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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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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门外有一片树林。
在我没出生之前就有了,说起来,大概要比外婆的年岁还大。
午后,我搬了凳子,坐在外婆家的门口,托着脑袋遥遥的看那片树林。
树林里的树木盘根错节,相互缠绕,仿佛不是许多棵,而是同一棵。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外公几次想拿它们来当柴火,却丝毫撼动不了它们。
大概是外公老了,拿不动斧头了吧……还是,它们从不想离开呢?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外公不见了。
外婆说,他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呢?
我的身后传来外婆收拾厨具乒乒乓乓的声音,小村落里其他人家的房屋上升起缕缕炊烟。我看那炊烟,飘向我不知道的地方,就像树林伸展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样。
很远很远的地方,叫远方啊!
我是从远方来到这里的呢,那么,我会和外公一样到远方去吗?
我还是不知道。
我不想再想,搬了凳子,打算回到屋子里去。
外婆的屋子,带着浓浓的稻香,很好闻。我努力嗅着这股味道,想把他们记在脑子里,永远的记住。我希望自己,不会像外婆屋檐下的燕子一样,去年飞走了,今年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只留下破旧的巢,干巴巴的,很难看。
我嗅着,走到门口,妈妈和葛叔叔正在屋里。我悄悄把门推开一条小缝,听到他们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她的病,很不乐观。”
“雨秋……她,还有多长时间?”
“乐观的话,还有3个月。”
侧了侧身,我看到在妈妈捂着脸不停的颤抖。葛叔叔站在一旁,低低的叹息。
我突然不想回到屋子里去了。
我把凳子放在一边,向树林走去……那里,大概是个好去处。
走在树林里,正是初夏时节。树林里的树木,都带着浓浓的绿荫,风拂过时树叶间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很是好听。还有无时无刻不响彻在耳边的蝉鸣,它们总拖着长长的调子,好像这样它们的生命就可以久一些似的。但事实上,到了秋天,它们就会感到无力,然后再也不能飞起来,再也不能唱起长长的调子。它们会从枝头卡落下,消失在泥土里。
我想自己,也许和它们一样,在落叶飞舞的时候,也会变得没有力气。但我不要自己消失在泥土里——那里太脏。
我想去远方,那个很美很美的地方。
葛叔叔是我的家庭医生,据说是个很厉害的人,那么他说的话,应该没有错了。
我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
可是,我只有10岁啊。我还想做很多很多的事,去很多的很多地方呢。当然,我才不要当医生,像葛叔叔那样脸上没有表情丑死了。
其实,我还是知道很多事的。比如我得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比如母亲为我的病付出了很多很多。
我是小孩子,可我不是傻子。
我能明白大人可以明白的事。但我一直不想承认我是明白的。我为什么要明白呢?知道一切却无能为力,还不如快快乐乐的做好小孩子。真正的小孩子,无忧无虑。
我回想躺在医院里的那段日子:每天都只能躺在床上,看旁边小窗子里的一小块天空,那天空再蓝在美也是够不到的。看累了,只能盯着头顶的药瓶,看药水一点一点滴下,流到我的身体里。瓶子空了,就再换一瓶。一瓶接一瓶,仿佛没有尽头。母亲每看到这些都很难过,有时候她会跑到医院的走廊上。回来时,眼睛总是红红的。我不希望母亲不开心,所以每次,我都是笑着的。
上次坐在教室里读书,是什么时候呢?我记不清了。我只清楚,要笑着面对一切,尽管我的人生不久就要结束了。笑着,是我唯一能回报妈妈的了。
就这样,我在医院里过了好长好长时间,久到我认为自己大概会在惨白的病房里扎根了。
直到那天,母亲推门进来对我说,她要带我走。
“雨秋,妈妈带你离开这吧,我们去你想去的地方,哪里都可以的,好吗?”
“好。”
“雨秋想去哪里?”
“去外婆家吧,我喜欢那儿的树林。”
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回妈妈一个大大的笑脸。
妈妈轻抚着我的头发,勾了勾嘴角。
妈妈似乎,很久没有笑了啊。也许离开医院的选择,是对的呢。
于是,我和妈妈,还有葛医生,带着很多东西,坐了好长好长时间的车子,从远方,来到这里。度过我生命最后的日子。
雨秋,雨秋。是我的名字。
原来早已暗涵了要在秋季的雨里降生,再在秋日离开么?
我随意踢着一个小石块,喃喃道,“三个月啊!刚好,过完夏天呢……”
石块在脚下来回滚动。不留神间一个猛踢,石块飞到了不远处的草丛里。草丛在接纳了一个小石块后忽然颤动,猛烈的颤动,仿佛有什么要破开草丛钻出来一样。
我停住了脚,冷眼看着草丛,不打算离开。
草丛又剧烈的颤动了几下,忽然不动了。一会儿,一个蓝色的脑袋,从草丛中呼的冒出来:长长的耳朵,黑亮的眼睛。分明,是只兔子,蓝色的兔子!
兔子晃晃脑袋,将头顶几颗碎草屑甩开。瞪大眼睛看了看我,那眸子好像黑宝石般,带着澄澈的溪水般的明净感。我睁大眼睛回望它,它歪了歪脑袋,然后毫不惊慌的跃出草丛,一蹦一跳的走了,就像个顽皮的孩子。
我紧跟在后面。那兔子仅有妈妈的手掌般大小,浑身上下是暖暖的天蓝色。柔顺的绒毛,在阴暗的树林间好像还泛着幽幽蓝光,优雅而神秘。
它要去哪里呢?我跟着兔子一路向前。
树林阴翳,野草丛生,走过的路,马上被杂草匆匆掩盖。四周无路,却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