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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生 5 ...

  •   香气袭人,环佩叮当,魔法灯的光芒让整个巨大的穹顶下亮如白昼。
      母亲牵着我的手汗浸浸的,脸上的笑容却骄傲而甜美。
      贵妇名媛轻摇羽扇,掩口低声交谈,眼睛绝不向我们看来,可惜我耳力不错,清晰地听到无聊女人们议论我的母亲----莉莉·塞德拉·卡洛。
      塞德拉家族是整个大陆上最有名望的军人世家,很多族人至今仍是各国军中要人,我过世的外祖父是慕斯公国唯一一位上将。
      母亲当年选王子妃,却爱上了‘不成材’的父亲。当年深闺稚龄少女在祝福礼上掷地有声的说出不愿意三个字,折服了那位维罗那王子,主动放弃了这桩婚事。
      “可惜瓦洛实在是不成器,兰德夫人,您瞧瞧,以前京城幽兰如今成什么样儿了!”
      “可不是,瓦洛日后可怎么到天堂去见安塔吉儿公主。”
      “谁想得到维基将军的儿子会这般落魄呢?竟然把驸马府都给卖了。”
      “呵呵呵,还卖给个农民。”
      “啧啧啧……可怜的维基和安塔吉儿啊。”
      我的指甲戳破了掌心。
      父亲的确过于耿直和不通世务,可决不至于如坊间传闻一般‘败坏了维基将军的令名’。
      祖父出身平民,家中亲人寥落;祖母也只是皇室远亲,空挂了个公主名衔。
      祖父母双双辞世时,父亲才九岁。家道中落之际,不曾有过半个人相助,如今却在这里说风凉话。人情似纸,可见一斑。

      对于其他宾客的冷落,母亲安之若素。我却稍嫌郁闷,四处搜寻,没看见皇帝主角,却看见大厅中最耀眼的两颗星星。
      神圣之子和他的妹妹,天才少女雅洛塔。
      他们四周围满了亲贵子弟,各国使臣。
      要怎样想个法子,不着痕迹地教维罗那王子注意到我呢?
      难。
      “妮妮,你要这儿啊,我到处找你。”
      正走神,凯文熟得不能再熟的笑脸跃到我眼底,他身后赫然站着玉树临风的安·托德。
      收束心神,我起身向安躬下身子问好,又朝凯文笑笑:“凯文哥哥,你来很久了?”
      “那有,刚来一会。”他飞快地瞥一眼身后微笑着的安,没说话了。
      母亲和安两人客气地说话,凯文陪着笑把我拉到了空旷的花园里。
      凯文的脸红了又红,偷偷地望一旁忘情拥吻的恋人。
      “怎么了?有事?”
      我恼火地大步向前,避开一对又一对鸳鸯,无奈地问。
      他跟得气喘,讪讪地说:“我想……”
      “想什么?干嘛吞吞吐吐的。”
      “你再教我几招那个剑法好不好?”他的脸因急切地显得通红。“诺殿下的亲卫队公开招人,我想加入。”
      “现在?”我失声叫道:“拜托你大哥,你才十五岁好不好?牙都还没换完呢。”
      凯文嗫嚅,他一向都比较怕我似的。“这一次招的人年龄要小,三年后再挑选一次,选到的人会陪殿下进行试练。”
      这样?“那我可不可以加入?”我兴奋起来,刚才还在想怎么跟神圣之子搭讪呢。
      “你太小了吧,妮妮,你放心,殿下这一回也要进学院上学,我不会跟你分开的。”凯文连耳根都红了,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我头上响起乌鸦叫。他在以为什么?我不舍得他吗?

      坐在大竞技场看台上,我旁边就是凯文的父母亲。
      来的人异乎寻常的多,听说各个国家的都有。
      少年英豪们意气风发,个个昂首挺胸像小公鸡。那些个少女魔法师打扮得娇艳无比,各种召唤兽或蹲或飞,吱吱喳喳没个停。
      我逃了课来的。凯文就差没涕泗滂沱地求我了。
      左手边的凯文妈妈实在鹄噪,没一会儿我的头就开始痛了。安颇善解人意,低声问我要不要换位。
      举着遮阳小伞的手都酸了,凯文才施施然上场。
      与他捉对儿的是个高挑绿发美女,斗气已至白色,箭矢中夹杂着尖啸的风刃,魔武双修。
      凯文用的是韦陀伏魔剑。
      小手帕扇着风,我打了个呵欠。没悬念啊,绿发小美女被削落了一缕秀发,头上的首饰掉了一地,凯文一定是涨红了脸忙着道歉吧。
      散了场,我也睡了个好觉。没办法,阳光下人很容易就犯困。借着合伞之机揉揉眼窝,却看见安唇边泛起一缕笑意。

