渐被释放,外皮上的痛蔓延至皮下深处,由血管、神经散布着这种痛,让浑身上下无一不疼,疼得让人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什么人给用力的揪着,扯着,疼得让人站不住,睡不着,疼得让人只想放声大吼。
      现在,他就像是被这种迟钝而来的痛意击得无法站立,一个踉跄,跌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这就是割舍的滋味。这就是放弃的痛苦。这杯苦酒,他亲手酿制,那么,就只能由他自己再亲口喝下。想到刚才她目光中流露出的惊讶,疑惑与忧伤,他忍不住将头埋进了臂弯,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从那个令人神伤的夜晚之后,田文昌与段雪清之间的关系,就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墙,无法跨越,也无法触碰。各怀心事的他们都极力的回避路上可能会有的单独相处的时间,即便是在被外人误会是夫妻的情况下,也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无以往眉眼间流转着的暧昧与温情,言行举止之间,无不透着客套与疏远。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之中,他们带着孩子,从大理来到了楚雄。
      楚雄当地除汉人外,以彝族居多,其次壮族与苗族为主要人口,也是个多民族聚居地。他们到达的当天,恰遇到一个彝族人家娶亲。一大群亲朋好友正在按照彝族的风俗行礼,把窄小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的,来往的行人不得不减慢了速度,从人群缝隙中缓缓而过。场面很是混乱,田文昌一边在拥挤的人群中开路,一边紧紧的揽着段雪清的肩膀,用自己的身体变作一堵肉墙,将她和孩子与外界的人事隔开,尽力护着她的安全。
      这是他们这些天来,第一次靠的如此之近,肌肤相亲,呼吸相闻。在汹涌的人潮中,他们被迫,或者说是顺水推舟的紧紧靠在一起。他能闻见她身上的香甜气息,而她也感受到了他的阳刚体魄。那一刻,他们的视线同时撞在了一起,又不约而同的移开。她垂下了头不语,而他也举目望向远方。
      就在这时,忽然人群中发出一声声的惊呼与嬉笑声,刚才还挤做一堆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纷纷向四周散去。原来,彝族人家有娶亲时泼水的习俗,女方家要向来迎亲的男方家泼水。正值初秋,被水泼到的滋味可不好受,所以看热闹的人们纷纷躲避着这喜庆的大水。
      潮水似的人群呼啦啦的向后退来,正在人群边缘的田文昌和段雪清猝不及防,一下子也被挤得向后倒去。两个人踉踉跄跄的倒退着,段雪清抱着孩子差点摔倒,田文昌眼疾手快,瞥见不远处就有一户门板紧闭的人家,也顾不得多想,一把拥住段雪清的腰,护着她怀里的孩子,脚下几个腾挪,终于从人潮之中转了出来,退到了那户人家的门前。
      两人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新一波人潮又向着他们涌来。田文昌一见,连忙转身以自己的身体当做掩体,双手用力的撑着门板,想为她和孩子挡去人群的巨大冲力。见她脸色苍白,面露紧张之色,他想低头安慰她,却不料她见人潮汹涌,见他吃力不已的为她和孩子撑出一片安全的小空间,抬头想要说声谢谢,就这么一低头,一抬头的须臾之间,他的唇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她的眉心之间。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意外之吻,顿时让两人呆愣当场,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要分开。他唇上传来的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驰神醉,多日以来费尽心思筑起的那道心墙顷刻之间便土崩瓦解。原来,他这些天所做的都是自欺欺人,终究他是放不下她的。这些天来的刻意回避,反倒如同被强压下去的弹簧,只要稍一放手,便会比以往弹得更高。
      段雪清半点不敢乱动,就这么涨红着脸靠在他的胸前。眉间,印着的是他滚烫的嘴唇,而心头,荡漾着的是少女泛着沁甜的美意。她有些恍惚,似乎又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情意,热切的情意。可她却不敢多想,生怕又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将来又会被他无声的推开。因此,她红着眼眶,怔怔的站在那儿,又开心又伤心的纠结着,不知所措。
      “哇啊”的一声婴儿哭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迷障,他们这是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回过神来,田文昌立刻将自己的唇从她的眉间移开,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蛋,心跳如雷的想要说些什么,可却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不知该如何开口。段雪清飞快的低下头,哄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但转念想到刚才那个画面,立刻羞得紧紧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几乎有种快要窒息晕倒的感觉。
      就这样过了很久,娶亲的人潮终于渐渐散去。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红纸屑,被泼出的水沾在了地上,远远看去,一片红色,仿佛是铺就在青石板上的大红地毯,看着很是喜庆。
      田文昌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见天色不早,而孩子又在大哭,极力克制着内心依然翻腾不已的情绪,平静的说道:
