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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鹏金王 阴樽古老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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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樽古老而高雅,酒是淡紫色的。陆小凤静静的看着丹凤公主将酒倾入古朴的高杯里,花满楼就坐在他身旁。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互相用力握了握手。这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酒已倾满,只有三杯。
大金鹏王抬头笑道:“我已有多年不能喝酒,今天破例陪两位喝一杯。”
丹凤公主却摇了摇头,道:“我替你喝,莫忘记你的退。”
大金鹏王瞪起了眼,又终于苦笑道:“好,我不喝,幸好看着别人喝酒也是一种乐趣,好酒总是能够带给人精神和活力。”
丹凤公主微笑着向陆小凤解释道:“家父只要喝一点酒,两腿就立刻要肿起来会变得寸步难行,我想两位一定会原谅他的。”
陆小凤微笑举杯。
丹凤公主转过身背着她的父亲,忽然向陆小凤做了个很奇怪的表情。陆小凤看不懂。丹凤公主也已微笑举杯,道:“这是家父珍藏多年的波斯葡萄酒,但望能够合两位的口味。”
她自己先举杯一饮而尽,又轻轻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好酒。”
很少有主任会自己再三陈赞自己的酒,丹凤公主也绝不是个喜欢炫耀自己的人。陆小凤正觉得奇怪,忽然发现她喝下去的并不是酒,只不过是种加了颜色的糖水。他忽然明白了丹凤公主的意思,却又怕花满楼看不见她的表情。
花满楼却在微笑着,微笑着喝下他的酒,也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好酒。”
陆小凤笑了,道:“我简直从来也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
大金鹏王大笑,第一次真正愉快的大笑道:“这的确是人间难求的好酒,但你们这两个年轻人也的确配喝我这种好酒。”
陆小凤又很快喝了三杯,忽然笑道:“这么好的酒,当然是不能白喝的。”
大金鹏王眼睛亮了,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说......”
陆小凤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你要的公道,我一定尽力去替你讨回来。”
大金鹏王忽然长身而立,踉跄冲到他面前,用双手扶住他的肩,一双苍老的眼睛里透出除了感激的热泪,嘴里喃喃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谢谢你......”
他反反复复不停的说这两句话,也不知已说了多少遍。丹凤公主在旁边看着,也不禁扭转身子悄悄的去擦泪。
过了很久,大金鹏王才比较平静了些,又道:“独孤方和独孤一鹤虽然同性独孤,但他们却仇深似海,柳余恨的半边脸就是被阎铁珊就是被阎铁珊削去的,萧秋雨却是柳余恨的生死之交,你只要能为我们做这件事,他们三个赴汤蹈火,也跟你走。”
陆小凤道:“他们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大金鹏王皱眉道:“为什么?”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他们全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可是若要他们去对付独孤一鹤和霍休,那无异是要他们去送死的。”
大金鹏王道:“你难道不需要别的帮手?”
他轻轻拍了拍花满楼的肩,微笑道:“我们本来就是老搭档。”
大金鹏王看着花满楼仿佛有点怀疑。他实在不信这瞎子能比柳余恨、萧秋雨、独孤方那样的高手还强,只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陆小凤已接着又道:“除了他之外,我当然还得去找两三个人。”
大金鹏王道:“找谁?”
陆小凤沉吟着道:“先得找朱停。”
大金鹏王道:“朱停?”
他显然并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
陆小凤笑了笑,道:“朱停并不是能算是个高手,但现在却很有用。”
大金鹏王在等着他解释。
陆小凤道:“你既然找到了他们,他们说不定已发现了你,你要找他们算账他们也可能先下手为强,将你杀了灭口。”
大金鹏王道:“我不怕。”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不怕,我怕,所以我一定要找朱停来,只有他可以把这个地方改造成一个谁也很难攻进来的城堡。”
大金鹏王道:“他懂得制造机关?”
陆小凤笑道:“只要他肯动手,他甚至可以制造出一张会咬人的椅子。”
大金鹏王也笑了,道:“看来你的确有很多奇怪的朋友。”
陆小凤道:“现在我只希望我能够说动一个人出来帮我做这件事。”
大金鹏王目光闪动,道:“他也很有用?”
陆小凤道:“他若肯出手,这件事才有成功的机会。”
大金鹏王道:“这个人是谁?”
陆小凤淡淡回答道:“西门吹雪。”
长廊里更加阴森幽黯,已经是下午。
丹凤公主垂着头,漆黑的头发春泉般披在双肩,轻轻道:“刚才的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谢你。”
陆小凤道:“你说的是刚才那杯酒?”