      凯文终于还是落选了。
      “就是他。”
      很意外地在老好身上看到怒气,我顺着凯文的手看去。那是一个笑嘻嘻的少年,金发如阳光般灿烂。
      凯文还在愤愤:“要不是他使诈,我也不见得就输。”
      “哦?”我来了兴趣。凯文好歹是我半个徒弟,输了我多没面子?
      凯文脸腾地红了,期期艾艾地说:“我们过招时撞到一齐,他就,就,他亲我……”
      我看一眼面目模糊的凯文,视线调到少年英俊的面庞上,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很危险。

      “烦死了。”
      我终于忍无可忍,摔下书中的书。从晚饭后开始,凯文都在跟我说维罗那两兄妹;我从一开始微笑着敷衍,慢慢变成僵着脸强笑,他的话说到月上中天,我接近了崩溃。
      把母亲的淑女教育抛到脑后,我气乎乎地大叫:“一天到晚都是殿下殿下,你很烦知不知道?他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凯文习惯性地瑟缩起来,抱着头闪到一边,小小声地说:“可是诺殿下真的很……”
      “闭嘴!”我完全失控了。
      是的,自从诺·维罗那进了校园,二十个奇形怪状的亲卫也跟了进来;本来这跟我也不搭界,可一个混蛋导师,居然把王子殿下的某一个花痴仰慕者编到了我的宿舍里!
      谁能忍受一个名字无时无刻在你耳边响起?
      “妮妮你别生气,好嘛好嘛,我以后都不提就是了。”
      半响,凯文才讪讪地说。
      抬眼一望,他一脸的小心翼翼。
      “算了算了,不关你事,是我自己烦。”碚坐于地,我默念心经,平息情绪。“无欲即无忧,无爱即无苦,无想即无死,无死即无生,南无阿弥陀佛。”
      父母眼里,我是乖巧的;师长眼里,我是听话的;同学眼里,我是平凡的。恐怕只有凯文知道,我是多么无礼多么自私的一个人。
      两年来,我也不过只得他一个朋友。是哦,是朋友,可不是我的出气桶。
      “嗨,凯文。”
      一股暖暖的气流喷到我脸上,我皱起眉睁眼看萝拉。我那同屋慧黠的大眼一眨一眨,望定我笑。
      “妮妮你又搞什么!这样晚还不回去睡觉。”她拨弄着灰色卷发,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下。
      我稍稍挪开些,用力拽出被她压到的裙子。
      “凯文,今天你见到殿下了吗?”
      “有啊。殿下明天要在武技场和托德老师比剑,要不要我帮你占个位?”
      “好啊好啊,谢谢哥哥。”
      两个人志趣相投,立刻聊得热火朝天,我托腮看着,突然觉得寂寞。
      抽出后腰的箫管,凑上唇,我低低地吹起来。
      八月凉风动高阁,千金丽人卷绡幕;已怜池上歇芳菲,不念君恩坐摇落。
      一曲终了,我面前多了一个人。
      纤瘦的身躯罩在青色袍服里,淡淡琥珀色眼眸如夜空中的星星一样,有不符合年龄的深邃辽远;唇角含笑,笑容里却有我熟悉的意味,那就是寂寞。
      “美丽的小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略略欠了欠身,蓝色长发披泻了一缕搭在鼻头。
      我看一眼身边两个已经石化的同伴,干脆利落地回答:“不能。”
      我已不用再攀这根儿高枝。
      佣兵的收入足够我家过得安适而简朴。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拜送信任务之赐,我的绝世轻功恢复了九成。
      “妮妮,你说什么!”萝拉一把捞住我的腰带,切切地说:“殿下问你话呢,你怎么可以这样!”
      小丫头脸已经红粉绯绯,一双眼睛秋色连波。我略一思忖,觉得不能强行扯开她的手,只好正色看向诺。
      “殿下,你若能与我这女伴共进晚餐,我自是知无不言。”机会来了,想必这可以让我清静几天吧。
      萝拉秀美脸庞红艳欲滴,揪着我腰带的手迅速松开,不知从那里摸出块手帕绞来绞去。
      少年王子清俊的面上飞起红霞,别开脸微微点头。
      萝拉扑通倒地,我太息。
      夜风徐来,蓝月融融辉照大地,脚下是青草黄花,身边有情窦初开少年男女,我微笑起来:“王子殿下,夜已深。”
      他清咳一声,脸更加红:“小姐刚才所奏之乐曲不知是何名?这乐器可有名字?是小姐自制?还是从他处传至?”
      “此曲名为凤箫曲,此物名箫,传自东方。”我再次引箫就唇,将下半套奏出。

