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牧青

71、心照

　　从乾清宫回去的一路上，皇后始终一言不发，我跟在她身后也不敢说话，心中只想着我们同路的时间真的这么长么？走到昭仁殿门口的时候，我刚准备告辞，皇后却先道：“巧儿，我能不能去你那里坐坐？”我一时没了主意，但是皇后却已经自己默然进去了，我暗暗给自己捏了一把汗，也只好跟了上去。昭仁殿里没有什么招待人的东西，我急匆匆的取出叶文宣从庐州给我带回来的六安瓜片，为皇后沏了一壶茶，皇后只是静坐着看我手忙脚乱的，唇角扬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我沏好了茶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皇后点点对面的椅子道：“巧儿，你坐下。”我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皇后，终究还是选择了坐下。皇后端起茶杯只是闻了闻便又放下了，笑道：“巧儿，你好像有些怕我？”我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只是赶紧摆手，皇后依旧是笑着道：“我们也算是相识多年了，你不必这么拘谨。”我强笑了两声，微微松了松一直绷着的肩膀。

　　皇后这才道：“我到这儿来，其实是为了刚才在乾清宫的事情，巧儿你那么聪明，一定是听明白了皇上的话，对吧？”我一时摸不准她的意思，也就不敢搭话，皇后又道：“这宫里虽不大，但是人却多，人多的地方是非自然不少，更何况这是皇宫，能留下来的都是聪明人，我刚才不让你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有些事情没有证据不能说，有了证据更不能说。”我脱口问道：“为什么？”皇后苦笑着摇摇头道：“有些话心照不宣，自己知道了也就罢了，你不说出来，这件事便只是一个传闻，可是你一旦说出来，这件事便成了真的，宫中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要细查，但是巧儿，一旦细查这件事，你知道第一个受牵连的会是谁么？”我想了想，但是却什么也想不到，只能默然摇摇头，皇后道：“第一个受牵连的自然是安乐和温玥。”我奇怪问道：“为什么？”皇后道：“安乐留在清望阁是为了躲避大家的关注，就像是我说的，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心照不宣，但是没有人说出来，那这件事就只是传闻。但是一旦细查了魇胜娃娃的事情，安乐的身份便要大白于天下，那个时候皇上和安乐都很被动。至于温玥就更不必多说了，她看见了什么，知道什么，每一句话都能置她于死地。就算她是小郡主也好，吉王爱女也罢，这宫里不明不白死了的人还少么？”

　　我心中一凉，这些事我确实没有考虑到，但是我却依旧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难道就不为吴娘娘平反冤屈了么？”皇后奇怪的看着我道：“清望阁这么多人，为什么那个娃娃一定要是绣龄的呢？”我奇怪的看着她，皇后忽然浅然一笑道：“这件事没有陷害、没有阴谋，只是清望阁里有人冒犯天颜，犯下了大逆不道的罪名，这件事跟绣龄没有关系。”皇后顿了一下语气，又问道：“巧儿，你能听明白我的话么？”皇后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冷浚起来，我实在是吓了一跳，一边强忍着畏惧，一边下意识脱口道：“我知道了。”皇后这才终于点点头道：“你明白了就好，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说完话她便起身离开了暖阁，我看着她远远走去的背影，终于将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缓了出来，但是手指却依旧还是冰凉颤抖的，这个人是皇后么？为什么跟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不太一样了。

　　这天晚上，我和衣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强打着精神准备去乾清宫，看看对育轩那边的事情是不是有什么进展了，打开门的时候竟看见满天满地的银白色，那一夜无声无息的大雪，竟似乎将天地都吞没了似的，屋檐上的大红灯笼也被披上了厚厚一层雪白，我这才想起来，这已经是除夕了。

