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焚琴 ...

  •   时,魏晋交接之际,天下多故。钟会,钟繇之子,得其父亲真传,有好文采,好书法。他和该是个相才,可他却弃了了笔墨,执了枪斧,成为不可一世的将才。他曾辅佐过的司马师赞他“此真王佐才也!”(《晋书》)可是司马师也没有料到,多年之后,这个意气风发的“王佐之才”有一天却对他曾经忠心耿耿的司马家族倒戈相向。

      起
      钟会知道嵇康的时候,嵇康已是一呼百应的名士。
      他时常听到街头巷尾的议论——嵇中散的风度如何如何,嵇中散的品格如何如何,嵇中散的文章如何如何。
      他有些愤愤然——不过是个凭借女人才攀上皇亲国戚的人,而他却是钟繇之子,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凭什么是他名满天下!
      年轻人总是容易不满,年轻人也好奇,好奇之后就会想去求证。
      《养生论》,嵇康的成名之作。光凭名字,无非是写长寿,写制药。钟会几乎要笑出来,这样的文章值得看么?可是嵇康又岂会只写这些。
      “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
      “这是……这是……”钟会几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父亲教他琴棋书画,师傅教他刀枪骑射,母亲叫他要凡事守礼。他什么都会了,他也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了,但独独不知道还有“自由”这个词。嵇康却告诉他——越名教而任自然,要他自由。
      “自由。”钟会小心翼翼地读着,像是触到了神圣不可侵犯地领地,想触碰却不知该如何伸手。
      他怔怔地呆了片刻,抬眼又见着那篇《养生论》,满目却只得一句话——越名教而任自然。胸口热了——年轻人亦是容易激动的。

      《四本论》洋洋洒洒近万字,钟会写了很久,涂涂改改,反复誊抄,而后裱了揣在怀里,怀里亦还揣来一颗惴惴不安的心。
      他已经到了,垂柳,溪流,还有榆树荫下的屋宅。钟会走到门口,只觉得手心冒汗。啊,真的要找嵇先生评点么?嵇先生真的愿意评点么?或者他根本会对我嗤之以鼻,或者我今天就来错了啊。
      从屋前转到屋后,反反复复数个来回,只恨不得在地上踩出一条壕沟来。钟会仍是不敢叩门,只怕惊扰,只怕被拒。却听有琴声响起,清而且丽,似是初春雪中访梅,雪,将融未融;梅,将绽未绽。
      琴音若即若离,徘徊不去。钟会只是听得痴了,呆呆立在原地。而后,一个声音响起,清清的、亮亮的,带了几分倦意,却平添三分妩媚。那个声音说:“朋友必是懂琴之人,何不一见?”
      就像做错事情的小孩,将被人揭发错处,钟会只觉得局促得紧、不安得紧,心里七上八下,只恨不得立马溜走。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一里之外的树林,钟会倚在树上喘气,摸摸怀里却不见了《四本论》,他隐约想起,自己拔腿跑时,似是有什么掉了出来。还是遗落在他的屋舍旁了啊,钟会想,那么他看见了么?心里一时涌起千百种滋味,也不知品哪一种为好。
      很多年后,钟会位高权重,厮杀战场之余还要忙于应酬,难有闲暇,再不曾写过如此文章。每每想起十余岁时的那篇《四本论》,不免感叹,颇有些江郎才尽的意味。

