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牧青

84、彻查

　　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了过来，准确的说，我似乎并没有睡得实在，最多只能算是浅寐罢了，我心中全都是今天要去见张敏的事情，但是安乐却一直抱着我的袖口，我见他总算是睡的香，又不敢吵醒他，这样过了好久终于有宫人推门而进，那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有些刺耳，安乐几乎是一刹那就跟着翻动了一下身子，那宫人自知唐突，连忙要请罪，我见安乐还没有醒，便忙向她使了眼色，叫她放轻声，那宫人倒还伶俐，更加悄声的将盥洗器物都放置好，便要出去了，我拦了她一下，刚才安乐翻身子的时候顺势松开了我的袖口，我极缓慢的抽身起来，低声对那小宫人道：“你在这儿好好照顾皇子，我先出去。”那小宫人只是点点头，我又看了安乐一眼，便快步走了出去，悄声将门又关上了。
　　天其实还很早，空中那种稀薄的白色像是冷风一样，直灌进了我的胸口，虽然是夏天，却依旧带着阵阵寒意，我顺着宫墙一路踱步到张敏的屋前，时间还太早，我不想吵他休息，便在门前的石阶上先坐了下来，张敏住在了一处还算清净的小院里，院中干净整洁，的确像是张敏的细心果断，正是鲜花盛开的时候，晨起尤其的沁人心脾，我深深呼吸着这样的芬芳，却不经意间又想起从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姐姐还在安乐堂呢，我与叶文宣对坐在一起看着姐姐绣画，姐姐哼着她家乡的小调，就像是在桂平的时候，我独坐在后院里洗衣裳，虽然心里忍不住想的是远处的征战，但是依旧安稳的像是流云一般，那花香和着泥土的温软味道，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好的时光了，我以前没有来过张敏住的地方，若是早知道他这里还有这样的一处小风光，我恐怕也要总来消磨时间了。
　　我在张敏的小院子里待了很久，眼看着天色也慢慢的亮起来了，但是张敏却依然没有出来，我心中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张敏根本就不在里面，但是又想到昨晚孙进跟我说的，想来张敏一定是在里面的才对，我印象中又实在没有张敏什么时候睡过头误事的前例，一时之间从疑惑变成了紧张，我竟控制不住自己，只想着推门进去一看究竟。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样如惊弓之鸟一般，一点惊吓都经受不起了，我尽量的劝住自己，告诉自己张敏只是睡过头了，他毕竟上了年纪，贪睡也是正常，但是我的心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往不好的地方想。到了最后连自己都已经没有办法劝动自己了，我趁着自己还没有重新恢复理智，竟然真的撞门而入了。
　　我几乎已经做好了再见到长乐宫中姐姐离世的那一幕了，但是张敏却只是躺在床上罢了，我一边怪自己心思重，一边又怪张敏怎么还能贪睡呢，我忍不住嗔怪道：“敏叔叔，都已经什么时候，你怎么还在睡觉呢？”我说着话便往张敏的睡榻走过去，但是张敏却并不理会我，我急道：“敏叔叔，你不要再睡了，快醒醒吧。”张敏还是不理我，我一时着急，伸出手去要将他拉起来，但是碰到他的手却是冰凉凉的。我这才发觉原来张敏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后来孙进告诉我，我当时的一声哭喊几乎喊醒了半个乾清宫的人，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却并没有发觉，我只是想要叫人来帮我救救张敏，虽然我早已经探不到他的气息了。孙进陪我守在张敏的屋外，我缓了好久的神，才终于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昨天的时候我还与张敏谈到了姐姐自尽的事情，怎么才刚过了一天的时间，就变成了这样呢？孙进也很不理解，他跟我仔细的讲了前一天晚上的事情，那个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张敏略显疲惫的从乾清宫外回来，孙进已经等了他一天了，见到张敏回来急匆匆的赶过去问道：“张公公，您去哪儿了？皇上急着找您呢。”张敏强打着精神问道：“皇上有什么事么？”孙进道：“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为了长乐宫的事情。”张敏想了一下，便急匆匆的往正殿跑，孙进差点跟都没跟上，但是孙进却依然不能进去，只好守在了正殿门外，过了好一会儿张敏才终于出来，孙进想要问他什么，但是张敏却满面疲惫的道：“什么都别问，以后自会有分晓的。”然后便一个人回去了。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敏叔叔还说别的了么？”孙进想了想道：“说给我听的就这些了，不过我倒是听张公公自言自语了一句，具体的听不清，大概是类似报应不爽之类的话，我实在是没有听清楚。”我听了孙进的话总觉得更迷糊了，实在是不知道张敏到底查到了什么，竟然会要了他的命呢？
　　司药司的女官推门而出，孙进第一个赶了过去，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张公公是怎么死的？”那女官面无表情道：“张公公是吞金而亡。”孙进大惊道：“吞金？”就连我也是吓了一跳，快步凑了过去，也忙问道：“怎么会这样呢？”那女官只是道：“确认无误，确实是吞金而亡的，昨夜亥时就已经走了。”我几乎支撑不住，难道敏叔叔也是自杀么？孙进伸手扶了我一下我才又能站稳，那女官见我这样似乎也有些动容，道：“去的很快，你不必太难过。”说完这话她顿了一下，但是也许并没有什么要再跟我说的了，也就随即离开了。