      武技场中观者寥寥,萝拉才被我修理过,小手捂着嘴巴不敢说话,目不转瞬地看着她的良人与安激战。
      安并未留手,此时还略处下风,维罗那王子的淡金色斗气夹了些红色光芒,凯文小声告诉我,那是因为他手持神器荣耀之剑。
      看着场下两个翩翩美男子挥舞着几与自己等高的重剑,我倒对王子生出了些许敬意。
      王子请客就在今晚,他实在狡猾,将温馨的烛光晚宴演变成了二十几个人的大聚会。萝拉快要哭出来了,我只得小声安慰她:“还会有机会的。”
      雅洛塔公主实在是个平易近人的贵族,端着盘子笑咪咪地坐到了我和萝拉中间。
      “萝拉姐姐,真高兴认识你。对了,玫兰妮姐姐,我听凯文哥哥说只你比我大一点点哦。”
      我跟雅洛塔应该不熟吧,带着疑问我望向对面凯文。
      “玫兰妮,对你我们可是久闻大名了。”凯文身边的少年大笑着说:“凯文每天至少要提你三遍啊。”
      凯文的头快埋到桌下去了,雅洛塔咯咯笑:“玫兰妮姐姐,别理他们男生。”
      萝拉一双眼粘在诺身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跟凯文同岁,已经是九年级了,本来是我的专属学姐,谁知道禁不住三吓两吓,变成了我的小跟班。
      趁没人注意,我按住萝拉手,柔声劝道:“是你的就是你的,萝拉你别这样。”
      “我是真的爱上他了。怎么办妮妮?”萝拉眼中,晶莹剔透水滴终于怦然落下。
      我再无言以对。
      郎情妾意两不知,我前世吃这苦头还不够多么?
      自从开始练那朱颜血泪,我越来越容易想起过去。
      一见萧郎终身误。纵天下驰骋,风云失色,我仍只是个女子。

      因着萝拉和凯文,我慢慢的认识了王子亲卫队的人。
      乔伊,当年那个为了胜出、不惜非礼同性的金发少年,居然成了我的好友。
      年少无知时觉得他心机深沉,相处下来我才发现,这个阳光少年纯是一顽皮孩子。
      乔伊是普林顿帝国大魔导师的宝贝金孙,已有中级魔法师的实力。
      我问他为什么用损招赢凯文,小子皮皮地回答我:“你看他那一脸忠厚样,是人都想欺负他。”
      把凯文气得差点没撞墙。
      我们一例暴笑如雷,而云淡风清的诺殿下,笑容仍如当初一般寂寞。

      一觉醒来,阳光照射下,乔伊的金发灿烂,晃得我眼睛发花。他与诺和莱恩帝国费罗兹王子并称佩雷斯学院三枝剑兰,人又活泼可喜,甚得学院女生欢心。日日跑到我班上混,倒替我惹来恁多是非口舌。
      他没个正经地趴在桌上托着头只顾住瞧我。“昨晚上干嘛去了?”他压低嗓音,戏谑地问:“还好你平时跟谁都不亲近,不然我准以为你约会去了。”
      我身量只及同龄雅洛塔耳垂,神圣之子护卫队的人,都以摸我的头为乐;抗议未果,我只得以暴治暴。虽已看惯这世上少年男女不拘礼法,爱恨随心,我却仍旧无法放开怀抱,耿耿于一众朋友的动手动脚。
      乔伊也是个不长记性的,英俊脸上淤青未消,便又自己来讨打。拨开他的手,就势尾指在他手肘一拂。
      “哎哟!”
      想是酸麻得紧,他竟叫出声来。堂上安娜魔导师凤眼一扫,嘴角下撇。我瞪乔伊一眼,挪到门外罚站。
      罪魁祸首嘻笑着扬长而去,临走还不忘扯我辫子一下。
      “乔伊!”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着他的背影恨恨不已。
      嘟着嘴低头画圈圈,一个温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妮妮,又被罚了?”
      听到又字,我忍无可忍。自从认识乔伊,我每天都要被罚。不管我怎么教训他,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我的课堂上给我捣乱。
      “王子殿下,求求你管一管你的人行不行?叫乔伊不要再害我了啦。”我努力装作哭泣。
      揉着眼睛偷偷看去,少年脸上的微笑淡如春风,听着我的哀求笑意更深:“妮妮别装了,再装也不像。这样吧,我把他赶回普林顿去好不好?”
      那敢情好。放下手,我噗哧一笑。
      诺转身走进了我的教室,没一会,安娜老师走出来,魔杖指向我:“玫兰妮,进来。”
      王子殿下对我点一点头,向长长走廊尽头而去。
      继续伏在桌上会周公,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是王子女亲卫队员们的非议。
      “闭上你们的嘴。”安娜扔给我一个大白眼,厉声斥责众人。“下一堂课上,如果有谁不能正确配出今天所教的药品,就请家长来喝茶吧。”
      请家长?的确是杀手锏,尤其对于我来说。我怎么可能让父母为我操心呢。

