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牧青

13、夜会

　　六王爷仿佛轻车熟路的便绕到了御膳房平日里不常有人的厨仓后面，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小巧的钥匙，轻易便开门进去了，我跟在他后边，只见他竟点上了蜡烛，我心里一紧低声忙道：“别点蜡呀，教人发现了怎么办？”六王爷在烛光下已经站正了身子，不像是刚刚谨慎的样子了，声音也大起来：“都什么时辰了，哪里还有人啊？”我心里一想也是，御膳房在最偏僻的地方，就算是白日里也少有人来，更何况是深夜时候，六王爷举着蜡烛满处寻着有什么吃食，忽然招手叫我过去：“这边还有一些可以吃的东西。”我连忙快步过去，果然看见矮柜上面放置着几个寿梅纹样的青花高足碗，里面盛着各式的点心，六王爷随手端起一碟递给我，我接在手中忽然问道：“这些真的可以吃么？”他诧异的回首看着我，我赶忙又道：“不会被发现么？”他微微皱眉，干脆转过身来，我心里一紧不自觉退了半步，他几乎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你不会真的这么怕死吧？”我这才想起几天前对他的说辞，心里这才发现原来我本是这样胆小的一个人，他见我不说话也不再问了，只是也拿起一块点心，张口便吞下去了含糊着道：“你放心吧，我经常来，他们都是知道的，不会有人查到你的。”我心里有一些不好意思，但是终归是放心下来了，也大胆吃起东西。糕点入口即化，香甜不腻，不像是放置了一段时间的，倒像是刚做成的样子，我心里想着恐怕不会有哪一宫的奴婢像我这样的好运气了，领罚的时候还能吃到这么的佳肴。想到这里我忽然记起了我是在领罚的人，心里不禁惶恐会不会被宫正司的姑姑发现我偷跑出来了，但是六王爷刚刚的话又让我不敢再问他了，正此时六王爷忽然发问道：“你怎么不吃了？”我恍然发现自己光顾着想这些事情竟不似自己想象的那样饿了，又好像是饿到了极致反而吃不下东西的感觉，又不敢在这里多耽搁，只好把碟子又放回矮柜上道：“多谢王爷了，但是奴婢不能吃了，奴婢正在领罚呢，还是赶紧回去的好。”他似乎也是怔愣一下，含糊道：“你也不要谢本王，要不是盈月求本王，本王才懒得管你呢。”我心里一阵暖意，原来是盈月在暗地里帮我呢，但是他的话又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只见他从矮柜里找出一截干净的布料，将点心尽数包在布料里塞给我：“你拿回去，什么时候饿了就吃一点。”我接过来又赶紧躬身道谢，只一刹那间蜡烛忽然就灭掉了，四周一片黑暗，我心里害怕几乎要叫出声来，但却被他的手及时捂住，他似乎也是吓了一跳低声道：“你叫什么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这里是不是？”我被他捂住口鼻不能呼吸，几乎是用了全力才挣开他的手，低声道：“怎么回事？怎么忽然暗了？”他也是一怔愣忽然低声笑道：“当然是我灭掉的，难道举着蜡烛一路走回去啊？”我一时无言，但是见他窃笑的样子怎么看也觉得他是故意在吓我的，来不及说什么话他便已经往外面去了，一边走还一边道：“赶快出来，不然我就把你锁在里面。”我只好跟着他不敢离得太远。我忽然知道刚才是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了，只因这一晚与他说话，除了那一句之外，他从来都是以你我相称呼，并未摆出丝毫的王爷架势。这一路回去他并没有说话，只有在快回到宫正司的时候才缓住了脚步，仔细张望了许久才放心进去。我生怕有人巡视，几步跳进了小屋里，他迟疑了一下，探进脑袋四下看了一遍低声道：“这种地方真的能住着么？”我随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遍笑道：“这里虽然简陋，但是也算是干净温暖了，奴婢是受罚，这里已经是很不错的了。”他犹豫了一下收回目光道：“那好吧，那我明晚再来，用不用给你带一些保暖的衣物？”我瞧瞧自己穿着的宫袄，又看看屋里厚重的柴堆道：“不必了，这里已经很暖和了，王爷也大可不必过来这样杂乱的地方，深夜寒冷，要是连累王爷染恙，那奴婢可万万担待不起。”他含糊的点点头，却只是叫我多吃东西，而后将我锁回之后便离开了。