　　我简直不能相信，敏叔叔怎么可能自杀呢？先是姐姐、再是敏叔叔，两天的时间内，他们竟然都用了这样的方式离开了？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情？我狠狠掐着自己的手，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敏叔叔昨天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呢，但是晚上回来就心生了绝望的念头，一定是因为昨天谁不知他去哪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这样。昨天他一早去了对育轩，但是孙进再去找的时候敏叔叔就已经不在对育轩了，那敏叔叔会去哪儿呢？我想着我昨天跟敏叔叔说起的事情，我说了安乐和金钗，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了，敏叔叔会不会是去追查金钗的出处了？我不顾孙进的阻拦，急匆匆的往尚宫局跑，我心里想的是这宫中能随时调阅司簿司记录的只有严姑姑，敏叔叔若是要追查金钗，那必定是要来见严姑姑的，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严姑姑却并没有见过敏叔叔，我仅能想到线索竟然就这样中断了。
　　我有些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刚走会乾清宫门口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很笨，敏叔叔遇到的事情一定有一个人全部都知道，这个人就在乾清宫中。我重新定了定心神，快步走到了乾清宫的正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就算皇上的心中还是责怪我的，我也一定要将这件事问清楚，这不仅关系着姐姐和敏叔叔两条人命，还关系着安乐的安危，我必须面对。正这个时候却有人叫住了我，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怀恩远远地走来了，孙进也跟在了后面，怀恩走路很慢，他走到我近前问道：“巧丫头，你怎么在这儿？”我答道：“我是为了敏叔叔的事情要来找皇上。”怀恩只是点点头，道：“你还是一个孩子，回去吧。”我摇摇头道：“我不能回去，这件事关系重大，与我也有紧密的联系，我不能不管。”孙进近了一步像是要说什么，但是怀恩却只是摆摆手道：“我现在要去见皇上，你跟我进来。”言罢回过身对孙进道：“你等在外面。”孙进依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怀恩向我点了点头，我随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从正殿前门绕到书房的那几部路上，我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您怎么真的叫我进来了？”怀恩笑了一下道：“你和淑妃娘娘的事情张敏早都已经告诉我了，我叫你进来是因为有些事情也许宫中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清楚。”怀恩的话说得很慢，但是一字一句却很有分量，我知道怀恩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司礼太监了，更加的不敢不恭敬，怀恩没有再跟我说什么，我埋头跟在他身后，也不敢再问什么了。
　　皇上瘦了好大一圈，虽然只短短两天，但是他却显得那么憔悴不堪。他原本就瘦弱，这次见到更是觉得脸色极差，眼眶有些深陷，整个人像是一阵风便能吹倒似的疲惫，我微微皱眉，心中倒是能感同身受，只是怀恩似乎并不如普通宫人一样太过于在意皇上的身体，又或者说，在怀恩心中还有比皇上的身体更重要的事情，这大概也就是怀恩跟其他人不同的地方了。皇上没有赶我出去，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对怀恩道：“张敏查到了太后的眼皮子底下，不知是受了什么样胁迫，竟只能选了这样一条路。这样看来，这件事并不像从前的事情那么简单，连个替死鬼都懒得找了，想必是铁了心要排除异己，这件事只有你能办了，挖出最后面的那个人。”怀恩行礼道：“回皇上话，老奴自当极尽所能。”皇上只是点点头不说话，怀恩又问道：“张敏到底是查了什么，皇上可否告知一二？”皇上这才终于看了我一眼，对怀恩道：“所有的事情都去问她吧，她是知道的。”我心中一酸，皇上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提及了么？怀恩回头看了我一眼，道：“老奴明白了。”皇上叹了一口气，静默了很久终于道：“从太子夭亡开始查起，这之后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给朕查的清清楚楚。血债血偿，这一次谁都别想逃过去。”
　　他的话第一次有了那么绝对的语调，让我从心中觉得，他这些年堆积起来的怨气终于彻底的爆发了出来，足以笼罩住整座宫闱，任谁也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怨气中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