      抱着书走出大厅,凯文和几个同伴站在廊柱下,嘻笑着跟过路的女生打招呼。
      “妮妮这边。”
      “快,跟我们走。剑圣的关门弟子来慕斯访问,现在正在武技场跟诺殿下较量呢。”
      “是啊,凯文特地来接你的。”
      “闲杂人等可不能进去哦。”
      大家七嘴八舌,我听得头大,逮住个空隙连忙说:“停停停,我今天没空。作业太多了,我得上图书馆去。”
      萝拉猛地从我身后跳出来,大发娇嗔:“好啊,不约我吗?妮妮,你得帮我教训他们。作业我帮你,走啊,说什么也得去给王子殿下加油啊。”
      才进场,就听金铁交鸣之声,只见空旷中一团金色光芒,不时又分开来。
      剑圣弟子果然非浪得虚名,他显见只是点到为止,诺却是相当吃力。
      我小声问雅洛塔:“怎么殿下没用神剑?”
      “王兄说胜之不武。”
      迂腐。
      剑圣成名多年,闲云野鹤,四处游历;查德曼帝国太子殿下幼时顽劣异常,时常溜出宫外。一老一少偶遇下颇是投缘,剑圣为了小徒弟,定下心来,做了御林军副统领。
      正说话间,胜负已分。
      剑圣弟子拨开垂到眼眸旁的银白发丝,优雅地冲观众躬身行礼。
      好一个美少年!不同于诺的温和淡定,这少年面庞尖俏,具另一种阴柔之美。
      凯文压低声线,悄悄问我:“你觉不觉得雷洛殿下的剑术有点像你教我的?”
      哦?
      我凝神细想,只觉得形似而神异。
      “空得其形。对了,你没把我教的流出去吧?”
      “我敢吗?除了托德老师,谁都没见过。我一直都是躲着练习的。”
      雅洛塔温柔娴雅地陪在兄长身边,与雷洛·安塔利亚叙话,白发少年神情疏离,一双眼只是粘牢雅洛塔。
      “妈的这小子,老子我非找机会教训他不可。”
      耳朵尖可是好处不多。我听到身后细微的咒骂,回头一看,俊俏的费罗兹王子眼喷怒火,紧紧盯着雷洛看。
      莱恩帝国与慕斯有婚约,若无意外,雅洛塔将是白·费罗兹的新娘。奈何小白同学人品太差,雅洛塔一向不搭理他。查德曼帝国太子的出现,恰是那个意外。小白恼火,情有可原。
      我拉住身边八卦女王萝拉,忍俊不禁地指给她看小白扭曲的脸。

      盛大的王室舞会对我来说,不啻一场灾难。
      容貌身材家世都不出众,又不会跳舞。出席这场合,实非我愿。母亲在一旁温柔地看每一个和我搭话的男孩儿,技巧十足地查人家三代历史。
      “妈,你觉得我可以嫁人了吗?”
      趁舞曲声响,我凑近母亲不耐的问。
      母亲好脾气地笑,温柔地爱抚我的头:“妮妮,女孩子十五岁行成人礼后择夫婿,若是老大不嫁,便成社交界的笑话。我看这些男孩子对你都挺好,你跟谁比较合得来,趁这几年多了解总没坏处啊。”
      腻在母亲怀里,我掩住她的口,咯咯笑着请她放心。
      “莉莉?”
      一砣阴影罩在我们上空,我爬起一看,一个高大威猛的武将站在我们面前。
      母亲拉平身上皱折,不情不愿地吩咐我:“妮妮,这是你表舅舅。”
      “莉莉,这些年来,你好吗?”表舅舅的声音有点颤抖,近前一步,母亲立刻后缩。他止住步子,神情茫然:“你女儿都这样大了。”
      “表哥,很久不见。”母亲避开了些,淡漠地说:“对不起,我不太舒服,请允许我告退。”说完,拉着我的手不由分说便走。我悄悄回头,只见那人呆呆站立在灯火下,良久未动。

