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牧青

41、见济

　　我听说过隆禧殿，是叶文宣告诉我的，隆禧殿在皇宫的西北角，人迹罕至，叶文宣说那是太妃礼佛的地方，他还说过，这里经常闹鬼。我感觉身后像是又一阵凉风，不自觉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不敢进去，只好又往回退，只退到一半，忽然听见里面又一阵响动。我几乎站立不稳，我像是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返身就往门口跑，明知道不会有人来给我开门的，但是我竟然还是忍不住拍个不停，心中祈祷着即便是被人发现即刻死了也罢，我实在是不愿意在这个地方再待上一刻了！

　　那响动停了一阵，又继续响了起来，伴随着铁链子触地的声音，我吓得蹲跪在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耳朵，不停地叫喊，想着用自己的喊声能暂时的掩盖住那恐怖的声音，这样的时间过了不知有多久，我渐渐停了下来，那恐怖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我这才胆敢睁开了眼睛，四周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我极缓慢的站起身来，却才发现自己的腿脚已经麻了起来，我扶着门尽可能的使劲靠住，在这个地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隆禧殿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光亮，我已经受不了这样的惊吓了，但是我忽然意识到，有光亮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鬼怪呢？我狠狠咬住自己的手，留在唇齿间的血液终于让我清醒了过来，那是谁？怎么会在这里？那个人是不是知道出去的方法？我必须要过去，那关系着我的性命。我暗自里给自己鼓劲，那段路长的像是没有尽头。

　　我站在隆禧殿正堂的门口，侧身躲在一边，强忍着畏惧问道：“谁在里面？”我的声音变得颤抖而漂浮，我狠狠咽了一口气，又问道：“谁在里面？”里面又再一次传来了铁链子触地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那声音变得清晰而短暂，倒像是真的在回应我似的，我更加往后退了一步，又问道：“你是人还是鬼？”那铁链子接连着响了两声，但是始终没有别的声音了。我壮着胆子快速推开了门，只那一刹那，我整个人就已经跳回到刚才躲避的廊柱后面了，那门像是很久没有开过了似的，只隐约打开了半扇便卡住了，那光亮果然就泄露了出来，是柔和的烛光。我整个人都从刚才一直紧绷的状态里松弛了下来。

　　我蹑手蹑脚的凑了过去，不敢正对着门，只敢从门缝里往里看，只见似乎是正堂的地上盘坐着一个人，那人手脚都被铁链子拴住了，面前点着一座已经快要烧尽了的烛台，我看那人仪表还算整齐，服饰也华贵，不像是在这里生活得久了的，只是他的嘴上被勒住一条粗厚的麻布条，那个人抬眼看着门外，实在不像是鬼怪，我这才终于壮着胆子缓步走了进去。那个人看到我的时候眼神中露出了一丝疑惑，他像是很久没有见过生人了，我极缓慢的走到他面前，慢慢蹲跪下来，我上下打量着这个人，这个人也在上下的打量着我，终于我试探的问道：“我可以帮你把布条拿下来么？”那个人静默了一下，终于点点头，我赶紧绕过去将他口中绑着的布条接了下来，又重新回到他面前。我终于可以好好的看清他的模样了。

