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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华亭鹤唳讵可闻 ...


  •   明明是白天,大雾却弥漫不愿散开,狂风怒号,将平地上的大树连根拔起。还有一场漫天的大雪。
      天生异象。
      我独自坐着,看着窗外缓缓落下的大雪,直到感觉手背上有了一些湿润,才回过了神来,原来酒倒的太满了些。也不着急揩拭,看着衣角氤氲的酒渍,自斟自饮,自己为自己送行,倒是有一分风雅之意。
      我一直在想,所谓的命运,真是一件滑稽弄人的东西。想想,便不觉大笑起来,尽管此刻,我并不想笑。
      是了,阿兄曾经说过的,我有笑症,自小就有的顽疾。明明不想笑时,嘴角却咧的更大。“云中陆士龙”的笑疾恐怕已是众所周知的怪病了。
      大约是人之将死,脑海里总会有些零碎的片段,不停地回放着。
      最初是两个少年,都身穿丧服,却表情各异。本该沉重的表情在一个少年的脸上却未曾浮现,只是嬉皮笑脸,看上去有些癫狂。
      我知道的,那个少年便是我,幼时的我。想来要不是阿兄唤人捞起了当时因为笑的太过火而落入河中的我,此时不知会是以怎样的形态在这世间徘徊了。
      然后便是华亭。
      华亭,华亭。
      昔日,孙皓将祖上打下的基业拱手相让,其中还有陆家祖辈父辈所有文臣武将的心血,他们倾尽一生,饱受苛责与猜忌都要维护的,被那样一个残暴跋扈的亡国君拱手让给了他们的终生对手。吴国灭了的时候,我倒是没有什么至深的感触,只是笑,不停的笑。而阿兄确是一番思索,放弃了一切。拉着我的手,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陆家祖辈呆的地方。便是华亭。
      一住便是十余年。
      这些年里,阿兄与我一直在学习着,学习着如何写作诗词歌赋,学习着如何适应国破家灭的现实,学习着如何在这样的时代活下去。
      大概是骨子里的江东陆氏血脉在作祟,阿兄自是不愿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出仕的念头一起,便是收不住了。小时候,阿兄总是摸着我的头,明明没大我多少,却好似经历了太多,大概是家中兄长都已亡故,阿兄作为我们之中最年长的,肩上承担的责任比所有的兄弟都要重。
      我是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
      阿兄酒醉时总是眯着眼睛看着远方,我知道他试图从远处看到曾经,曾经的雄姿英发,羽扇纶巾。
      陆家在江东是大族,无异于此时的琅琊王氏。然而敌不过时光,陆氏家族在亡国之后,还是走向了没落。
      于是我们只能侧卧茅庐之中,看着远远的月光。
      其实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只可惜阿兄不这样认为。
      我还记得阿兄平日里皱眉的模样,恍惚间与早亡的父亲的眉眼重合,虽然未曾见过祖父,不过我想作为江东大都督的他,年轻的时候定是有着与父兄一般无二的风采。忧国忧民。
      可是,国已没,民何在?我不免有些担心阿兄了。要知道他想要投奔的地方,可是我们陆家世世代代敌人所在之处啊。
      我们还是进了洛阳。
      进了洛阳城,所谓的名声便翻涌而来。“伐吴之役,利获二俊。”,“二陆入洛,三张减价”。这世界向来均衡制约,有黑便有白,有忠臣良将也势必有奸佞小人,同样与盛誉相对的,便是无法阻挡的嘲讽与非议。
      “卿吴中何以敌此?”侍中王济曾经指着羊奶酪对着阿兄说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就算是一向笑脸迎人的我也不免有些怒意,又何况是继承了祖父与父亲的傲气的阿兄呢?自然是不卑不亢的回击了:“千里的鲈鱼,未下的豆豉。”
      更有甚者拿起了祖父与父亲说事。连家里人都不能直呼的名讳,居然被那样一个无论是相貌才名都不及我们的人直呼了出来,还是以那样的语气。而阿兄则是完美的实践了所谓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毫不客气的回击过去。
      吴地方言经常使我们二人受到众人的嘲讽,于是,我总能看到阿兄努力的更改着习惯,学着洛阳的官话。似乎不那样做,就不能得到承认。
      其实,我更喜欢阿兄用吴地方言与我交流,吴侬软语,格外的温柔。那些自命不凡的达观又怎会懂得?
      很快,阿兄便踏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仕途。可是,我却知道,阿兄并不高兴。我知道他一直以来担心着什么,那也是我所担心的,同样已是陆家无法逃离的命运。
      就像一张网,牢牢地困住了陆家人。本来以为终于可以逃脱这样的宿命的,可是我们还是主动跳进了网中。
      真是造化弄人。
      想到这里,我顿了顿,又为自己斟上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因为笑声一直不停,所以酒入口时,不免呛入鼻中,竟有些酸涩之味。自然酒是过于刺激了些。倒是光顾着自己喝了,竟未考虑到阿兄。真是惭愧惭愧,倒是对不起阿兄一直以来对我的宠溺了。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最后一杯我一定会留着,与阿兄共饮。
      记得入晋之前,阿兄曾经问过我:“阿云,若是我就此投晋,你将如何?”虽是问句,可是他眸中的光彩,却是让我如何也无法拒绝的。我想那一刻我若是拒绝了,阿兄必不会再提及,可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我们同样肩负着振兴江东陆氏的责任。这便是血脉里的悲哀。
      如何?我将如何,我能如何?其实对于人生我确实没有追求,我可以陪着阿兄永远的在这里,日日听着鹤唳之声,看着山间的草木,作着拟古诗;当然也可以陪着阿兄出仕入市,总之,作为陆家人,我真是不如阿兄来的合格,没有所谓的目标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我所要做的只是追随阿兄。“既是阿兄早有选择,入世我便与兄入仕,厌世我便与兄归隐,一生相随,可好?”随后便大笑起来,完全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我想,我能给阿兄的,只有我的笑,和全力的支持,至少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阿兄阿兄,其实我知道,一旦选择了之后,便断无更改的机会。你看总有一些东西是注定的,陆家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比如入仕。
      比如遭受构陷谗言。
      比如无法避免的死亡。
      阿兄并没有来信,或许是尚未来得及,又或许是信尚在途中。若是当年的黄耳没有死去的话,这时候应该叼着信来向我摇尾巴了吧。
      只是白日里听着众人的议论,说陆士衡被秘密处决了,就在军中。
      “听说还是谋逆这样的大罪呢!”
