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冬尽今宵促，年开明日长 周公子来忆 ...
-
本来以为周瑾瑜会回天津卫过年,与家人团聚,可是他却留了下来。他母亲早亡,父亲身边女人不断,想来与家人感情淡漠。他住在学校附近的一栋洋楼内,厨师保姆一应俱全,主子却只有他一个,成天嚷嚷着无事可做,便要去我和子清的家里玩。
这天甚冷,冻得我直打哆嗦。戴上燕尾暖帽,上着高领中袖短袄,下着长裙,急匆匆地跑出宅院,这才发现外面是有阳光的,带来了细微的暖意。
子清早就站在我家大门外了,他似我一样穿了高领对襟的短袄,里面是长袍,没有戴帽子,冻得两耳发红。
我悄悄走到他身后替他捂住冰冷的耳朵,他一下子回过头来,捏了捏我的脸颊,笑道:“你呀!”
“你怎么不戴帽子呢？”我问。
“没觉得太冷啊。”他说着,把自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道:“你的手好凉,肯定是脾胃虚寒的原因,我再给你配几副汤药吧。”
“不要!”我把手抽出来:“我才不想喝。”
“忆谙,你如此瘦弱,怎么可以......”他一脸苦口婆心。
“好了好了!你看,周大公子已经来了。”我冲着他身后一指。真是受不了,话少的人一啰嗦起来好烦。况且他自己也挺瘦的。
周瑾瑜向我们走过来,一身洋呢子大衣,衬着他那颇俊逸的面孔,还是很倜傥的。他皱着眉头在我们俩身上打量了好几眼。
“哎,你看什么看”子清狐疑地推了他一把。
“我说,您二位平时就是这么穿的？”
我和子清面面相觑。平时在学校都是学生服,头一次出来见面,他就挑剔我们的穿着。
“先说你吧,秦小姐。您好歹也是受过西洋教育的人,呃,虽然你这么穿的确挺好看的,但是,我觉得这就是老太太穿的......”
“喂喂喂,”我指着袖口月白色缎子底上的蓝色花案,“周大公子,你见过哪个老太太穿这个,这满大街的姑娘,不都是这么穿？子清这身打扮,那就更正常了!倒是您,算是个另类。”
“那是你们太落后!去年跟我爹去上海,人家都是西装革履的了。”
“好了好了。”子清打断了我们关于着装的争吵:“先去忆谙家坐坐吧。瑾瑜,忆谙家的茶可是绝品!你一会可要好好品品。”
我走在他们前面,打开刚刚贴好新年对联的大门,把他们迎进去,父亲正在清理院落,抬头看见我们,脸上露出笑容。
“爹,他叫周瑾瑜,是子清的同学。”
“小伙子很精神嘛!”父亲拍打着衣袖上沾的残雪,走过去拍了拍瑾瑜的肩膀,道:“你们年轻人相聚,我就不跟着搀和了。忆谙,好好招待客人,我出去一趟,你们玩的也自在些。”说罢他提起石桌上的公文包出去了。
“周公子,请吧!”我引瑾瑜走进内室,他还没落座,就一阵惊叹:“哎,秦忆谙,你家怎么这么多书啊!”
“那当然了,我爹可是你们学校的国文老师!而且,旁边这一柜子都是祖父留下的,有不少市面上都没有的。”我解释说。
他走到这个书柜看看,又跑到那个黄梨花木几边摸索几下。然后捂着肚子对我说道:“秦忆谙,给我弄点吃的,本少爷没吃早点,饿了......”
旁边喝茶的子清一口水喷出来......
拿他无可奈何，便跑去后厨房寻摸点吃的，母亲在厨房里挑拣着腊八粥所用的食材，看见我进来，颇为惊讶。
“你不在前厅陪同学，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说肚子饿......娘，您怎么知道有人来家里？”
“隐隐约约听见你们说话了，而且你前几天不是说过子清有个同学要来吗？”
“娘，早上剩的春卷呢？”我边在案台前转悠边说。
“这孩子！就给同学吃剩的啊！去吧，把这些都拿去。”母亲指了指我旁边刚买回来的小吃。
我捧着一大堆东西回到书房，周瑾瑜不客气地大快朵颐，一炷香的时间，他吃掉了两块百果年糕，一小碟蜜三刀，我家早上剩的春卷，还有一块萨其马。
看他好像噎着了，子清还给他倒了一杯龙井茶，无奈这一杯实在太少，周公子便拎起紫砂茶壶，仰头将茶水飞流直下三千尺般倒入自己的嘴里，方才觉得好受些，这吃相何其文雅！
我和子清目瞪口呆，周瑾瑜咽下去最后一口茶水，舒了口气说：“噎死我了。”
子清无奈地说：“忆谙家的龙井是今年夏天从杭州采的明前茶，以豆渣为肥料，因此闻之有浓郁的豆香，三杯茶喝下，咽喉之处会有隐隐的甜意。照你这么喝，是万万喝不出来的。”
“还有这么多讲究啊？我被噎得够呛，根本没喝出来。不过，忆谙，你给我的几样东西里，春卷最好吃！”
“就知道你喜欢。”我笑着说：“那些小吃无非是街上都有的，千篇一律，只有这春卷是我娘做的，在里面另加了香菇和腊肉，味道自然更好。”
“我从来没吃过我娘做的饭菜......”瑾瑜黯然神伤，“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别的男人走了，我已经忘了她的模样。”
我忍不住瞄了子清一眼，他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他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得的是白喉，病发突然，陆叔也无力回天。
想想他们都缺少了母亲的关爱，而我还可以每天看见母亲，吃她做的美食，我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幸福。
我们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瑾瑜先开了口：“忆谙家除了书还是书，没劲！子清，我要去你家！”这人，在我家大吃大喝，末了，还说我家没劲。
子清淡淡地笑了，说了句，好啊。
“子清家更没劲，除了药也没什么别的了。”我忍不住说道。
“那我也不想回家！没劲！哎，子清，你不是有个妹妹么？早就想见一见了。”瑾瑜忽然提议。
“好。我家离忆谙家很近，走吧。”子清说着，就向门外走去。瑾瑜美滋滋地跟在后面。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瑾瑜怎么一脸心怀叵测的坏笑？
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再转个弯就到了子清家，前厅是药房，陆叔正在给病人抓药，子清给他介绍了瑾瑜，陆叔就笑着让我们去里面呆着，刚走进后面的宅院，就听见一声银铃般的呼唤：“忆谙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冬尽今宵促，年开明日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