      宫廷夜宴后没几天,我就在练习中被同学的火系魔法灼伤,不得不离开学院回家疗养。
      母亲意外地没有对我失去大半的秀发哀叹,她正在为另一个消息头痛。
      那位表舅舅是查德曼帝国副使臣,正式拜访我家双亲后,提出了外祖父和他的父亲订下的约定。
      我,早在母亲韶龄之际,就被许给了表舅舅家同样尚未出世的儿子。
      红通通的炉火映着母亲歉疚的脸,父亲负手不停地走。
      “母亲,不用为难。我便嫁给那位表哥也无妨。表舅舅官儿这样大,女儿一定不会受苦的。”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强颜欢笑。
      “妮妮,你别担心,我会去退婚的。你应该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决不会让你去嫁给一个病恹恹的男人。”父亲停下脚步,走到我面前蹲下,大手抚着我焦曲的头发。
      我的未婚夫,生下来就被诅咒,不能动武也不能学习魔法;在凯恩斯大陆,他和废物没什么两样。
      母亲泫然的泪珠终于滑落,我暗叹一声,只得出尽百宝哄她开心。
      被外祖父和父亲宠溺了半生的母亲,其实比我还像个孩子。这桩婚事,压得她的心头沉甸甸。我能做的,只是不发一言,顺从父母做下的决定。当然,如果男方愿意‘主动’退婚的话,更是两全其美。
      离我十五及笄,还有段时日,大家其实不须挂心。

      现在我就像个小男生,头发短得露出了耳朵,凉嗖嗖的实在是不太舒服。
      母亲在厨房里为我做点心,我趴在草地上,晒着太阳看书。
      “妮妮,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
      萝拉没有走门,直接就从墙头跳了下来。梅丽大婶挪着巨大的身子冲进来,释然一笑又去忙活。
      懒洋洋地爬起来,我对这个天真的美女可不抱什么大的希望。
      “妮妮,喏,给你,我帮你做了假发。”萝拉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省得你以后染头发。”
      我一惊。她在我眼神下嘻嘻一笑:“我早就知道了啦。不过你放心,我可谁都没告诉。”
      怔怔地,眼窝热起来。我盯牢她看,她手上拿着的暗红色假发套,颜色有点不均匀,发丝却细致异常。
      “谢谢你。”迅速低下头,我飞快地抹一把眼睛,装作平淡地说:“短发也没什么不好,让你费心了。”
      “哟,我俩谁跟谁呀。对了我跟你说,这头发可是真的哦,我逼家里的女仆剪了给我的,你可别嫌弃。”
      忍了几天的泪终于落下来。我何德何能,有此亲人朋友?
      萝拉手忙脚乱地揽我进怀,拍着我背软言安慰:“别哭别哭,你不是一直都要当姐姐的吗?嫌我做的不好那我重新做就行了。”
      “萝拉姐姐。”我的泪落得更多。

      凯文的成年礼物,是我手录的天音三十九式。此招本是刀法,刚中蕴柔,招式开阖自如。凯文体质偏弱,用大剑实是勉强,只能以招式补足。凯文见了手卷,欣喜若狂,私下里修习愈发勤力。
      “妮妮小心,快点让开啊。”
      凯文重剑裹挟烈烈风声,向我当头劈来。见我笑吟吟不避不让,收势不及连忙出言提醒。
      我手中所持,不过是随手折下的一枝蓝色鸢尾花。右足踏出一步,堪堪一个转身,我使出回风舞柳剑式之轻烟缈雾,花枝一旋,直剌凯文咽喉。他想是怕剑风伤到我,竟不回防,将剑远远掷出,任俏丽花朵抵住喉头。
      “你傻呀?要是我用了力你就完蛋了。”收回花枝,我不轻不重地敲他脑门。
      他蓦地咧嘴一笑,浑不在乎地说:“你才不会。”
      收起笑容我正色道:“凯文,我本是与你拆招,你如此留手,何时才能成器?”
      凯文呐呐无言,拾回剑拉开招式。我见他紧咬下唇倔强模样,想笑又不敢笑。
      这一回他果真毫不留情,练到后来,我都收起轻视之心,小心应对。

