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牧青

58、夜尽

　　皇上静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巧儿，你是不是因为老六的事情才躲着我的？”我愣了一下，若是平时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说什么的，但是现在我却觉得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我喝醉了，那就不妨把那些不能说的话当做是醉话说出来，便笑道：“不全是，我躲着你是因为我怕你。”皇上奇怪的看着我问道：“你怕我？为什么？”我想了想笑道：“也许是做贼心虚吧，做过一次贼之后就会永远心虚。你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心思，我很怕你每次见到我都会想起我曾经满心惦念的私心，我怕你永远都把我看作是那个时候自私狡猾的模样，我怕看见你之后我自己也会想起那个时候的我到底有多自私狡猾。我其实不怕你，我只是太讨厌我自己了。”皇上似乎是想要伸出手来，但是最终却还是收回去了，只是道：“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讲一讲你跟老六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了想，那故事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我甚至不知道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讲，皇上倒是也不催我，只是沉默的看着我，我回忆了很久才终于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六爷究竟是在什么时候。

　　那是我第一次讲起这个故事，有些细节再回忆起来总是带着太多的偏差，像是按照自己的想象和希冀又重新更改了一番才终于肯重新出现在别人的面前似的，皇上听了我的讲述，沉默了好久终于笑道：“原来从你们屋里出来的人各个都不简单呢。”我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皇上这才道：“我并不觉得你是自私、狡猾的一个人，相反，我倒是觉得你已经很善良了，其实那天我对你说的话的确是有一些重了，那是因为我心里很清楚，若我不那么说，你根本不会死心。”我想了想问道：“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死心呢？为什么我不能跟六爷出宫呢？”皇上似乎是笑了，却只是道：“没有什么为什么，就只是不许，我不许你跟他出宫。”我奇怪的转过身看着他，像是想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答案似的，皇上不说话只是笑，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皇上摇摇头道：“那好，那你先告诉我，你今天到底去哪儿了？”我叹了一口气，他果然还是为了这件事，我将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团道：“今天其实我原本是想要送淑秀出宫的，但是到了顺贞门之后遇到了静萍姑姑。”皇上点点头道：“我知道，然后呢？”我奇怪的看着他反问道：“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皇上微微皱眉道：“我是皇上，这后宫里的事情我为什么不知道？”我还是不解的看着他，他终于道：“其实是有人看到了静萍，我才会知道的。”

　　我将信将疑的转回了头继续道：“是太后娘娘要见我。”我顿了一下又看着他，皇上像是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了，她是想知道我最近的事情对吧？”我心中早就想到他应该是知道的，所以也并不惊讶，只是点点头，皇上又问道：“那你怎么说的？”我叹道：“我哪儿敢说呀，生怕有什么偏差害了别人。但是这次躲得过去，下次就不容易了，我还不知道下次应该怎么办呢。”我眼巴巴的看着他，期待着他能告诉我有什么解决的办法，皇上想了想道：“下次你就干脆的告诉她，后宫那么多女人我就只喜欢万贞儿，其他人我都不喜欢，她要是还问，你就说你也很少见到我，其他的都不知道也就是了。”我想了想也确实是一个好托词，皇上又道：“还有，你别告诉她芊华和安乐的事情。”我点点头不说话，皇上禁不住笑道：“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以后可能会面对这种事了，不是么？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直接告诉我呢？”我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该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是不被人知道的不是么？”皇上也是微微皱眉道：“巧儿，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遇见事情之后宁愿自己硬抗，也不愿意让别人帮你呢？”我仔细想了想暗自苦笑，我自然是不愿意自己面对这些事情，我情愿自己不会遇见这种事情，但是真的发生了之后，我却又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倾诉的人，以前叶文宣在的时候我还有一个可以撒娇发脾气的地方，但是叶文宣离开之后，我却连一个可以放松发泄的对象都没有了。

　　我深深呼了一口气，特意扬起了一个自认为还算轻松的笑容问道：“好了，我已经告诉你今天的事情了，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为什么我不能跟六爷出宫？”皇上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来认真地问道：“你了解他么？”我没有说话，我当然是知道我并不了解他，但是我却是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承认了的，皇上似乎是笑了，道：“你不了解他，对吧？其实我也不了解他，我回到宫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我亲眼看着他长大的，他小的时候特别乖，所有人都很喜欢他，那个时候我几乎没有什么敢信任的人，但是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相信他。”皇上自嘲似的笑了笑道：“我自认为看人很准，但是这一次我却从最一开始就看错了。”我暗自叹了一口气，皇上继续道：“他的心思谁也猜不透，我也实在是不愿意再猜下去了，我不让你跟他出宫就是因为我不知道他这样心思深沉的一个人究竟是不是还有一份真心，就算有，那他的真心能有多少？他的真心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他到现在都没有拿出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来证明自己的真心，这样的一个人，我怎么敢把你交给他？”我吸吸鼻子，心里依旧是挣扎着问道：“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在乎…”我还没有说完皇上忽然截断道：“但是我在乎，你是芊华的妹妹，我答应过芊华不会让你受任何的委屈。巧儿，也许在你看来，这只是我杞人忧天罢了，但是对我而言，这就像是一场赌局一样，我不想你输，可是一直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看出你有丝毫能赢的希望。”皇上静默了很久终于还是道：“巧儿，你是芊华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我不能拿老六的心去赌你的未来。巧儿，我绝对不会把你交给他的。”

　　我抱着自己缩在一边，皇上反而缓缓仰靠在了石阶上，那静默那么长久，彷佛世间万物都静止了下来，等待着我可以重新振作起来，等待着我彻底接受了这样的安排。皇上忽然伸出手拽了拽我的头发，我一时吃痛，回过头来看，皇上笑道：“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你要是困了就回去睡，别着凉了。”我无奈的回过头，但是却没有忍住笑了出来。场面忽然变得有些滑稽，但是我却觉得能放声笑一笑也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