　　耳听得他脚步渐远，我心里这才平稳下来，没有人发现有任何不妥，也没有人知道我偷跑出去的事情，我一边为自己侥幸的心思后怕，一边又为了自己的胆大而感到莫名的欢愉。有了从御膳房带出来的吃食便不觉得难熬了，稍一歇神便沉沉睡了过去。

　　我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心里不自觉的一阵不安，四周还是黑暗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辰了，隐约有人影在小屋前面走动，但是没有人停留一步，我放松了心情，起身到门边上仔细的听，不像是从宫正司的院子里想起来的动静，倒像是距离宫正司只有一墙之隔的安乐堂有了什么事情，但是嘈杂也只是一阵，不多时便又沉寂下去了，我心里想着又要开始漫长的等待时光了，只等着夜幕降临，我便算是熬过了第二日。心里忍不住想着六王爷，虽然口口声声说让他不必再来了，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又满心期待着他会来，又或者只是因为心怀着期待更容易熬过时间罢了。

　　一直到傍晚时候门外又有了些许动静，我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六王爷来了，赶忙几步跑去，眼见着开门的正是他，心中不禁又惊又喜，直浅浅咬住了舌尖才没有失了礼节，我倒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想着一个人，不敢正对着他的眼睛，连忙垂下了脑袋，倒显得比前一天还要局促不安了。这一次他并没有带我出去，而是直接从御膳房把点心给我带过来了，我不禁觉得他心思精细，他并没有着急离开，反而是席地坐在了门口，我觉得他这样不合适忙请他起来，他却并不介意反而问道：“你明天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做。”我一怔愣，还没答话，他又继续道：“我跟他们说我想吃了，他们就一定会给我做的。”我连忙摆摆手道：“能有一口吃的不至于饿死了就足够了，哪儿还能提要求呢？”他笑道：“你倒是好养活。”我也笑道：“王爷是富贵人，哪里知道我们活得艰辛，入宫之前每日为了勉强糊口而忙碌，入宫之后更是时时提心吊胆的。”他也似乎是想了想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我随口答道：“桂平，四年前大藤峡一役之后便被带进宫里来了。”他仔细打量了我一眼道：“你是桂平人？不像啊。”我赶紧解释道：“我原本是生在汝宁府的，不过小时候遇到坏人被贩卖到桂平给人家当下人了。”他似乎有一些动容，转过身子看着我，我赶紧又解释道：“不过那一户人家对我很好的。”讲到这儿我不禁又想起太太为我做成的那一件桃红色的新衣裳，而那件衣服也许早就被丢弃到顺贞门外了。他见我不语，许是以为我伤心了，也不再多问了而是道：“你赶紧吃点东西吧，别想了。”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难过，好像从来没有如此介怀自己这不停漂泊的一段日子，鼻翼竟然一酸，我生怕自己真的掉眼泪赶忙道：“王爷赶快回去吧，这外面太冷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叫我早点休息，又说他明晚再来便将门重新锁好匆匆离开了。

　　待到他离开之后我才终于缓了过来，心里一边骂着自己不争气，一边又在想着从前和以后的日子，混沌中竟然挨过了一整个夜晚。等到天亮起来的时候我的脑袋已经胀痛难忍了，只好缩在干枯的柴草间混沌睡下去，但是不时便清醒一阵恍惚间又再睡去，并不安稳，也记不得究竟断断续续梦到了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