      承
      王戎赞嵇康,“相与二十载,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世说新语》)。嵇康却说自己“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而发”,而后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当真言辞激烈,直言不讳,他说:志气所托,不可夺也。而后便是割席绝交。
      钟会浅浅地品了口酒,斜眼望着窗外飞花几许,才闲闲地与对坐的山涛调笑:“听闻山公最近举荐那赋闲在家的嵇中散,反是遭其非难,倒是糟蹋了山公一片美意呵。”
      山涛敛了眉目,心中暗自忖度着:自己仕途虽是平坦,但钟氏一族,累世公卿,显赫自不可同日而语,哪轮得到人家来巴结自己?那此次相邀又作何用意?
      又见钟会仍是闲闲地笑着,也跟着笑道:“哈,大人连下官的这等私事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啊。”
      “这岂是私事,”钟会挥手令一旁奉酒的小婢斟酒,又道,“恐怕整个京城识得几个字的人都知晓了吧,哈哈,‘非汤武而薄周孔’这等侮辱圣人的话,他倒也照说不误,就不怕杀身之祸么。”
      山涛暗叫不好,难不成司马昭的政变来得如此之快,已经开始要排除异己了么?心下不免有几分诚惶诚恐,却藏而不露,只是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不过是一封私函,难免随意了些,也不知怎么就传扬出了,被一些市井之徒所歪曲。大人公事繁忙,这等小事实在不用放在心上。”
      想想又继续说道:“叔夜只不过是癫狂放荡了些,文辞激烈不过是一时之怒,绝无鄙薄圣人之心。”
      钟会抚掌大笑:“在下不过是在闲聊而已,中散大夫可是皇亲国戚,岂是我钟会能动得的?只不过……”只听钟会话锋一转:“山公这般替其说话倒让在下心生几分好奇,在下本还以为你们二位已无交情了呢。”
      这么一说,山涛倒是局促了些,哂笑道:“叔夜既说绝交,那自是绝交,中散大夫说一不二,从不惺惺作态,世人皆知。”
      “我倒是不知呢,”钟会笑道,“这常年征战杀场,到是对战场以外的事,知之不多,可问这中散大夫,究竟怎样的人呐。”见山涛未立马作答,便莞尔道:“只听闻山公赞他的容貌,说那嵇中散,醒时,岩岩若孤松之独立;醉时,巍峨若玉山之将崩(《世说新语》)。能让山公赞赏的肯定是少有的美人呵,只是不知……山公,可有此艳福啊。”
      “这……大人说笑了,下官、下官并不曾……”山涛颇有些窘迫,随后却正色道,“大人,必是未见过他了,否则自该明了。”
      “是了,自是没见过……”钟会说着,执起酒杯一饮而尽,饮尽相思,相思成灰。没见过么?

      思绪飞过,正是初春时节,杨柳吐出嫩绿的新芽,柔软的像初恋少年的心思。一群世家子弟,相约踏青吟诗。他们锦衣华服,意气风发。而后,有人提议,那大名鼎鼎的嵇中散就住在这近旁,不妨一见。
      又有人说,只听闻那中散大夫,不与官宦世家结交,我们一去必是讨不着好处。
      而后一群年轻人便嬉笑起来,我们可都是世家子弟,他得罪得起么,他舍得得罪么?
      于是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去了。
