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牧青

31、张敏

　　咸阳宫里病倒的不止是我一个，病得最重的自然是柏贤妃，我只在床上躺了不到一个月也就恢复如初了，但是她却一病病到了入春，御药房的太医来了好几拨，但是都查不出究竟是什么病，也不敢乱吃药，只能拿温补的药材来吊住心神，这样哪里是好办法呢，柏贤妃的精神眼见不佳，每天里都是昏昏沉沉的，我心里实在是害怕，但是叶文宣却不在我身边，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六神无主呢。

　　我的病好了之后见过一次六爷，自然还是在观花殿，这不过这一次却变成了我在等他了，六爷匆匆而来，见到我便问道：“你还好么？”我知道他是在问佑极的事情，我心中实在是难过，第一次主动投进到他的怀抱中，六爷也像是没有想到，但是又不愿意就这么推开我，双手更是不知道该放在哪儿，过了好一会儿六爷才扶住我的肩膀与我分开来，问道：“巧儿，你怎么了？”我只顾着哭，也不理他，六爷赶紧又将我拉到桌子边坐下，问道：“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哭的这么厉害？”我还是说不出话来，六爷像是有些着急了，他蹲跪下来道：“你怎么不说话？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的？”我实在是被他逼问的没有办法了，却又真的没有将心里压抑着的事情说出来的习惯，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我的欲言又止，和他的强硬坚持，在对方的眼睛里暴露无遗。

　　六爷忽然笑了，他站起身来，拉住我的手道：“巧儿，你若是说不出来那就算了，这世间的事本来就有很多是说不清楚的，我们的时间还长，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我随时等着听你说话。”我心中应该是要感动的，但是不知道这份感动里怎么居然夹杂了一份愧疚，让我很是难以释怀。

　　三月的时候我才再一次去了安乐堂，芊华姐姐依然住在那里，却已经比之前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温柔幸福，姐姐见到我却道：“巧儿，你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一大圈。”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模样，经过了这一场大病，我的确是瘦了很多，虽然气色还是不好，但是竟然稍稍显露出了一些二十岁女孩子该有的样子，我回避着只是说最近咸阳宫的事情太过忙碌了才会瘦了，姐姐看着将信将疑，但是也不逼问我了。我们两人对坐在桌子两面，姐姐忽然又问道：“柏贤妃怎么样了？”我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柏贤妃现在还病在床上，太医院的太医也都不是很清楚到底是什么病，只是说静养，但是也不知道要静养到什么时候。”姐姐叹了一口气道：“她的孩子才刚去世，哪里静得下来，皇上常去么？”我点点头，芊华姐姐道：“那就好，总算是个安慰了。”我想了想道：“姐姐，你知道叶太医出宫的事情么？”姐姐点点头道：“我前不久知道的，他家里出了不好的事。怎么了？”我赶紧摇摇头，姐姐疑惑的问道：“巧儿？你这一次来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又只是摇摇头，其实我是想要对她说一说六爷的事情，但依旧是开不了口。

　　正此时，有人敲了敲门，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不禁吓了一跳，姐姐却似乎还算习惯了，自己起身去开了门，来的人是张敏，我对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但是他毕竟是乾清宫的内侍，我也不敢怠慢，赶紧就起身相迎，张敏也是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我不想妨碍他们说话便退到了一边，张敏向姐姐一行礼道：“姑娘，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言罢向着我看了一眼，又问道：“今儿还去么？”姐姐赶紧拉过我的手道：“巧儿是我的妹妹，这件事不必瞒着她。”张敏这才点点头道：“那好，那我就先在外面等着两位姑娘。”言罢让身边的小子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就先出去了。我疑惑的看着姐姐，姐姐笑道：“是过年前的事情了，张敏见我很久没有见过安乐，便找来了一套太监的衣服给我换上，带我去清望阁看了安乐。那之后张敏常来，我也见过安乐几次了。”我心中很是开心，赶紧道：“姐姐，你若是能见到安乐，那总算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姐姐也点点头道：“那是自然，清望阁的娘娘知道了我想去，也并不阻拦，虽然不见我，但是我也并不在意。”我点点头，吴废后连皇上都不愿意见，想必更不会见其他的人了，我见姐姐那么高兴，赶紧道：“姐姐，你快将衣服换过来，我们一起去清望阁。”姐姐也赶紧点点头。

　　安乐已经一岁多了，他比同龄的孩子都要聪明懂事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很清楚自己应该是被藏匿起来的，他并不淘气，也从来不闹着出去，只在院子的范围里安静的玩耍，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姐姐跟安乐在一起的场面了，安乐像是还记得姐姐，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永远是温馨的，我从晴雪那里讨了茶来端给张敏，张敏赶紧接过来道：“劳烦姑娘了。”我笑道：“说的哪里话，其实该是我谢谢公公，公公为了姐姐和安乐的事情一定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吧？”张敏苦笑着摇摇头道：“姑娘这么说就见外了，活在这宫里的下人都是孤身一人，像姑娘这样的还能盼着以后放出宫找个好人家过日子，但是像我们这些…”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们永不可能有自己的亲人了，安乐从出生开始我们大家就一直照顾着呢，这一年多看着他长大，大家也都是尽了力的，都是将他当做是自己的孩子了。”说到这儿张敏忽然笑了，道：“当然了，这也只是这么说，安乐是皇子，哪儿能是我们大家的孩子呢？”我也抿着嘴笑，我没有说话，但是张敏所说的我却完全明白了，我很清楚这宫中的人都是怎么样的孤苦无依，也许大部分的人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安乐虽然是皇子，但是毕竟是大家一同照顾长大的，我心里替安乐记着这些人的恩情，但也打从心里觉得张敏这个人虽然看上去很严肃，但是确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心里也不禁觉得很是亲近。我静默了一会儿随口问道：“那皇上知道姐姐到这儿来了么？”张敏看了我一眼的道：“没人告诉皇上，但是我想皇上总不会不知道。皇上不许姑娘离开安乐堂是怕姑娘有危险，这件事要是真说出来了，大家就都不好说什么了，只当做不知道就是了。”我点点头，心里想着这些人的心思都比我要严谨理智的多，这些都是我该好好学习的地方，但是转念一想，我若是真的学会了这些生存的本领，那么对于六爷而言又该是怎么样的失望。我一边怪自己怎么又想到六爷了，一边又忍不住继续往下想，一直到安乐跌跌撞撞的过来牵了牵我的衣角，我才终于缓过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