      凯文实在太勤奋,跟他对练下来,我的功力居然也是大涨。
      萝拉跟雅洛塔这些天才已经快毕业了,我还蹲在三年级课堂里睡觉,乔伊老是拿这个取笑我。
      我也真是受不了他了,还好明年他就会跟着诺殿下离开学校。
      不过,我突然有点心虚。其实,他也不是对我很坏……
      前面正是那个金发小子,避之唯恐不及,却还是被他瞄见。
      “妮妮妮妮,你这丫头,躲什么呀!”
      他那贼忒兮兮的招牌笑容在我眼前放大,温热的鼻息都吹到我脸上来。
      我习惯性地惨叫:“乔伊老大,你又想怎么整我?”
      乔伊一脸受伤的表情,难得地板起脸来:“妮妮,你这样说就太不近人情了。你老实说,我难道没有帮过你做作业?没有当过你练咒语的靶子?没有送你漂亮的晶石项链……”
      哦,把萝拉的小宠物悄悄放在我被子里,害我洗床单,还要央人用魔法烘干;把我的魔杖换成假的,害我上课被骂到臭头;送礼物就送呗,非得在里面加一个水系魔法,害我打开盒子被水浇得透湿。
      罄竹难书。
      “停!好嘛好嘛,乔伊哥哥对我最好了。行不行?”他滔滔不绝口沫横飞,眼见日已偏西,我无奈地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脚尖开始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堵住我去图书馆的路。
      不明白他有什么事,我便静静地等待着。
      “妮妮,你能不能用功一点?”好半天,他才没头没脑地说。
      虽然不太能理解,我还是点头称是。“好的。”
      他的眉又扬起来了,笑逐颜开地说:“从现在起,我们每天都到后山上练习,争取让你明年跟我们一起毕业。放心吧,你一定行的。”
      我,我为什么要跟你们一起毕业?

      话没敢问出口,我的特训导师们实在是太火爆了,当然不能跑到后山去破坏公物。
      训练场地是托德老师的寓所,那个秀气的青年大方地把家交给了我们糟践。
      无数个魔法天才轮番上阵,把我累得像条狗。
      魔力透支过后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一般七零八落。我趴在地毡上,连直起身子打坐的力气都没了。
      萝拉替我按摩,雅洛塔不余遗力地对着我施放治愈魔法。
      “公主殿下,不用麻烦了,你就让我休息一下吧。”我有气无力地谢绝她的好意。唉,恢复了又是要挨操,我还不如就搁这儿躺一会儿呢。
      想起当年我就不寒而粟,还以为这一世可以随心所欲咧。
      不过说实在的,特别训练效果真好,至少,现在我可以轻易使用低阶魔法,偶尔还能出人意表地砸出几个中阶风刃来。
      雅洛塔和萝拉比我还开心,拉着我到魔法师公会鉴定。还别说,亮闪闪的初级魔师徽章挂在白色法师袍上,走在校园里我终于可以抬起头了。
      “妮妮,祝你摆脱噩梦!”
      诺的祝词听着真别扭啊。可谁教我是混在天才里的白痴呢?

      一地都是残肢断臂,年少的女子眼睛惊惶。曳地石榴裙上,满是鲜血洇出的深深浅浅的褐斑;手中长剑素白的垂绦已经红透,有粘稠的液体连成一线,迤逦。
      女子终于委顿在地,破碎地呻吟逸出喉咙。
      她已经不知这是第几次了。杀了别人自己才能活下去,所以,地上的尸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她的足踝突然被一只手扯住。手的主人只剩下半边身子,一只眼珠吊挂在眼眶之外。她惊跳起来,拼了命地甩脚,手连着那残破的身躯上,缓慢地动着,竟是怎样也甩不开。
      我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眼前还是一片腥红。默念数遍心经,我方才平静下来。穿上鞋子,我走到窗下,替自己倒杯水。
      窗帘被风吹带起一角,清朗的月光洒在萝拉沉静的睡颜上。
      三天了,我仍然还是会做恶梦,梦到的,都是前生圣教调训杀手的场景。与高手一战,确是让我耗尽心力。
      我已不常上课,连乔伊他们的训练也常常缺席。
      半年前,母亲大人小产了,父亲失去了一个儿子,母亲,失掉了她的健康。
      为了治母亲的病,我开了杀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由于王子的缘故,父亲在军部升了职,但他们一点儿欢喜都没有。坚决辞任后,父亲把我叫回了家。脸色,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严肃:妮妮,交朋友不能贪图人家的好处。而且,我们不可以借助别人的力量得到自己想要的。懂吗?
      父亲如此狷介,却不能置母亲于不顾。在乔伊出示了借据之后,他们还是接过了我递上的钱袋。
      只可惜,我赚来的钱,还是继续放在枕下。

