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湛露何冉冉，思君随岁晚（子清篇） 老者幽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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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日，我常常去忆谙家里和她一同学习，完成老师留下的任务，黄昏之时，我收拾好笔墨书本，伴着稀薄的黄红色日光走出她家的大门，虽然忆谙很怕冷，但仍每次都将我送到门口，每每我回头跟她道别，都会看见她清秀俏丽的脸上挂着笑容，身后是即将落下的夕阳，心里总是一阵温热。
天色渐晚，走在回家的街道上，我看着那些正收拾东西回家的小商小贩，总是心绪万千，眼前看到的仿佛不甚真实，有时候我希望这一天都不要结束，商贩们一直在这里叫卖，这条街上一直充满生机，这样该有多好。
只是冬天的夜晚来得很早，人们总是很早地回到家中，这条街就变得寂静。我的晚上也是这样的寂静，伴着油灯，有时翻阅史料古籍，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复习《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这类中医学著作，同时看一些生物学的书籍，为以后学习西医打下基础。
读书读得晚了，就会生出寂寞之感，眼前会浮现出忆谙的笑靥，心想要是有她在身边，该有多好。想起她来的时候，我就会去休息，知道一觉起来还可以见到她，入睡总是很快。
很快就过年了，秦陆两家照例一起过，忆谙总是让我们去她家吃年夜饭，我知道她是怕累着我祖母，父亲过年虽比平时清闲，却和我一样，曾经对于烹饪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我们爷俩决定不再进厨房，本来子馨这么大了，应该帮着奶奶，可是她并不懂事，每日只知玩乐打扮，这样一下要做那么多饭菜，祖母岁数大了，定是扛不住，忆谙便每每将我们叫到她家去。
自从上次因为子馨跟瑾瑜闹得不愉快，我也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也许是对她的要求太过严格？我不得而知，只是觉得任由她这样下去是万万不可，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如忆谙那样懂事单纯。
我跟瑾瑜并没有闹僵，过后还是好兄弟，不过我们都没有再提子馨的事情，也就平安无事，这次吃年夜饭，念他一人在京城过得孤苦，便把他叫过来，一同过个年。
夜晚照例是家家户户的砧板声，祖母和秦伯母在厨房忙碌着，除了清蒸银鱼，红烧排骨等菜品，更重要的还是饺子，包饺子的时候，忆谙也过去帮忙了，瑾瑜和子馨聊得火热，我在旁边竟觉得尴尬，想去找忆谙，想想自己包饺子是何等地笨拙，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便找秦伯伯和父亲去饮了些茶。等到忆谙回来了，我才觉得真正地开心起来，又在心底觉得自己这些天总是忧虑，看到忆谙的时候心才稍安，怎就不能学学瑾瑜那个乐呵的家伙。
这个年夜，我能深刻地感受到瑾瑜对于我们两家的感激，他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仿佛找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礼物，都是价格不菲的洋货，他给了子馨法兰西的香水，还有各种护肤品，子馨爱不释手，喜形于色。我虽看不过去，却也明白子馨早已有了自己的主心骨，多说无益，只好作罢。瑾瑜给几个大人的均是进口的食品，给我和忆谙的却是两套洋装......看来他还真是对我们的着装很有意见......
