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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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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宛:我知道,若我要走,谁也留我不住。可是我要留,只有那些声音能留住我。连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只有它们能做到——它们却能做到。
阿宛:十月十三日,我人在L·A,你在哪里?
天空很灰,没有一丝风,也不曾有云,却就是没有一丝蓝肯透露出来,只是那么阴沉沉的,黯无声息的压下来,狠狠的压下来。不给空间,不给缝隙。它以昂然的姿态做拒绝的手势,每个人都被否定到了麻木,躯体之中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中央,虔诚的望向天空,却得不到一丝福音。
呵呵,多么可笑,我抛弃了过去,却发现,除了它,没有一个场景可以再接受我,容纳我。
甫南,若你听到,会皱起眉头不知其解吧?我走的那天你在站台上拉住我,你说阿宛,留下来!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解决?你说话的时候眉间又皱成了川字纹,忧心而焦虑的样子。甫南,我是真的不愿你焦心,可是我不得不走,非走不可。
当你与我隔了这么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我方可以毫无顾虑,大声的,不管眼泪有没有流的对自己说。
甫南,我很想你,我爱你。
甫南:十月十三日,我人在北京,你在哪里?
周甫南自三个月前开始向公司请辞,断绝了手头的一切工作事务,在上司和同事们诧异的眼神与猜测之中递上了辞职信。老板挽留他说,甫南,你做的如此之好,为何要走?可是对薪金不满?若是如此,我可涨你薪水,若是对眼下职位不满,你对公司贡献多多,也大可再升一级。
可是那个工作狂周甫南却皱着眉头,坚决的说,不,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老板留不住他,也问不出原因,无奈之下只得放人。
没有人知晓,周甫南一切举措,均是为了寻找一个女子,一个失踪的女子——何舒宛,他叫她作阿宛。
那女子失踪已有三个月,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她搭乘火车要离开北京,他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天,是十月十三号。她说甫南,我不能嫁于你,我要离开。他要她留下,她不肯。她摇着头坚定而决绝的说,甫南你不要拦我,我非走不可。
何舒宛这么一个女子,虽然面上柔弱,如水清婉,其实骨子里却是固执坚持,她所作的决定,从来就没有人能改变,周甫南不行,甚至,连她自己也做不到。
火车站台上,周甫南放开拉着她的手,软声说,阿宛,你知我从来不会迫你。你若现下不想结婚,我们便不提这事儿。阿宛,你好好想想,我在这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了,我们再好好在一块儿,好么?
那女子对他笑,拎着小小的行李箱进了车厢,却突的站定了步子,转过身来望着他,眼波里面不断有绵绵的悲伤溢出来。她说甫南,那么我们约定好了,你要好好的呆在北京等我,要不我怕我回来会找不见你。
她最后的那句话,那样一个眼神,一直久久的回映在他的脑海里,隐隐成了一个不好的预感。周甫南自何舒宛走的那天起开始整夜的造梦,梦里那个女子总是无比哀伤的转过头来,看着他,低低的,一遍又一遍的说,我怕我回来会找不见你,甫南。我怕我找不见你。
她总是一遍遍的说着,然后开始不可抑制的流泪。一边哭泣着一边抬起头来,说,甫南,我回不来了,回不来了啊!
周甫南无数次的自那个梦中惊醒,醒来时就连心脏处都还隐隐留着刺痛感。他总疑心着那梦是否暗示了什么,却又总是安慰着自己说,那不过是个梦而已。
可是潜意识却根深蒂固,所以他不敢走,也走不开。白日里在北京城里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寻觅,希望探听到一星半点儿消息;晚上则通夜的坐在电脑屏幕前,一边不停的抽烟一边在阿宛的博客里给她留言,一遍一遍,都是同一句话:阿宛,我人在北京,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可是他从未收到过任何回音。那个怯怯却又刚强,悲伤而又决绝的女子,如同雾气一般,从这个世上消失殆尽,连半点痕迹也不留。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月,周甫南在家中收到了寄件不详的包裹,打开来,里面是几卷录音带。他按着那些录音带上标注的日期,拿了第一卷播放,卡带“咔咔”的转动声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整个房间内轰然响起。
那声音说,我在如此过活,并且一直要如此过活。我身在障中,便不可控诉,不可挣脱。
周甫南心中一震——那是阿宛的声音!那女子的声音,如此熟悉,却又恍如隔世,他有些不可控制的紧张,连带着手指也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点一支烟,松开自己的外套,周甫南深吸一口气,开始静静听那卷录音带。
阿宛:谁的咖啡让你觉得有点苦涩,谁的眼神显得不舍。他的出现到底属于什么颜色,黑的白
的,都有可能
即使我们再相爱,也总敌不过时间与沧海,总是要分开。我永远处于不定性当中,而甫南你,却永远都是精确严谨,一丝不苟的男子。也许何舒宛三个字,都已经算得你人生之中最大变数。即使我们有如此大的落差,即使我们如此格格不入,可是甫南,你爱我这件事情,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而我爱你这件事情,即使你心中长存疑惑,即使我从不解释说明,我却还是可以如此肯定说于你听。我爱你,这是已经铭刻进血液里的一个标记,此生此世,都不会褪去。
所以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与你相隔几何,你都从不曾离开过我。
这里是荷兰的小农庄,周遭都弥漫着郁金香花朵的香味。甫南,我很想你,并且,将一直如此想念下去。
甫南:十月十三日,我人在北京,你在哪里?