      佣兵工会里,指名让‘影魅’接的案子层出不穷。谁能料到初试啼声我就杀了剑圣大弟子呢?
      我眼前浮现出那个四十余的斯文男子。重剑在他手上使得出神入化,虽不及他的小师弟,却也是大陆名列前茅的剑士。
      那一日,我守在他府邸外叫卖鲜花。他出门见我,放下了一枚银币,取走篮中一枝香馥菊。他脸上微笑,一时如春花绽放。
      那一刻,我的剑险些儿就拨不出来。
      我还是动了手。
      我在罗列斯顿已经停了太久,久得知道了很多暗面的事。
      罗列斯顿,大陆自由之港。城主乃剑圣传人,谦和善良,城中居民和乐安康。
      然而这里有另一种叫法:欲望之都。只要你有钱,你能在罗列斯顿买到你想要的。最大的卖家,就是那个‘神祗的光辉’,那个伪善的恶人。
      寻找剌杀机会的我,见到了他豢养奴婢斗士的密园,与我的过去重叠在一起的场面。
      一战成名。连城主在内,我杀了一百四十三人。
      大陆佣兵公会的杀手榜上,影魅居第十一位。
      而后的任务,难易不定,没有再让我的心柔软,只是让我一闭上眼,就见血海里开出的孽花。

      我已换上月白色礼服,整好妆容,萝拉还在睡。
      “起来了。”俯身凑到她耳边,我小声呼唤。
      今天是诺殿下的成年礼,过了今天,他就要离开慕斯游历试练了。他的七个伙伴里,我和萝拉都赫然在列。
      雅洛塔和萝拉两个魔法师,成了仅次于诺的领军人物。没办法,美女总是受欢迎的。
      而我,却是混迹其中的小妹妹,用诺的话说,“雅洛塔需要一个伴儿。”
      雅洛塔的绝世芳华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加让人不敢逼视,萝拉也是美艳动人,只有站在她俩旁边的我,仍旧是稚弱少女。
      “红衣大主教!”
      白发白须的红袍老人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巨大的神殿,经过独自站在神坛前的诺时,伸出手拍拍少年的肩。
      冗长的祝词说完,主教为诺披上了金红二色的又一重外袍。
      煌煌喧嚣中,各色人等纷纷围上,俊美少年清瘦的身躯掩映在重袍之下,唇边笑容高贵不可方物。
      殿外隐隐传来民众呼声,竟是欣喜若狂。
      神圣之子会引领他们找到幸福吧。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我忽然想起这一句话。
      把贺礼递给雅洛塔转交,托辞慢慢走出神殿。
      金红的太阳正在升起,剌目的光芒晃动着我的双眼,我似乎又看到了神圣之子的华贵长袍。
      前方的路上,等待风光无限的王子殿下的,会是什么?
      我的朋友们,一个个忠心耿耿地在里面言誓追随,而我,也会为了他们所追求的,倾尽全力吗?
      我不知道。人是会变的。

      抽个空,我走进了阿姆斯兰城的佣兵工会。
      自冒险旅程开始以来,影魅就没有接过任何一单生意,排名立刻滑到了三十开处。为名声计,我必须勉强找点人来练练手了,毕竟以后我要靠这吃饭的。
      一路行来,除了陪着雅洛塔萝拉逛街,我几乎是无所事事。父母知道我要跟随王子历练,都是很高兴的,叮嘱了我半天,都是要我小心。父亲大人还扭扭捏捏的要我不强出头,不跟别人争执,不这样不那样;母亲就比较夸张,居然让我在旅途里寻找一个爱人……
      话是唠叨了点,不过真是想起来心里就甜甜的。