丹凤公主的脸红了红,垂着头道:“现在你也许已看出,家父是个很好胜的人,而且在也守不住打击所以我一直不愿让他知道真相。”
陆小凤道:“我明白。”
丹凤公主悠悠的叹息道:“这地方除了他老人家日常起居的客厅和卧房外别的房子几乎已完全是空的了,就连那些珍藏了多年的好酒也都已陆续的被我们卖了出去。”
她的头垂得更低:“我们家里几乎没有能生产的人,要维持这个家已经很不容易,何况,我们还要去做很多别的事,为了去找你甚至连先母留给我的那串珍珠都被我典押给别人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不很清楚你们的情况,可是那杯酒却告诉了我很多事。”
丹凤公主忽然抬起头,凝视着他道:“就因为你已经知道我们的情况所以才答应?”
陆小凤道:“当然也因为他已将我当做朋友,并没有用别的事情来要挟我。”
丹凤公主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似乎已露出了感激的的泪珠。
所以她很快地垂下头,柔声说道:“我一直都看错了,我一直都以为你是个绝不会被情感打动的人。”
花满楼一直在微笑着,他听得多说的少,现在才微笑着道:“我说过,这个人看起来虽然又臭又硬,其实他的心却软得像豆腐一样。”
丹凤公主仍不住嫣然一笑,道:“其实你也错了。”
花满楼道:“哦?”
丹凤公主道:“他看起来虽然很硬,但却一点也不臭。”
这句话没说完,她自己的脸已经红了,立刻改变话题,道:“客房里实在简陋的很,只希望两位不要在意。”
陆小凤轻轻咳嗽,道:“也许我们根本不该答应留下来吃饭的。”
丹凤公主忽然又嫣然一笑,道:“莫忘记我们还呀你为我们留下来的四锭金子。”
陆小凤目光闪动着,道:“那时你们已经知道霍老头就是你们要寻找的人?”
丹凤公主道:“直到你说出来,我们才知道。”
陆小凤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道:“但你们又怎么会知道独孤一鹤就是青衣楼的主人?这个本就是江湖中最大的秘密。”
丹凤公主迟疑着,终于回答:“因为柳余恨本是他左右最得力的亲信之一,昔日的风采翩翩的‘玉面郎君’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是为了他。”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似乎又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丹凤公主轻轻叹息,又道:“多情自古空余恨,他本是个伤心之人,已伤透了心。”
客房很大,但除了一张床几张陈旧的椅子外,几乎已完全没有别的陈设。花满楼坐了下来,他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总能感觉到椅子在哪里。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从来没有坐空过?”
花满楼笑着道:“你希望我坐空?”
陆小凤也笑了,道:“我只希望你坐下去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女人身上。”
花满楼道:“这种经验你比我丰富。”
陆小凤淡淡道:“这种经验你若也跟我一样多,也许就不会上当了。”
花满楼道:“上谁的当?”
陆小凤道:“你已忘了上官飞燕?”
花满楼笑了笑,道:“我没有上当,问自己愿意来的。”
陆小凤很惊讶,道:“你自己愿意来的,为什么?”
花满楼道:“也许因为我最近过的日子太平凡,也很想找一两件危险而又有趣的事情来做做。”
陆小凤冷冷道:“也许你只是被一个很会说谎的漂亮女人给骗了。”
花满楼笑道:“她的确是个很会说谎的女孩子,但却对我说了实话。”
陆小凤道:“她早已将这件事告诉了你?”
花满楼点点头。
陆小凤道:“也许她已发现对付你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说实话。”
花满楼道:“也许。”
陆小凤道:“她的目的就是要你来,你既然来了她就已达到目的。”
花满楼微笑着道:“你好像存心要让我生气?”
陆小凤道:“你不生气?”
花满楼笑道:“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们用马车接我来,用贵宾的礼仪来接待我这里风和日丽,院子里鲜花开的很旺盛,何况现在你也来了,我就算真的是上了她的当也已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陆小凤忍不住笑道:“看来要你生气,的确是很不容易。”
花满楼忽然问道:“你真的想去找西门吹雪?”
陆小凤回答道:“嗯。”
花满楼道:“你能说动他出手替别人做事?”
陆小凤苦笑道:“我也知道天下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他的事,但我总觉得需要去试一试。”
花满楼道:“然后嗯呢?”
陆小凤道:“现在我还没有想到别的,只想到外面去走一走,到处看看。”
花满楼道:“你是想看什么?”
陆小凤道:“也许我最想看的就是上官飞燕。”
花满楼还在微笑着,但笑容似乎已有了些忧虑之意,淡淡道:“你看不到她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自从我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她的声音,她好像已离开这里很久了。”
陆小凤看着他,眼睛里仿佛也有了些忧虑之色。
花满楼却又笑了笑道:“她好像是个很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女人。”
陆小凤忽然也笑了道:“其实女人又哪一个不是这样子的?”
