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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冷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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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的事情是很少的,即便是当值的时候也是闲下来的时间长一点,佑极的身体已经在好转了,虽然余氏还是不让他出门,但是他却已经可以在偏殿蹒跚玩耍了,柏贤妃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跟佑极在一起的,佑极很聪明,偶尔说出一两个字总能让大家惊喜万分,皇上几天来一次,他也是很喜欢佑极的,但是我却是极力的想要避开他,偶尔撞见了,他也像是以前一样并不特地留意我,这并没有让我丝毫的放心下来,反倒是心中大石久久悬空,那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这段时间里唯一能让我提起兴趣的就是练字了,我心里还想着与六爷约定的事情呢,我常去姐姐那里要字帖,她不知道我怎么忽然又开始对练字这件事有了这么大的兴趣,但是却也没有问我,只是每日誊写了字帖给我练习,那段时间我的进步还是很明显的,不仅是姐姐能对我加以指导,就连叶文宣见了我的字都会向我指出一些建议,他的见解的确独到,而我自认为也是勤快聪明的学生。只有一次我在安乐堂练字时竟开始发起呆来,不自觉在纸上写了满满的都是“泽”字,反应过来后惊得自己一身冷汗,姐姐没有看见,叶文宣像是看见了,却什么也没有问我。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夏天,我像是原来在宝相楼似的,全与世外不相干,慢慢的竟也磨平了自己心中的那些疑惑和烦恼。这期间我见过莫瑶两次,原本是想与她打个招呼,她却刻意避着我走,我想她在万贵妃那里当值,想必早就变得这样的小心谨慎不与人多言了,也就当做没见到似的就离开了。
成化六年七月卅日,芊华姐姐的孩子在安乐堂里出世了,那一声啼哭终究惊动了整个安乐堂,那是一个男孩子。虽然后来皇上下令要安乐堂里所有人对此事缄默,但是正如柏贤妃所说的那样,皇宫里是没有秘密可言的。我心里很清楚他们都知道了,虽然他们从不敢说一句话,也从不敢向内堂看一眼,或者早在他们看见皇上走进安乐堂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全知道了,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姐姐的想法,我并没有想出什么更好的方法,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再提起这件事。
那个孩子叫安乐,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他生在安乐堂里,还是因为芊华姐姐对他的未来抱有了太大的希冀,但是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安乐跟我很亲,我抱着他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哭,他长得很像皇上,只有那双眼睛像芊华姐姐,有时候我在咸阳宫里照看佑极的时候被会脱口叫出安乐的名字,柏贤妃听了从来不问我什么,让我从心里觉得她已经全都知道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对不住她。我在宫里最亲近的两个人,我在宫里最疼爱的两个孩子,我的一生几乎都跟那个人连在了一起,而我原本仅有的愿望却是能被永远遗忘在宝相楼里。
秋天来得很快,中秋节的时候德王朱见潾从济南府进京谒见周太后,朱见潾是皇上的弟弟,但并不是周太后的亲生子,我不知道周太后见他做什么,但是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皇上都是很不高兴的,而他不高兴的表现也很奇怪,每日下了早朝就到安乐堂去看安乐,到了晚膳的时候就去咸阳宫陪佑极,等到了夜深的时候才回乾清宫,那段时间里不论我去哪儿似乎都躲不开他。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九月底才有了变化,那个时候佑极刚睡着,我奉茶的时候听见皇上低沉的声音:“……刚得了一个庶子,王妃又有孕在身,母后叫他入宫就是为了敲打朕,立太子的事朕不想太早办,但是母后那边实在是难以推脱……”他的话还没说完,柏贤妃忽然道:“他才只有一岁多,皇上就要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了吗?”皇上又道:“朕知道,朕只是让你先有准备,立嗣之事自然不能这么着急。”柏贤妃不说话,但是我心里却知道她是十分不情愿的。皇后说的话还依稀在耳边,她说只要佑极一天不是太子,就不会有危险的。但是她没有说如果有一天佑极真的成了太子究竟会有什么危险。会像荣妃的孩子一样么?会像万贵妃的孩子一样么?我从来没有想过,佑极有一天会被害死么?