      “走吧,这么一耽搁,孩子大概是饿了,我们先去找地方吃饭,吃饱了再赶路。”
      说罢,他先转身离开,不带丝毫的犹豫,背影看起来绝决不已。段雪清怔怔的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禁不住伸手去摸似乎还在隐隐发烫的眉间,刚才他落下的那个吻,温度犹在,可转眼间,他又变得清冷如此。果然,他再一次推开了她,恍惚间感受到的热切,原来又是她的自作多情。眼泪,悄悄的蓄满了她的眼眶。为怕他发现,她连忙低下头,眼泪无声的没入了孩子的襁褓之中。
      吃过饭,田文昌照旧去车站打听下一班往昆明方向发车的班车。没多久,等他从车站回来,见到段雪清时,就发现了她有些不对劲。她的脸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平时她总爱抱着孩子逗趣,可此时,却只是抱着小家伙低头不说话。他本想关切的多问几句,可转念一想,又压下了这个念头,别过眼去,装作整理包袱,语气轻松的说:
      “我去问过了,下午四点有一班往禄丰县城的车,到了那儿,再往昆明去就近了。要不了几天,你就能回家了。”
      她嗯了一声,不说话,也不看他,兀自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说什么,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就这么各怀心事的沉默着。一个下午,他们就在沉默中等待着上车的时间。快到四点的时候,田文昌背起包袱,准备去车站。一转身,却发现段雪清还低着头坐在桌边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伸手过去轻轻推了推她,她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到她眼光发直,呼吸急促,满脸通红,他才惊觉问题的严重性。他连忙去摸她的额头,被触手传来滚烫的温度吓了一大跳。他心中一急,也顾不得再多想什么,当即从她手里抱过孩子,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身体,对着小饭馆里的伙计大叫道:
      “伙计,伙计,离这儿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小伙计最善察言观色,一见这情形,忙朝着街外头一指,道:
      “沿着这条街直走到底,左拐,就有一家中医馆。”
      田文昌谢过了小伙计,抱起孩子,立刻扶着浑身发软的段雪清,朝着街尽头的医馆走去。仿佛是在赌气一般,发烧发得有些糊涂的段雪清几次想要推开田文昌的手,却挣脱不开,反倒被他抱得更紧。她死活不从,当她再一次不甘心的想要挣脱他的搀扶时,田文昌终于沉下脸来,斥道:
      “病了还胡闹什么!不让我扶,有本事你自己走过去!”
      她一听,又羞又恼,哪里还能再乖乖的任他搀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他,自己扶着墙,死死的咬着下唇,拼尽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的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见状,气极反笑,一步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道:
      “你要去哪儿?”
      “回家。”
      “你发烧了,要看病,看好了病再回家。”
      “不用你管。病死了也和你没关系。”
      她气鼓鼓的回答着,头也不回。他气恼她不爱惜自己的轻率,冷着脸,口气中毫无半丝温度的说道:
      “是和我没关系。但是,如果你要死,最好别死在我面前。我说过要把你平安送回家,在你到家之前,你就不能死。等你回家了,要死要活随你的便。”
      他的话说的很重,扔在段雪清的身上立刻让她发出一阵微颤。从小到大,她从未被人这样抢白,还是被她喜欢的人这样的抢白。伤心难过之余,骨子里那点大小姐的傲气依然还在,纵是被他的话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晕更甚,却还是用力的甩开了他的手,扶着墙,一步步慢慢的朝着车站方向走去。
      他眯起眼睛站在那儿,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表情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看似无情的躯壳之中,却翻涌着滔天的巨浪。他看着,忍着,牙关一次次咬紧了又放松,放松了又咬紧。没人看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明白,这是一场注定了未来的博弈。她和他的,还有他和自己的博弈。
      终于,当看见她无力的瘫倒在墙角边的时候,他知道,这场博弈,输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他。他长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看对一切都懵懂不知的小婴儿,亲了亲她的额头,认命的喃喃自语道:
      “好吧,好吧,算你狠。我认输了。小家伙,看到了吗?不论我做什么,到底还是我输给了你的姨妈,也许这辈子,我都不会有赢的时候。”
      他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大步走向她,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她还要挣扎,却见他用力的将自己一把拥进了胸前,然后在她耳边轻柔的低语道:
      “听话。”
      只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却一下子触中了她心底那最脆弱的地方,顿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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