      还是青柳、溪流、榆荫下的小屋,钟会只觉得眼前一亮,几年前他来过一次,只一次,却恋恋不忘。那时,他尚年幼,只是从匆匆地来,复又匆匆的去了。他不敢见他,只觉得自己一个弱冠少年不值得他见。但他想要见他,他已等了全部的年少时光。而今他战功显赫,位及人臣。他自以为可以来见他了,可是不该是今天,那么仓促,他被朋友扯着,一大群人像看热闹一般涌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白衣,并不是纯粹的白,沾染了书卷气,静静地优雅着。他就在柳荫下坐着,不是弹琴吟诗,他在打铁,仍旧是不可自持的风雅。火心四溅,他继续做着,一刻不停。仿佛这便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旁的,再没什么可以打搅他。
      一群人闹哄哄地来,闹哄哄地立在柳荫之下,却见那个人旁若无人。一群人就那么静下来,若是对方发难,到可回上两句,可是他就那样坐着,静得的像水,又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样风姿特秀的人的无声漠视,对谁来说都是一种打击;但他又是那样惊才绝艳之人无意搭理旁人,又似是情理之中的事。于是恼是恼的,但谁也没有开口。
      世家子弟们开始推推搡搡——他们总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去吧,他们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说话。而后,众人心里都想到了钟会。被司马师称作王佐之才的人,自是不二人选。
      换作任何一个时间,钟会或许都会站出来,在一群没见过多少世面的玩伴面前显显威风。毕竟,他上过战场,杀过人。在门阀世家逐渐腐化的年代,唯有走上沙场,才可能摆脱腐朽的气息。
      可是钟会没有站出来。他不愿站出来。他局促了。
      众人逐渐等不及了,他们何曾这么等待一个人。可是钟会没有开口,自然也没有旁的人开口;钟会没有动手,自然也没有旁的人动手。但是众人已等不下去了,人群开始浮动,开始缓缓地离去。
      走吧,钟会想,心下却是悻悻然。我还记得你,虽然我只是曾经听过你的声音,但我没有哪一刻不念着你。可你不认得我,你不会知道那个曾经投书的少年就是我,我对你而言永远只是各不相干的人而已。我究竟要多么努力才可以和你有那么一丝半缕的牵扯?
      人群渐散,钟会也打算离去,却见那人动了,虽然只是微微地挑了眉,抬了眼,而后正正好对上钟会的目光,倾尽一世风情。钟会只觉得心跳停了半拍,那人却是莞尔一笑,复又敛了眉,低首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一时怔住,许久,他觉得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只等他怎么回复这一句调笑。他突然觉得心下愤怒了,却又不知这愤怒从何而来,只得窘迫地回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而后拂袖而去。
      空山,初绿,处处弥漫着春意。钟会却恨恨地拧了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便是我喜欢你,你又凭什么只是调笑我!
      他也狠狠握了杯子,山涛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听到杯子破碎的声音,只是错觉么。再下一刻,钟会又恢复了贵公子的温文:“啊,山公,真是招待不周,来人,斟满,斟满。”