　　我借着替张敏递茶的借口进了屋，皇上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发愣，昨晚的那个魇胜娃娃还依旧在桌上没有动过，他像是也一夜没有睡了似的。我缓声过去，将茶水放置在临近的位置上，这才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的看一看那要人命的魇胜娃娃。那其实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布娃娃罢了，只不过多了些怨毒的东西在上面。我看着娃娃发愣，皇上微微抬眼，见我一动不动，问道：“你来了？”我吓了一跳，又赶紧退了回去道：“是不是打搅皇上了？”皇上笑了一下道：“坐吧。”我回头看了看常坐的那张椅子，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皇上浅浅喝了一小口茶，问道：“昨天的事情，是不是吓坏了？”我下意识想到了皇后，但是随即我便明白他说的其实是那场大火，我赶紧摆手道：“没有。”皇上像是笑了一下，又问道：“你这么早来，有什么事么？”我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似乎已经很平静了，便暗自清了清嗓子问道：“对育轩那里，皇上还要找人守着么？”皇上低了一下眼睛道：“在这件事没有结束之前，我不打算撤掉守卫，一是为了保护安乐，二也是为了保护绣龄。”我一时哑口，想了想终于又挣扎问道：“那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怎么才算结束呢？”皇上看了一眼窗外道：“快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外面只有一片雪白，我又想起皇后前一晚说过的话，这一夜之间，他们是不是已经决定了谁要为这件事丧命了？晴雪的名字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映在了我的脑海中，会是晴雪么？

　　我本想默然下去，不再过问这件事了，但是晴雪的音容笑貌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皇上没有理我，只是抬笔写字。我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开口问道：“皇上，是晴雪么？”皇上的笔顿了一下，只是一刹那间便恢复如初，那一笔重重的顿了下去，皇上这才收笔道：“这件事她本身就脱不了干系，让她死，并不冤枉。”皇上的这一句话让我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了莫瑶，心中涌上来一阵苦涩，忍不住替她辩解道：“也许，她也是身不由己呢？”皇上奇怪的看了我一眼，苦笑道：“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事情虽然多，但是只要有心，就一定能有选择的余地。”我开口正要辩解，皇上又道：“就拿你来说，太后要你来监视我，而你选择了告诉我真相，晴雪也一样，她有这个机会，只是在她心中还有别的东西比绣龄更重要，这便是她的选择了，谁也怪不了。”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那莫瑶是不是也有选择的余地呢？她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不是也是自己选来的呢？

　　可我依旧不能释怀和妃的事情，干脆起身走到了皇上面前道：“那晴雪背后的那个人呢？就真的不管了么？”皇上想了想，伸手拿起书案上的魇胜娃娃道：“这样粗劣的招数确实像是她这样的笨人做的，但是她为什么要对付绣龄呢？”我很奇怪他的问题，下意识道：“她与吴娘娘有过争执。”皇上笑道：“她闹过这么多回了，你也该大概知道些，依她的脾气，就算是天大的过节，也离不了市井泼妇的那些法子，这种招数，不像她的性格。”我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试探问道：“难道，她背后还有别人？”皇上放下了手中的魇胜娃娃道：“就算我惩戒了她又能如何？晴雪是一枚棋子，她又何尝不是？”我凑近了一步问道：“那，那个人是谁？”皇上反问道：“这宫里就只有这么几个人，你觉得会是谁？”我在脑海中将宫中的人统统过了一遍，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万贵妃一个人了，是不是她？我心里实在是没准，抬头看着皇上，皇上也是微微一笑道：“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一定是猜错了。”我听他的话中有些嘲笑的意味，忍不住问道：“那到底是谁？”皇上不再理我，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举起笔来又开始写字了，我歪过头去看，却发现他只是在宣纸上写了“虚极静笃”四个字。我不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但是见他神情怡然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追问道：“皇上，既然你知道谁是幕后主使，那为什么你依然还要拿晴雪出去顶罪呢？真正的恶人如此逍遥，皇上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也不做吗？为什么？”皇上拿笔的手抖了一下，最后的落款被墨汁划乱，一副好字就这么毁在了最后一笔上，皇上的身子定在了那里，我见他这样不自然，忍不住退了一步，我知道是自己说得过分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是我却清楚的看到了他的畏惧。

　　而正是这份畏惧，最终将太多的人拖进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