第一卷录音带“咔啦咔啦”到了尽头,“啪”的一声停住。
周甫南有些恍惚,烟灰不知不觉已落了他一身,房间里烟雾弥漫。他看见那女子自烟幕里出现,哼着最爱的那首歌,在客厅卧室之间穿梭来去。穿着他的宽大及膝的白衬衣,披着一头乌亮的发,端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屈腿窝在沙发上,哼哼着歌曲,再转过脸去,朝着他微笑。
她说甫南,这是我最爱的一首歌,它叫作《之间》。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调皮的在身前一寸寸拉开距离,仰起脸来朝他眨眼,说,那么甫南,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呢?是这么远,这么远,还是这么远?
他那时倚在门边看她,看她脸颊之上暖暖辉光,便觉得满心欢喜。可是他分明又看见,那女子双眸之中,映着那寸寸离远的手指,竟似是溢满了悲伤。
周甫南只觉神经突地炸开,满脑满耳都是阿宛的声音。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房间开了车便往机场冲去。磁带里那句“这里是荷兰的小村庄”如同被按了A-B键,不停重复回放。
阿宛她在荷兰!她在荷兰!
大脑一切机能全部停止,只重复着一句话,一个词。
阿宛。
阿宛!
可是到了售票口,他才又一激灵,想起那名为何舒宛的女子对他说,甫南,你要好好留在北京,我怕我回来,会找不到你。
那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小小撒娇,却又透出掩饰不住的忧伤与惊怕。周甫南浑身气力在一瞬间被抽空殆尽。强势干练如他,此刻却如同最无助的孩子,双手抱头无力的跌坐在台阶上,整个天地都响着她悲伤的声音,说,甫南,甫南,我怕我回来找不到你。
我怕我再找不到你。
周甫南在空旷的机场大厅中张开手臂,想要拥抱阴影中那女子惊慌而颤抖的身躯,可是一伸手触碰,那面目便变得模糊不清,郁郁的又蛰伏隐在黑暗里。
阿宛,阿宛,你究竟是要我如何?我不敢走,不能走,又如何去找到你,寻回你?
阿宛,我人在北京,而你呢,你人在哪里……
周甫南压下满心的颓然失落,一步一步向车走去
阿宛:在往返之间,我已渐渐失去了平衡点。在双唇之间,不经意透露一种语言。在去留之间,你微笑再见,我却留下眼泪。
澳洲的天总是广阔而谌蓝,这里的空气那么清新,就连吹过的风,都带着自由的芬芳。
甫南,假如我与你都居于此处,闲时听风暇时赏月,那该是多么惬意的生活。假使,假使
你我从未遇到过,假使你未爱上我,或许你的生活会比现在好太多。可是我还是自私的感谢,
感谢我能遇上你,这是我一生之中,最大,也最长久的幸福。
我那么胆小,那么软弱,父母的离异是我心上的一道疤,我以为我是谁也不要的拖累,
你却把我当作上天的恩赐。我曾经想,只要你还未厌倦,你要你不曾放手,我便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开你。可是原来时间永不会给我恩惠,我的幸福已经到了尽头,任谁也无力回天。
不管我曾多么的令你焦心,忧虑,请你一直一直,一直要记得我的好。
因为我所有剩下的时间,都没有浪费,都爱着你。
甫南:十月十三日,我人在北京,你在哪里?
何舒宛此人,喜欢却又惧怕黑夜,因为那暴露她的孤独,却又可隐藏她的寂寞。她一直纤细而敏感,会抱着周甫南的膀子撒娇胡闹,却控制不住自己蜷在黑暗的角落里哭泣,枕着他的手臂才能睡得安稳。
她总是不能安心,一遍一遍的拨他的手机号码,说甫南你在哪里,我很害怕。这个家里没有你,就空洞的可怕。
甫南在办公室,在路上,在饭局中,在不同的地方接到她相似的呼叫,无论他如何软语安抚,都不能平息她的仓皇。他的阿宛,是伏在黑暗里负伤的小兽,充满疑惑,缺乏安全感,宁愿自已舔伤口,却肯全身心的依赖他。旁人都以为他该是厌烦的疲倦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却是骄傲着的。
他被那叫何舒宛的女子全身心的依赖着,这是周甫南一生之中最大成就。他曾经是这样骄傲着的。
一切本来都好好的。她的不安与恐慌,那些旧伤口,从来就不曾影响到他对这女子的爱,反而想要一生一世守护她。他喜欢下班回家看见阿宛在少发上半蜷着,喜欢她手指弹上他的额头,嗔怪着说,诶,眉头别又皱起来了。
周甫南在十月十三日那天向阿宛求婚,递上装着钻石戒指的红绒心形盒子。他望着那女子眼眸,一字一句说,请你嫁予我,留在我身边,让我爱你,照顾你,保护你,每日夜里可怀抱你入睡。他说的那么真心,那么真诚,那女子却开始落泪,脸上又是欢欣又是难过。甫南想取消她又哭又笑像个大花猫,她却伸出手,坚定推开眼前的戒指盒,对着周甫南泪如雨下。说,不,我不能嫁你。
她说,甫南,我爱你,甫南,我却不能嫁你。
周甫南以为阿宛的不安全感又跑出来作怪,于是许诺给她时间,甚至亲手送她搭上离开北京的火车,让她去散散心。他以为她只是有些害怕,只要给她一点时间,一点空间,一切都会好的。
火车载走了何舒宛,她的一句“留在北京”,让周甫南以为她只是需要一点自由的空间。可是从那以后,这女子,就再没有了消息。手机再也接不通,邮件没有回复。周甫南渐渐感到恐慌。甚至跑到她停止更新的博客上去留言,一遍一遍的说,阿宛,回来,阿宛,我守诺在北京等你,你在哪里?