      转
      青竹做了帘,依然淡淡清香。梨花兑入醇酒,仍旧冷冷芳菲。
      帘后的人懒懒地倚在榻上,似是醉了,但仍旧一杯又一杯地饮着。
      静默,持续了很久。静而且默,他只是静静地喝,他只是默默地看。而他终是忍不住,颇有些愤愤然将一直把玩着的酒杯狠狠置在桌上:“阮籍,不要以为我对你客气,你就可以给我这般态度,你指望我只请你来喝酒么?”
      帘后的人,挪了挪身子,近乎倾颓得无法坐起身,真像是醉了,可是后世号称饮中八仙之一的阮籍,又怎可能如此便醉了呢?酒量好有时也不是一件好事,即便能品尽佳酿,却难求一醉。阮籍很想装醉算了,可是对方却是司马昭,在他面前不敢装,也装不得。锐利地目光穿过竹帘近乎要在他身上穿出洞来,阮籍无奈地想自己就算拼死了也不该被他“请”来喝酒。既来之,又不能则“安”之,当真就只有如坐针毡的感觉,除了装得傻一点,他实在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司马昭却没兴趣看他装傻,长时间的等待已经让他愤怒了:“我没兴趣再和你耗下去,只问你一句允是不允?”
      “啊……大人要阮某……允什么啊。”
      “你!”司马昭正待发怒,却有侍从禀报,那刚刚回京复命的钟会,依照惯例前来拜会。司马昭心下正是烦闷,只不耐烦地挥手:“我忙得很,让他候着。”
      来人诺了一声便退下,自家主子生气,自是躲得越远越好。只是那钟会听得要等,心下自有十二分的不快,又不好表露,只无趣地和那侍从闲聊:“兄台跟在司马大人身边,以后有什么事还请兄台多照应。”
      那人连声说不敢当,钟会继续说:“有什么不敢当的,兄台一看便是将来有大作为之人——也不知今个大人被什么事缠住了,脱不开身。”
      那侍从笑道:“哪有我家大人甩不开的事啊,向来只有我家大人找上门来的事。这次便是邀了那阮步兵,貌似两人谈不拢啊,大人不快呢。”
      钟会也觉得有趣,权倾天下的司马昭和一心想引退的阮籍,要能谈得拢那才是怪事,当然更怪的是——为什么会有这么不相称的相谈?
      钟会正想着,那侍从又接着讲下去:“我家大人的心思想来没人能猜透啊,譬如那阮步兵,也不知为什么我家大人就是看中他。上回,司隶都参他‘任性放荡,败礼伤教’,要将他革职查办了,谁知我家大人却说,是你们不了解他,他并无不孝之意(《世说新语》)。有我家大人出面,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阮步兵倒也是经常应邀来喝酒了。”
      钟会故作惊奇道:“倒还有此等事?”心下却按自忖度,没想到大人真是要拉拢文人啊,这到奇了。却听有人来报:大人久候了,这边请。
      钟会微一回礼便和来人走入内室,拜见司马昭,却见一旁的竹帘后坐着一人,看不清容貌神情,正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暗想这恐怕就是阮籍了。再见司马昭,却见他神色无异,心下却莫名地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必多问,只是客套了几句,然后公式化地呈报了近来的战况。真正私密的事,实不便在外人面前谈起的,可以讲的事讲完了,接着便随意地闲聊着,以示亲近。
      钟会品着酒,确是好酒,听得司马昭道:“世季啊这些年在外倒是辛苦的,好久没机会这么闲谈了,倒也不必管什么高下尊卑了,随意便是。”
      钟会点头称是,司马昭又继续道:“在宫中当差其实也无趣,世季你在外有什么见闻没有。”
      钟会随意地扯着,颇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司马昭插话道:“听闻那些文士中目前风头最盛的便是那嵇康,前些日子是写了什么书和山涛绝交,文中对圣人多有非议,最近吕安一案也牵扯其中啊。呵呵,钟会,你觉得嵇康这个人如何。”
      钟会也觉得在此刻谈论这个,多少有些奇怪,又揣测司马昭要拉拢文士,便附和道:“那嵇康自是条卧龙。”
      “不错。”司马昭道,“却是狂妄了些。”
      钟会不自觉地附和道:“嵇康确实言论放荡,非毁典谟。”
      “不错,”司马昭点头,“那么吕安一案便交与你,嵇康吕安害时乱政,你记好——”
      司马昭一字一顿的强调:“不、可、不、除。”
      钟会一怔,一瞬间,只觉得一时天崩地裂——要我亲手杀他么?要我亲手杀他么!心下自是百感交会,说不出悲喜——说不定这样就能报复他了,说不定这样就要失去他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帘后旁若无人饮酒的阮籍听到格杀时也是一怔。
      而后司马昭走到钟会身旁,拍着他肩膀:“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看如何处理。这事我觉得还得交与你,能让我放心嘱咐事情的人也没几个啊。你且放心去做吧,若有什么问题自有本座担着。”
      钟会浑浑噩噩地接旨,浑浑噩噩的告退。
      待钟会领旨而出,司马昭坐姿不变,似是悠闲地自斟自饮。
      阮籍却再也忍不住了,他失了一直以来的稳重,几乎跌跌撞撞地从帘后走出,瞪着司马昭,眼中的愤怒似是倾尽五湖四海之水也填之不尽。
      司马昭敲了敲杯子,戏谑地说道:“我却不知阮步兵也有失礼的一天。”而后狠狠摔了杯子,瓷器破裂,酒液溅了一地,他望向阮籍,一字一字地道:“而这,却是为了那嵇康,你指望我还会放过他么。”
      阮籍浑身一僵,不怒反笑:“是,你是司马昭,你要杀谁便能杀谁!但我要告诉你,你想得到的,却未必的得的到。”
      “你这是在威胁我么。”司马昭挑眉。
      “不,不敢,”阮籍说,却像被抽空了力气,声音渐低,近乎虚无,“这不是,事实么。”