转眼就到了上元节，秦伯伯和父亲陪同祖母和秦伯母去白云观上香，我们四个便又聚在一起，去酒楼吃了顿饭，街上张灯结彩，从楼上可看到下面舞龙的队伍，好不热闹。这是家杭帮菜馆，我特意挑这里是因为平时吃较油较咸的京菜很腻，加上过年这几天更是大鱼大肉，遂来这吃些清淡的。
我和忆谙边品尝着这里的菜品，边听旁边瑾瑜和子馨有说有笑地聊着天，看子馨的样子，好像吃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听瑾瑜说话开心，这二人刚见了几面，竟能如此熟络......我在心里嘀咕着，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普洱，对面的忆谙看我一眼，像是知道我的想法，嘴角轻扬，却也不说什么。
饭后我们一路说着话向南锣鼓巷的菊儿胡同中走去，这条巷子两边都是颇有年头的商铺，忆谙看见了一家牌匾黯淡的书店，从门外向里望去，好似藏书颇多，她眼眸一亮，我便叫住前面的瑾瑜：“瑾瑜，我和忆谙去书店看看，你和子馨别走太远。”
“哥，你和忆谙姐要是一块进了书店，出来就没时候了。”子馨小声地嘟囔着。
“那这样吧，我陪子馨去别处逛逛，”瑾瑜掏出怀表看看：“酉时，咱们在展花灯的地方见面。”
我看看周围攒动的人群，有些迟疑。
“瑾瑜对这里不熟悉，子馨，你能找到灯展的地方吗？”忆谙问。
“能找到，忆谙姐，你们放心去吧。”子馨笑着回答，又看向我，我略一颔首，她就欢天喜地地拽着瑾瑜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心里莫名的惆怅，我这个从小伴她的哥哥，都不及刚认识的瑾瑜吗？
正想着，忆谙过来挽住我的手臂，道：“其实瑾瑜挺好的，若子馨真能和他修成正果，必然会很幸福。”
我无奈苦笑道：“我家与他们周家莫大的差距，怎就那样轻易地在一起？再说这样动荡的局势......”话没有说下去，但见忆谙黛眉蹙起，脸上填了几分愁思。我立刻内疚起来，不管以后会什么样的状况，此刻也不应该让忆谙不开心。
思及此，我赶紧拉她进到书店里面，说了些玩笑话，她见我没有在意，也释怀地笑起来。
这家店外表不起眼，进来果真另有一番天地，古今中外的书籍一应俱全，整个屋子里弥漫着重重的檀木香气，我顺着书柜一排排地看去，不觉已经走到屋子的最里端，再抬头，却见前面的书案旁坐着位正读书的老者，我被骇了一下，正想上前问一问这些书的来历，老者却先抬起头来，眼眸藏在镜片之后，嘴角上扬，带着睿智和些许的诡异。
“年轻人，你可知道佛说的人生八苦？”幽幽而沙哑的声音让我忘记身在何方。
我回答：“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
“这求不得苦，乃是众苦之源。因为有所求，有欲念，所以才会爱恨，有爱恨才会有生老病死。而爱离别即与所亲爱之人，乖违离散，不得共处，是名爱别离苦。人生啊，有舍有得，这是个权衡的过程，可是你不知道老天在你得到想要的事物时，会从你身边拿走什么......”昏暗的灯光下，他眯眼看着我，好像晓得了一切。
我一时恍惚，思虑着他的话，可许是被檀香熏得久了，心思怎也不能集中起来，只觉得心底丝丝寒意，只见老者轻笑一下，又低头去读他的书，是《海国图志》。
我想问他刚才话的含义，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见忆谙早已抱着一摞书走过来，见到我万分惊讶：“子清，都一个时辰了，你一本书都没有选好吗？”
一个时辰？！我惊得后退一步，我明明才和老者说了两句话！老者气定神闲地读着书，没有理会我们。
“呃，就这两本吧。”我指了指案台上的《海国图志》和《天演论》。
我将忆谙挑选的几本书接过来放在老者面前，小心翼翼地问：“老板，这些书一共多少钱？”
“看着给吧。”老者似乎读到了兴处，没有抬头看我们，忆谙听见这话一愣。我仔细地估算了一个价格，将钱放在他的桌子上，然后转身离去。
走到门外，天已经快黑了，满街的灯都早早地燃起来，我看向忆谙，她漆黑的瞳孔倒映着面前的万家灯火，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此时耳边回响起老者幽幽的话语：“爱别离，求不得。”心里一紧，便一下将她抱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湛露何冉冉，思君随岁晚（子清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