我没敢问柏贤妃,但是我问了叶文宣,他沉默许久都没有回答我,只是盯着药架子发愣,等到我开始怀疑他没有听见我说话,或者是不准备回答我的时候,他终于回过身来,走到我面前道:“巧儿,你很害怕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只能看着他,他又问道:“你见过这么多不好的事情了,还会害怕么?”我心里有些不悦,瞪了他一眼道:“我什么时候见过很多不好的事情啦?”叶文宣不理我还是问:“你是害怕死么?还是怕人心坏成这样?”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想要逃避,但是叶文宣却督促着回答他,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坚持,只好认真的逼迫自己去想。
阿三哥死的时候一切都太快了,我来不及想、来不及思考,我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成事实,后面的变故那么多,我一路被推到了现在,仔细想来,实在说不上怕还是不怕,对我而言那完全不像是一场死亡,在我内心最深的地方,他似乎还在桂平担水挑柴,在那处小院子里过着从前的生活。
之后就是万贵妃的孩子和荣妃的孩子,这两件事我都没有亲眼目睹,只是远远的听说,那两个孩子我从来没有见过,素环姑姑的话我还记着,但是却从来没有往坏处想,那些有关害与被害的事情我从来都是尽快忘掉,我只是偶尔怀疑既然老天爷让这两个孩子来到人世间,怎么就会忍心那么快又带他们走呢?
我唯一还记得清楚的就是钱太后了,那个夏天,那个天压得很低像要彻底沉下来的宝相楼,我眼睁睁看着她从神态清醒到气若游丝,直至最终不再动弹,这过程中还夹带着那些人假惺惺的嘴脸和看不出含义的表情,相比于对死亡的畏惧,我更加清楚的感受到对人情冷暖的体会。
如果一定要回答的话,我想我既害怕死亡,也更害怕人心。我没说话,叶文宣却好像已经知道了我的答案,他忽然叹道:“我很想把你带走,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但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医,我连自己都帮不了。”我被他的话迷酸了眼睛,我也很想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但是我不能走,芊华姐姐还在这里,安乐和佑极都还在这里,离开了皇宫,难道宫墙外面就真的有我的容身之地么?
我心里很难受,离开御药房就直接去了芊华姐姐那里,安乐睡得熟,芊华姐姐说安乐很懂事,他很少哭闹,像是很清楚自己不该被任何人知道似的,我听了很心疼,但是又觉得有些欣慰,我们对坐在小桌前,芊华姐姐为安乐缝绣着过冬用的小袄,这种东西她是不能去尚宫局领取的,只能用自己的衣服为安乐裁剪,我也将自己穿不下的衣服全都送到了这里,姐姐的手艺越发精进,而我就只能坐在对面看着,什么也帮不上。姐姐那里每天有用不完的补品,但是姐姐却不喜欢喝,放凉了再热,热好了又放凉,我实在忍不住问姐姐为什么不喝,姐姐笑着看着我道:“我现在将身子养得娇惯了,以后出了宫还怎么生活?”我心里一凉,原来姐姐还没有打消这个念头,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皇上没准备认安乐么?”姐姐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今年还是钱太后的孝期,等过了年想必就该认了,但是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出宫了。”她说着又看了看安乐,我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安乐在睡梦中嘟嘟小嘴,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姐姐,皇上会答应你们离开么?”芊华姐姐沉默了一下道:“安乐堂放逐生病的宫人并不经过他,”说着芊华姐姐忽然看着我道:“只要他不提前知道,我们就一定走得成。”我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我心里很明白姐姐是在暗示我不许告诉皇上,我内心里苦笑,我算是什么人物?哪儿轮得到我告诉皇上呢?但是却还是不禁生出一丝畏惧,是姐姐那一刹那的眼神让我畏惧。不是畏惧,而是陌生。
我心里更加没了主见,从安乐堂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我沿着御花园的水塘走,心里想着这些事情,姐姐满心里都是离宫的事情,柏贤妃想必也正在烦恼佑极被立太子的事情,似乎所有人都在烦恼忧愁,我顿了顿心神,反向绕着水塘走到了绛雪轩下。绛雪轩的烛光还亮着,我立在绛雪轩下默然看着,待到身子有些发冷了才终于收回了心神默然往回走,不知为什么,只这么一小会儿,我却好像完全沉淀下了所有的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