而那女子那么狠心,依旧的音讯全无。何舒宛此人,犹如空气,消失得无声无息。直到半年后,周甫南收到她寄来的录音带。
周甫南又再听完一盘录音带,磁带转到B面,赫然便是那一首《之间》。一个男声在最末处低低的喃:十月十三日,我人在北京,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他情不自禁轻轻跟着喃,你人在哪里?
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寄来这些录音带,为什么一盘一盘说着自己的行踪,却又要我一直一直留在北京不能分身去找你?
阿宛,你怎么了……
阿宛:在你发现之前,我也许已经,故意的疏远。在你醒来之前,请做好准备,随时崩溃。
一切总将结束,也总会结束。甫南,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用来挥霍,可我拥有着的这些时间,我却不得不挥霍。我离开了你,走过LA、巴黎、荷兰、澳洲,其实也不过短短半年时光,可这已经是我的一生,我的余生。
甫南,我不是那个可以和你携手白头一生一世的女子,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是,我能是,上天却用事实告诉我不要妄想。我只有这么短短的一生,却伤了你。
我不能嫁你,甫南。我说我爱你,却不能嫁你,因为我已经是被死神预定的女子,和命运比,我们都胜不过,争不赢。
其实我早知你要向我求婚,你计划那么久,挑了那么久的戒指,早就悄悄被我察觉。我那么欢喜,想着要怎样在你拿出戒指的时候做出惊讶欣喜的表情。可是在戒指登场之前,我却提前收到一份来自死神的通知书。
甫南,我只有半年余生可苟延残喘。
我恨命运,为什么在我就要得到幸福之际,却又把我打入深渊;我却又感谢命运,在你求婚之前让我知道这个消息。甫南,若我已无法幸福,那你的幸福,便是我唯一所求。还好我还没嫁给你,还好,你还能去追求属于你的幸福。
当你听到这些录音带,我已不在这世上。这半年时光,我快速苍老,脱发,衰竭。可是这些时光我一点没有浪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都在爱你。
我承认,我那么自私,甚至是狠毒。我要保全你心中我的样子,我最美的样子。我不让你知情,也不让你追寻,统统都是为了成全我自己,成全我这最后的爱情。
甫南,若你因我瞒你骗你而恨我,那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可是你不会,我知你永远不会,你只会怜我,惜我,包容我,忧心我,却从不曾苛责过我。时间会抚平伤痛,时光会带你找到新的幸福,新的爱情。我只请你若不曾忘记我,记忆中,都能是我笑着的摸样。
谢谢你一直守在北京,谢谢你纵容我这一生最后一次任性。我知若我所求,你从不会拒绝。
请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过。
甫南:十月十三日,我人在北京,你在哪里?
听完最后一卷录音带,周甫南早已泪流满面。
一直到最后,他也只能揣测阿宛是得了某种绝症,或许是癌症,或许是其他,可是那都已经不重要了。甫南以为那些笑容间透露出来的悲伤只是常态,却没发现那是被深深隐藏的绝望。
她掩藏得如此严实,一丝一毫也不曾泄露给他知晓,甚至连最后魂归之所也不肯透露半个字给他。这女子早已从知晓自己病情那天起,便已做好决定,要一人承担。她怕阻了他的幸福,怕毁了他的生活,于是把他生生隔离在生老病死之外,只在最后,给他这样一份通知,告诉他:我已走远,你已自由,请一定要幸福。
而他的幸福,却已经随着她去了。
如她所说,何舒宛真的是一个任性自私的女子。却依然让他此生此世,都只有牵念,只有铭刻,而没有丝毫怪罪。
周甫南在一月之后重新回到公司,老板无比欢欣,又是加薪又是升职,还提出要将他派往上海开设分公司,却被他婉言拒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一个承诺,一个符咒,他的余生,恐怕都只会在这座北京城里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