　　他看起来像是跟皇上差不多年纪，脸色惨白，其实长的是极为清秀的，只不过两颊上长期被布条勒住留下了两条极清晰的血痕，衬在惨白的脸上，只让人觉得很是可怖。他大口的喘着气，像是终于从束缚中解脱一样的贪婪呼吸，过了许久才终于平静下来，抬眼看着我，我不敢看他的脸，只好低着头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儿？”他古怪的笑了笑，开口道：“你不认识我？”他的声音也很可怕，那像是一种从未开口说过话的声音，我强忍住畏惧道：“我不认识你。你是谁？”他又是一阵古怪的笑容，道：“我叫朱见济。”我心中愣了一下，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只好又问道：“那你是王爷么？”那人直勾勾的盯着我道：“不是，我不是王爷，我是太子。”我心中已然有一些明白了，这个人该是疯了，我想着该换个话题，早一点问清楚怎么出去，总归是好一点。我还没有开口，那人忽然整个人向我扑了过来，好在铁链子将他牢牢困在了原地，但即便是这样，我依然是被吓倒在地上，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古怪起来：“你不相信我？”我不敢惹怒他，赶忙道：“不是！我不是不相信你。”那人这才终于又缩了回去，道：“我就是太子，我是怀献太子！”我心中像是平地起了一个惊雷，怀献太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怀献太子早就在景泰年间就夭折了，难道我见到的真的是鬼？！我转念一想，怀献是他死后才得到的谥号，若他是鬼，那怎么会用谥号自称呢？想必真的是疯子，才将自己当做是怀献太子了吧？想明白这一节，我心中果然就没有那么畏惧了。

　　我缓缓直起身来，又问道：“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的？”那人像是想了很久才终于道：“我不记得了，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我听他疯言疯语的，实在是问不出来什么，便干脆坐了下来，道：“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么？那你怎么活下来的？”那人笑了一下道：“这里每十天都有人来给我送一次饭。”他忽然盯住了我的眼睛道：“等明天那个人来了，看见你在这里…”他笑得越发的诡异起来，将身子凑近我道：“到时候，你就死定了。你不是第一个，这里已经死了很多人了，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被他的话吓得毛骨悚然，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问道：“那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么？”他看了看自己手脚上的铁链子，反问我道：“你问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正堂一步了。”我听他的话逻辑清晰，不像是疯了的人，但是他的眼神里却有着疯子一样的神色。

　　他笑了半晌，忽然就不笑了，眼睛直勾勾的盯在我身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他是在看我悬在腰际上的那块白玉。我不敢动，他的眼睛里透着那么疑惑和仇恨的模样，他抬起头看着我，问我道：“你是谁？”我心中一惊，赶紧道：“我叫巧儿，是司苑司的奴婢。”他很是奇怪的看着我：“一个奴婢？那你怎么得到这块玉的？”我强忍着自己伸手护住白玉的冲动，犹豫道：“是别人送的。”那人几乎就是在一瞬间便脱口问道：“是谁送的？是朱见深送你的？”皇上？我赶紧摇头，但是还没等我说什么，那人忽然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喃喃自语道：“他怎么送给你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来干什么？谁叫你来的？”他看起来像是怕极了，我已经被他的一举一动吓破了胆，实在是不敢搭话，往后连挪了好几步，才终于敢伸手将白玉解下来收进自己的怀里。

　　那人警惕的看着我，看起来很是可怜，我忍不住又问道：“你怎么了？”那人像是抖了一下，不说话，我四下环顾了一圈，这个地方其实是很正常的一间正堂，只不过除了他所在的地方以外其他的地方都没有被用上，也难怪，他手脚被束缚，也确实是用不上别的地方，他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我，让我心里很不自在，只好强迫自己问道：“你……”我还没有说出话来，只见那人忽然诡异的笑了起来，我吓得赶紧将没有说出来的话吞了回去。那人低声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我有办法证明我自己。”他缓缓转过头去看着后面道：“你看，后面佛龛的夹层里有一个锦盒，你把它取出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面果然立着一座佛龛，我尽可能的绕过去，去了佛龛递到他面前，那人却道：“你打开，里面有一个金锁，你拿出来。”我深深呼吸了一下，干脆就坐在了他面前，那锦盒很是华贵，打开的时候没有太多的灰尘，也不见有什么艰涩，倒像是常打开一样，我打开锦盒一眼就看见一个褪了色的黄色锦囊，果然从里面找到了他说的金锁，金锁上刻着一个“济”字，他脸上逐渐露出了笑意，问我道：“你相信我了？我没有疯，我就是怀献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