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牧青

75、冷暖

　　夜已经很深了，叶文宣问我道：“你是不是该回去了？”我想都没想赶紧摇摇头，叶文宣摇摇头笑道：“那难道你要住在这里么？一会儿值夜的医官就要来了，连我都要离开的，你确定你不走？”我委屈的拉着他的衣角不松手，叶文宣终于妥协道：“那好吧，我们不如去宝相楼那边走一走？”我这才点点头，趁着温热将最后一口茶喝下肚，起身道：“那我们走吧？”叶文宣伸手将我一直披在身上的斗篷系好道：“别冻着。”然后才收好了桌上的东西，与我一起往外走。

　　我是很久没有来宝相楼了，这里离仁寿宫太近了，好在是深夜，不然我是万万不会答应叶文宣到这里来的，我们并坐在宝相楼的井边，我想起叶文宣曾经是怎么吓唬我的，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同样的话，换做是现在的我，一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惶恐了罢？叶文宣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这件事，他静默了一会儿道：“回京的时候我绕道去了裕陵，见到了素环。”我心中一愣，连声问道：“素环姑姑？她怎么样？”叶文宣像是笑了一下道：“还不错，以前的事情放下了一些，比她刚离宫的时候好很多了。”我点点头道：“那已经是不错了。”叶文宣歪歪头道：“我跟她提起了你，她很想你。”我难为情的低下头，叶文宣又道：“她让我转告你，等你离开皇宫的时候一定要去见她一面。”离开皇宫？我心中苦笑了一声，我真的还有离开皇宫的机会么？叶文宣静默了一会儿又道：“巧儿，这些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笑了一下，他离开的时候一切都还是原本顺遂的日子呢，我仔细回忆了一下终于道：“你离开之后没过多久，佑极就走了，他还那么小，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原本只是认为他是身弱体虚，但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许多的阴谋算计，这座皇宫那么大，却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叶文宣听了也是叹气，我又道：“后来我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先是彩荷，然后是淑秀、盈月，还有…”我顿了一下，强笑道：“还有六爷，他们都走了，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了。”我低了一下头终于道：“莫瑶。”叶文宣微微皱眉问道：“莫瑶？”我吸吸鼻子道：“对，莫瑶。她变了，变得好陌生好可怕，变成了另一个人。”叶文宣伸手拍拍我的肩膀道：“其实每个人都会变，有些事情要看开一点。”我苦笑一声，但也只能是点了点头，叶文宣又问道：“那你怎么到乾清宫了呢？”我摇摇头道：“我也不想去，但是我没有办法，我不想死在司苑司里。”叶文宣奇怪问道：“司苑司？”我大概的将我被贬司苑司的事情讲给了叶文宣听，叶文宣听完之后长久的沉默着，那月光很冷，但是照在我身上却依稀带着暖意，叶文宣梦呓一样低声道：“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他的声音太低了，落在了我的耳朵里只像是我自己的幻觉似的。

　　离开宝相楼之后我独自回了对育轩，这里已经不像是前两天那么喧闹了，我顺着宫门缓慢的行走，满脑子都是叶文宣说的话。走过了大半个对育轩的时候才发现，吴废后的屋子一直亮着烛火。已经很晚了，为什么她还是没有休息呢？我带着疑惑走过去，只见那屋子的门虚掩着，我心中一惊，一瞬间便已经想到了许多的可能，但是每一种都不是好结果，我甚至忘记了敲门询问，便推门而入了。

　　屋中的吴废后也是一惊，但是她很快便缓过神来，笑道：“你回来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想到自己的举动到底有多么的越矩，吴废后又道：“坐下吧。”我羞赧难当，但是却不得不走进来坐在了吴废后的对面，吴废后用手拢了拢烛火，问道：“外面很冷吧？”我张张嘴尴尬的解释道：“娘娘，刚才…刚才巧儿…唐突了。”吴废后看了我一眼却只是道：“没关系，关心则乱，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你也难免如惊弓之鸟。可以理解。”我难为情的笑了笑问道：“娘娘这么晚还不休息，是有什么事情么？”吴废后看了我一眼道：“我在等你呢，我有事情要问你。”我奇怪的靠近了一下问道：“问我？问我什么？”吴废后想了一下道：“我想问你，晴雪，她走得还痛快么？”我没想到吴废后会问起这个问题，我心中一愣，随即赶忙道：“我…我也不知道…”吴废后像是有些失望，但是却只是笑道：“那就算了，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你不要太在意。”

　　我静默了一下终究忍不住问道：“娘娘，怎么忽然问起晴雪了呢？”吴废后看了看四周叹气道：“从前在清望阁的时候不觉得冷清，但是对育轩太大了，身边的人却忽然少了。”我试探的问道：“娘娘不怪晴雪么？”吴废后笑了一下道：“怪？为什么要怪？这世上那么多人，你总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她做了这样的抉择，一定有自己的算计。怪有什么用呢？”我想想也是，只好是道：“娘娘胸襟博大，巧儿自愧不如。”吴废后盯着看我，问道：“巧儿，你入宫多久了？”我想了想道：“很久了，不太记得了。”吴废后伸手端起茶壶，我赶忙伸手接过来替她斟茶，吴废后又缩回手道：“那你一定见过很多事了，对吧？”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实在是不敢答话，吴废后也不管我答不答，而是继续道：“那你就应该明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奇怪的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娘娘，巧儿不明白您的意思？”吴废后笑道：“你以后就会明白，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句话。你自己的性命、还有安乐的性命，就都系在这句话上了。”我实在是被她的话吓到了，赶紧又问道：“娘娘，您能不能说清楚一些，到底是怎么了？”吴废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道：“皇后来过了。她带来了皇上的意思。”我接口问道：“皇上说什么？”吴废后道：“皇上说，等安乐病好了，就带去乾清宫，昭告天下。”我心中一惊，急问道：“这么快？为什么？”吴废后奇怪的笑了笑道：“你还不明白么？皇上害怕了，安乐留在我身边虽然能避开一时的风头，但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这次的事情你也看到了，那些人根本就什么也不在乎，再这么下去安乐必定难逃一劫。皇上的做法是对的，现在这个时候，也许只有回到乾清宫里才是最安全的。”我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了，我满脑子都是姐姐的未来，安乐的身份被昭告天下，那姐姐怎么办？她是不是终究难以逃开这宿命般的纠缠了？

　　吴废后见我不说话，又道：“巧儿，你已经经历过佑极的事情了，心里应该很清楚，安乐一旦被承认，就意味着更惨烈的血雨腥风，这座皇宫恐怕永不会太平了，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安乐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你的手段了。”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像是迎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心中才刚重新燃起的希望被狠狠的浇灭，我的心一刹那空荡荡的，连一点幻想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