      表面上我只是一个实习小盗贼,走进大厅中,无人搭理。厅中只稀稀拉拉有七八个佣兵在小声说着话。大陆佣兵公会近十年来在会长黑杰克的统驭下次序井然,连佣兵质素养都提高了。
      站在公告板前,我慢吞吞地看过去,一面侧耳倾听。
      “听说了吗,去剌杀坎塔拉的血花挂了。”
      “可不是,今儿一早,她光溜溜尸身就吊在了城头上。”
      “啧啧啧,真可怜。”
      “可不是,难得大陆上有个魔武双修的女人,就这样香消玉陨了。唉。”
      “我跟你们说哪,那婆娘凶虽凶,身材可真不错,听说专门跑去观瞻的人还挺多。”
      “咱们去不去?”
      “算了吧,那波里现在怕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我们哥儿几个就是几个小毛贼,凑什么热闹哇。”
      公告板最上一排,粘着很多张羊皮纸,内容都是一样的,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对象:拿波里的坎塔拉·威尔顿
      条件:挫骨扬灰
      报酬:神谴
      拿波里是大陆唯一一处无政府管辖地,夹于三国之间,背靠青冥海,东方商船都在此登陆。
      坎塔拉·威尔顿,拿波里世袭领主,水系大魔导士,容貌年龄不详。
      神谴,剑名,与诺的荣耀之剑齐名,一正一邪,都是上古神器。荣耀之剑一直保存在漠茫高原,虽然每一任神圣之子都能得到它,但它并未传出什么威力。神谴却不同。每一个得到它的人,都如同流星划过黑夜,在世间留下了赫赫声名。这是一柄诅咒之剑,《剑传》上说,此剑一出,无血不归,剑下亡魂将永坠碎裂渊,日日哭泣不休。但用它之人,却也同寒昙花一般,花开只一瞬。千年来,得到此剑的人不知凡几,却没有几个人得过善终。威尔顿家族是大陆是最神秘的半兽人----半龙人,统驭拿波里长达数百年,族中高手云集。但无论如何,能得神谴,便可名利双收。以此剑为酬,怪不得佣兵们趋之若骛。只是,这剑真是那么好拿的?
      我对神谴和坎塔拉都没兴致,不过那波里也是诺的目的地,看来这热闹我也有份。
      看了看其他的目标,我取下几张顺道儿的,又买了影子会的几条消息,才在公会工作小姐好奇的目光里,走了出去。

      刚在客店大堂里坐下,雅洛塔和萝拉就回来了。
      笑容恬淡的王子殿下和乔伊、托德一样,手里都提着大包小裹。看来两位年轻的女士收获不小。
      “哎呀,妮妮,你不去真是可惜呀。”
      “是啊,诺哥哥给我们买了好多新衣服哦。”
      “不过我们给你买了。快走,上楼试衣服去。”
      两人拉着我,冲进屋。看着她们倒满一床的华衣美服,我也就不扫兴了。可是,旅途上,这么多衣服要怎么带?

      两个女孩子想是白天逛累了,轻轻打着呼噜。雅洛塔一翻身,踢掉了身上的被子。萝拉睡在了被子上,睡裙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大腿。
      我下床走过去,替她俩盖上,自己却是睡不着。
      没几日就该到了,要不要偷偷去见一见我那‘未婚夫婿’?还是去看一看罢,也省得日后父母为难。若‘请’他主动退婚,母亲就不必心存内疚了。

      披上衣服,我抄起洞箫足点窗台,跳了出去。
      坐在山顶上,微风吹拂着我的衣袂,淡白的月光下,不远处的城楼黑黝黝的,像个大张着口的怪兽。时间尚早,将箫凑上唇,我低低地吹奏起来。
      清越的箫声在黑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兀自吹奏着,我只是注意着城外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收购的消息表明,我的任务对象:火系魔法师杰尼罗·梅顿将于今晚路过阿姆斯兰。那里就是他瞬移魔法的目的地。
      杰尼罗刚刚才通过大魔法师的试练,对于长距离瞬移并不得心应手,他仆人卖出的消息说,他将使用多次短距离瞬移来达到目的。
      唉,若不是大量佣兵都拥到了拿波里,我是断然不会接这单任务的;杰尼罗不过是个初入江湖的勤奋的年轻人而已,能杀他的人多得是,我何苦丢影魅的脸呢。
      一阵白光闪过,一个微微驼背的白衣男子站在了城墙下。我叹息着,凤凰展翅般扑去。

      杰尼罗有一双明媚的蓝眼睛,淡金色的卷发垂在脸颊旁。看到我,他有丝讶然,随即便微笑起来。
      我也笑了,一抖握在手中的铁剑,剑鞘飞起插到一旁。
      想不到他反应倒快,见我剑风甫至,立刻加持防御;本欲取他眉心,却只在他白皙的面庞上留下伤痕。从左至右,他脸上肌肉翻开来,原本清秀的面容登时狰狞可怖。
      避开他连珠价的十多个火球,我恼怒起来。也是我太轻敌了的缘故,竟然给了他不少时间吟唱咒语。
      左手食中两指搭上剑身,我气走丹田,剑芒上寒气大盛,他推过来的火球顿时由蓝转红;长剑脱手朝他掷出,他一记霹雳狂刃挡开;趁他无力再次吟唱,我欺上身去,扬掌运起七成的澈血劲,轻轻巧巧地印上他胸膛。
      一逢血雾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我纵身跃开,再次叹了口气。
      抚起杰尼罗大睁的双目,我捡起剑一挥,随手张开黑布袋子。下单的人太变态,要验过头颅才算,却教我把这脑袋收在何处?
      掩埋好尸体,我跪地念了几遍往生咒,默默致哀。
      梅顿先生,谁教你要跟别人争女人呢,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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