      结
      一墙之隔,钟会站在门外只觉得手脚冰凉,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真的是不该听的!
      得不到的终究得不到么?钟会也很想仰天大笑,司马昭和阮籍么?他和嵇康么?你要摘得只开在绝境的花朵除了折去,岂还有其他方法?司马昭尚且如此,他又得怎样?他又待怎样!
      ——“今皇道开明,四海风靡。边鄙无诡随之民,街巷无异口之议。而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物,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有败于俗。昔太公诛华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负才乱群惑众也。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意思就是一定要杀嵇康~)
      这大约是钟会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一篇文章,可他还是写了,肝肠寸断,亦是在所不惜。
      便是这一纸公文,给了嵇康一个死字,饶是他才华绝代又怎敌得过一个“权”字!

      青空有泪,化作千行雨,湿透万里繁华。细雨中,嵇康奔赴刑场,他走地很从容,仿佛他即将赴的不是死而是一场普通的聚会。
      街上并不平静,民情激愤,有壮士着丧服,欲替嵇康一死。更有三千太学生生生拦住了赴刑场的队伍,为首者上前请命:“先生远迈不群,宽简大量,请以为师。”官吏们可伤了脑筋,太学生多富家子弟,赶不走,打不起,却是乱了场面。为首者无奈,只得派人回去请示。
      钟会隐在人群中,看着混乱的场面,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可是这死已无可挽回,太学生这么闹下去也只会巩固司马昭要杀嵇康的决心,司马昭向来是喜欢挑战的人,逆天而行亦在所不惜。而我果然也只有这样才能看看你,悄悄地,永远上不得台面,可你何时才肯正视我?和你无关的人尚且不愿见你赴死,我思慕你十载,又如何舍得。只是我无从后悔,得不到的不如毁去吧,这样便只得相思再无怨恨。
      抬手却见探马来报:即刻奔赴刑场,不得有误;阻拦者,死伤不论。
      人群骚动了,有人动摇了,有人坚持了,有人流血了。那个牵动所有人的人颦了眉,匆匆一揖,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便匆匆地离去。
      钟会无心去看太学生们的胡闹,他紧紧随着那个人离去。
      刑场,很普通的刑场,只是他站在行刑台之上一切都不一样了。钟会觉得手心在流汗,自己怕了么?怕了么?怕永远也见不着他了么?而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人群,桀傲的,带着浅浅轻愁。目光触及钟会一瞥而过,钟会觉得他们的目光似是相交了,春风融了坚冰,有柔柔的暖意。而他只不过是无意的一瞥,这一眼只对钟会一个人有意义。
      嵇康复转头看向行刑官:“时辰尚早,请容叔夜奏上一曲。”
      官吏正待拒绝,却触及他的眼神,恬静的,却莫名其妙的有不容人抗拒的力量,于是他挥了挥手:“来人,拿琴来。”
      泠泠七弦下,五韵俱全。铿铿然,铮铮然。“弗郁慷慨,隐隐轰轰,风雨亭亭,纷披灿烂,矛戈纵横”。
      确是《广陵散》曲!
      此曲来自天上,岂是凡人可闻,钟会听得近乎痴了。
      这是钟会第二次听到嵇康的琴声,第一次的时候,嵇康说:朋友必是懂琴之人,何不一见?却分明是他自己仓皇而逃。或者,我本是有机会的么?
      钟会如遭雷击。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他拨开人群,惊惶地的后退,脚步踉踉跄跄如同酒醉一般。而那琴声,却随风附骨,纠结不去。怕是他一生一世也逃不出的魔障。
      少顷,一曲终了,有些事既要发生,便一定会发生。“广陵散于今绝矣。”清清亮亮的声音再度响起,婉转的像是一声叹息。此后便再无声息。
      钟会瞪大了眼,回首望去,只见得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下有什么碎去了。
      不!我不想杀你!我后悔了可以么!我想见你,哪怕你从不知我在注视着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可,却是我杀了你!不!不是我要杀你,是……钟会的心乱了,只是四顾茫然。司马昭么?他心里狠狠地想起了一个人的名字,司马昭,对,是司马昭,那个本来是他誓死追随的人,而今他捏紧了佩剑近乎疼痛地想要取下他的首级。
      再痛惜亦是枉然,上天已将不属于凡尘之物收回,世间再无广陵,世间亦再无嵇康。

      一年后,阮籍病逝。
      又一年,钟会兵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焚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