屋子里也刚刚黯了下来,花满楼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看来还是那么愉快和平静。他永远是愉快而又满足的,因为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能领略到一些别人都领略不了的乐趣。
现在他正在享受着暮春三月里的黄昏。然后他就听到了一阵敲门声。敲门声刚响起,人已推开门走了进来,是两个人,独孤方和萧秋雨。但脚步声却只有一个人的,独孤方的脚步简直比春风还轻。
花满楼微笑着:“两位请坐,我知道这里还有几张椅子。”
他既没有问他们的来意,也没有问他们是谁,无论谁走进他的屋子,他都一样欢迎,都一样会将自己所有一切和这个人分享。
独孤方却沉下了脸,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两个人?你究竟是不是个真的瞎子?”
他本来认为绝不会有人听到他脚步声的,他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自负。所以他现在很不高兴。
花满楼却是同样愉快,微笑着道:“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信我是个真的瞎子。因为我总认为只有那种虽然有眼睛,却不肯去看别人的才是真瞎子。”
萧秋雨也在微笑,道:“你忘了还有一种人也是真的瞎子。”
花满楼淡淡道:“哪一种人?”
萧秋雨道:“死人。”
花满楼笑道:“你怎么知道死人是真的瞎子?也许斯人也同样能看见很多事,我们都还没有死,又怎么会知道死人的感觉?”
独孤方冷冷道:“也许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萧秋雨悠然道;“我们并不认得你,跟你也没有仇恨,但现在却是来杀你的。”
花满楼非但没有吃惊,甚至连一点不愉快的表情都没有,他还是在微笑着,淡淡的笑着道:“其实我也早就在等着两位了。”
独孤方道:“你知道我们要来杀你了?”
花满楼道:“陆小凤并不笨,可是他的罪的人却远比他自己想象中多得多,因为他有时说话简直就像是个大傻瓜。”
独孤方冷笑。
花满楼道:“谁也不愿意别人认为他还不如个瞎子,何况是两位这样的高手,这当然是件不能忍受的事,两位当然会找我这个瞎子比一比高下的。”
他神情还是同样平静,慢慢地接着道:“江湖好汉最忍不得的本就是这口气。”
独孤方道:“你呢?”
花满楼道:“我不是好汉,我只不过是个瞎子。”
独孤方还在冷笑,但脸上却已露出忍不住很惊异的表情。
这瞎子知道的事实在太多了。
萧秋雨道:“你知道我们要来,还在这里等着?”
花满楼道:“一个瞎子又能跑到哪里去?”
独孤方突然厉声喝道:“去死吧!”
喝声中他已然出手,一根闪亮亮的练子枪已毒蛇般刺向花满楼咽喉。断肠剑也已出手。他出手很慢,慢的就没有风声,瞎子是看不到剑的,只能听到一剑刺来所带起的风声。这一剑却是根本没有风声,这一剑才是真正能令瞎子断肠的剑。何况还有毒蛇般的练子枪,在前面强攻。练子枪纵然不能一击而中,这一剑却是绝不会失手的。
可是萧秋雨想错了,这瞎子除了能用耳朵听之外,竟似有奇妙而神秘的感觉。他仿佛已经能够感觉到真正致命的并不是枪,而是剑——他既看不到,也听不到的这一剑。
剑没有刺过来,他已突然翻身,练子枪从他肩上扫过去的时候,他的双手已“啪”的一声,夹住了剑锋。
“格格”两响,一柄百炼精钢长剑,已突然断成了三截——别人的肠未断,他的剑却已断了。最长的一截还夹在花满楼的手里,他反手,练子枪就已然缠住了剑锋。花满楼的人却已划出三丈之外,滑到窗口,恰巧坐在窗下的一张椅子上。
独孤方怔住,萧秋雨的脸色在暮色中看来,已惊得像是张白纸。
花满楼微笑着道:“我本来不想得罪萧先生的,但萧先生的这一剑,对一个瞎子来说未免太残残忍了些,我只希望萧先生换过一柄剑后,出手时能够给别人留下两三分退路。”
花园里的话本来确实很多,但现在却已有很多花枝被折断。陆小凤现在才知道丹凤公主带去的那些鲜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就在这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女孩。上官雪儿就站在花丛里,站在斜阳下。淡淡的斜阳照着她丝绸般柔软光滑的头发。她看起来还是很乖的样子,就像是从来也没有说过半句谎话。
陆小凤笑了,忍不住过去招呼,道:“喂,小表姐。”
上官雪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道:“喂,小表弟。”
陆小凤道:“你好。”
上官雪儿道:“我不好!”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不好?”
上官雪儿道:“我有心事,很多的心事。”
陆小凤忽然发觉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好像真的带着种说不出来的忧郁,甚至连她那甜甜的笑容,都似乎已经变得有点勉强。
他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心事?”
上官雪儿道:“我在担心我的姐姐。”
陆小凤道:“你姐姐?上官飞燕?”
上官雪儿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担心她什么?”
上官雪儿道:“她忽然失踪了。\'
陆小凤道:“什么时候失踪的?”
上官雪儿道:“就是花满楼到这里来的那一天,也就是我们出去找你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