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牧青

5、初冬

　　一晃小半年过去了。眼见要入冬了，我按着素环姑姑的意思去尚功局取过冬的物件。尚功局倒也不远，只是那里等了太多的人，我只好也慢慢等着。正这个时候我遇见了盈月。

　　盈月也见着了我，几步赶过来：“巧儿？你也来取过冬的东西么？”我点点头：“你现在怎么样？”盈月一脸开心的重重点了点头：“我现在在绛雪轩听差，伺候六王爷。”我倒是一愣：“六王爷？”盈月不解的点点头：“是啊，你没听过么？”我心里想着这半年来我一直处在宝相楼里，外面的风声一点都听不到，也渐渐懒得听了。盈月赶紧跟我说：“六爷是皇上的亲弟弟，跟咱们一样的岁数，我只每天伺候他读书。你呢？你最近怎么样？”我只说日子很是清闲，而后仔细问了她当初梅苑其他人的去处，盈月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芊华姐姐去司簿司当值了，本来说要搬走但是最后不知怎么的还是留在梅苑里了。淑秀去司苑司了，虽说是做粗活，但是每天对着花花草草她可高兴了。至于莫瑶，现在在昭德宫伺候万贵妃呢，”她特意压低了声音：“不过听说日子不好过，万贵妃脾气不好，小孩子不听话时就拿她们出气。”我心里叹了一口气，原来这半年的时间大家也各自有了各自的喜忧。我与盈月仔细谈了几句，直到取好了东西才不得不分开，临走时盈月还说让我有时间去绛雪轩找她呢。我虽然是答应了，但心里知道我恐怕是不愿意去的，仿佛在宝相楼远离是非久了，就真的像是不愿再踏足别处了似的。

　　这样的清净日子终究是不能长久的，刚入十一月份就出了一件天大的事。

　　万贵妃的孩子夭折了。

　　即便是宝相楼里也知道了这件事情，那个刚刚出生九个月的婴孩，甚至连一个名字还没取，就这样离开了人世。我心里不免唏嘘生死无常，但素环姑姑的一句话彻底凉了我的心，她说这宫里的人心说不清楚是长成什么样子的。

　　我忽然想明白了宫里与桂平的区别。在桂平，没有人会想着害谁，每个人只顾着自己的安心日子，而在宫里却是人人都盯着那个孩子呢。我想起了芊华的一句话，在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她说，这偌大的紫禁城里都不知道是不是有咱们的落脚之处。

　　我坐在院子里的井边，看着井里朦胧的月影，第一次从心里发出一种不可言说的寒冷，比入冬的天气还要寒冷。远远有人缓步过来：“你在干什么呢？”我听出来了，那是叶文宣的声音，我赶紧起身，收拾了一下心绪转过身来行礼：“见过叶大人。”叶文宣也没说什么只是错过了身子没接这个礼，我见他没有摆出架势，也就收起了礼数：“叶大人还没回去？”叶文宣微微皱眉：“太后听了昭德宫的消息之后似乎是心绪更重了。”我点点头：“太后慈悲心肠，自然听不得这样的事了。”叶文宣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自嘲般的笑了一下：“这么冷的天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倒是理所当然：“看月亮啊。”叶文宣一愣：“月亮？低着头看月亮？”我心里笑他笨，指着井口道：“当然是看水里的月亮了。”叶文宣一乐：“你光顾着看月亮了，你可知宫里的每一口井都是死过人的。这么大胆子？”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赶紧蹦下了台阶，叶文宣乐的更高兴了，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骗我呢，我气急道：“骗子！你是个坏人！”叶文宣脸色忽然僵了一下：“没错，我的确是个坏人。”气氛忽然尴尬起来，我心里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过分了，但一时想不到缓和的言语，只好道：“我回去了。”刚离开两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转过头道：“凌巧儿。”叶文宣笑了起来：“巧儿，我刚才是骗你的，这口井没有死过人。”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我才没信你刚才的话呢，大骗子。”我没再理会他，转过身往自己屋里去了。

　　素环姑姑正在为我准备衣裳呢，见我回来了也只是一笑：“这么冷的天还满处乱跑？”我赶紧解释：“我就是在后院坐一小会儿罢了。”素环姑姑打理好衣裳对我道：“宫里出了大事，从明儿起就穿着素色的衣裳罢，别叫人拿了话柄去。”我懂得她的意思，只不过这件衣裳让我总不免想起从前那件桃红色的新衣裳。一转眼已经快一年光景了。

　　这个新年过的异常潦草，没人敢庆祝，没人敢开心的笑。宝相楼历来不热闹，不过今年倒是有叶文宣陪我们一起过，总算多了一个人。眼见着宫里一直冷冷清清的，连些生气都没有了，这全是万贵妃的脾气，没有人敢重提起以往热闹的时候。

　　不过元宵之后就不一样了。听说周太后亲自挑了一个姑娘入宫，姓唐，皇上倒是很喜欢，过不多久就封了妃子，封号定做了荣，还把永宁宫给了她。宫里这才又有了点笑声。不过我心里大概知道莫瑶的日子又不好过了，万贵妃自然拗不过周太后的意思，不过是可怜了昭德宫的人罢了。

　　过了正月之后钱太后的身子越来越弱，渐渐地起不来了，但每日就算只能靠在榻上也不忘了诵念佛经，素环姑姑一直待在身边，半步也不敢离远。用过午膳后钱太后正靠着小睡，外面通传了一句，原来是荣妃到了，要来给太后问安呢。素环姑姑不免有些不高兴，但是又不敢说什么，太后被扰了休息也不生气，只是让素环姑姑请她进来了。

　　我第一次见荣妃，只见那人高高瘦瘦，眉目并不艳丽，着了一身暖橙的宫衣，鬓发梳得高高的，缓步走进来向太后问了安，太后到也没见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淡淡的叫素环姑姑搬了凳子来。荣妃一直浅浅笑着：“扰了太后娘娘的清净，倒是臣妾的过失了。”钱太后摆摆手：“不碍的，宝相楼许久没有人来了，偶尔来个人也热闹热闹。”荣妃更是不好意思了：“本应该早点来见过太后，只是一直耽搁到现在，太后恕罪才是。”荣妃一直陪太后说了许久话才离开，眼见着太后的精神更是不济了，伺候了太后睡下，素环姑姑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说了这么久的话，这次太后怕是费了精神了。”我想着刚刚荣妃的样子笑道：“这位荣妃娘娘倒像是知书达理的，虽然累了太后，不过总算是敬着太后了。”素环姑姑倒是不以为然：“你光看着她样子亲近，却没看见她眉目间的凛冽寒气，依我看这位荣妃娘娘恐怕比万贵妃还难应付。”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为何这么说？我可看不出什么寒气不寒气的。”素环姑姑笑了一下：“你进宫才多久？要是你在宫里待上几十年，你也能看明白这些人的嘴脸。不过旁人怎么样倒也无所谓，总是与我们无关的。”她一心照料着太后，对于外面的事情早已是心如止水了，我心里敬佩她的情意，反而倒觉着是我自己不能完全静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