      “谋逆?怎么可能?”
      “都说是秘密处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啊,只是可怜了一表人才……”
      他们看到了我,便放低了声音,可是声音再低,我也能听见,毕竟他们议论的是我最亲的阿兄。我就那样直视着他们的眼睛。
      为什么,我竟然会看到所谓的怜悯?
      可怜谁呢?可怜阿兄?还是说,可怜我么?
      “阿爹,或许是谣传。”大女小心翼翼的出声,像是在安慰我,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
      “囡囡”我只是唤了她的小名,然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怎会是谣传呢?
      自从传来鹿苑之战大败的消息之后,我便知道形势不妙了。那些质疑之声从来就没有断过,此时更是甚嚣尘上,越发止不住。那些向来与阿兄有过节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阿兄必死。
      若是说江东孙氏像是猛虎一般,那么现在的司马氏,就如同豺狼。
      将你拆吞入腹,嘴角尚带着血,向你投来眼中的莹莹绿光。
      当所有的利用价值被压榨之后,便向你露出獠牙。
      总有人受不住蛊惑,以为自己能够安生立命。
      比如阿兄。

      我狂笑着拂开了矮桌上的酒具。酒已喝罢,只剩下杯子与地面相撞时发出的金属的脆响。
      很快便有一行人冲入我的家门,看着他们抓着家中的家眷奴仆,直到为首的人示意手下的人捆住我,我一直笑着,没有停过。
      记得有人曾经问过我,士龙每日所笑不知所为何事?我只是摇头不语,依旧是张狂大笑着。惹得问话之人尴尬的不知所措。
      其实说实话,就连我自己也不知到底是在笑着什么,是笑这世间黑白颠倒,还是笑上位者的无能无知?还是笑着这无法更改的命运?
      看着此时被束缚的双手,我更想笑了,我只是想,此刻捆住我这件事倒是多此一举了,我不会逃跑,也无法逃跑,又何必束缚至此?想来,大概是所谓的尊贵心理吧,惩罚一个人,先要将他的自尊完全击碎,倒是个好方法,可是对我而言,似乎并无多大用处。
      幼时读太史公的《李斯列传》之时,阿兄与我都笑李斯的悲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在上蔡做一个普通之人多好?
      李斯空作上蔡东门黄犬之叹。想来真是讽刺,原本嘲笑着他人的我们,而今落入一个无比相似的余地。
      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岂可复闻?岂可复闻?
      阿兄临死之前的哀叹虽然我并没有亲耳听到,但是其中的语气,面色的哀戚,仿佛在我的眼前,是的,我是如此的了解他,就如同了解我自己。
      华亭鹤唳于我兄弟二人,便如昔日稽中散的一曲广陵散于后人一般,成了心中的绝响,再也听不到了。
      其实准确说来,我们哀叹的是那段回不去的岁月,以及回不去的家乡。
      可是一旦选择了,那些伸手可得的因为过于习以为常,便变得不再重要了,成为了能够被轻易舍弃掉的东西。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同样,人到了快死的地步之时,首先想到的便是家乡。阿兄不例外,我也不例外。
      偌大的刑场,无比嘈杂,家眷都低声啜泣着,只有我一人笑着。人即将死,哭又有何用?我看了看跪在我旁边的两个幼女,只是可怜了她们,虽然没有遗传我的顽疾,却要在此刻陪我一同死去。
      作为父亲的我,带给他们的不是平安与无忧,真是太不合格了啊,只希望若有来世,能够让她们二人投身一户好的人家。
      不要华族,不要多么的富贵繁华,只要她们平安喜乐。
      最好的便是居于山林之中,饮一壶清酒,听着山间的鹤唳之声,看着日出越过山涧,就如同当年我与阿兄一样。
      我看着刽子手擦了擦手中的刀,印出此刻我咧着嘴的笑颜,想着阿兄当时心中究竟会想着什么呢?
      会不会怨恨成都王的无情与猜忌?会不会后悔当年的决定?会不会对自己拖累了我而抱歉?
      不过都没有关系了,因为很快我便可以向他问清楚了。
      听过那些阿兄鸣不平的声音,也知道,在此前有人为我求过情,可是我却知道,无论怎样,我都不可能活下来。
      因为我若是活了下来,便是无异于给了上位者一个狠狠的嘴巴。
      因为阿兄死了。
      我自然也是不愿独活。我们兄弟俩只相差一岁,几乎是一睁眼看这个世界开始,阿兄便陪在我的身边,没有道理让他一人奔赴黄泉之路,我想有了我的陪伴,路途是不是会不那么无聊?
      毕竟每次我在笑时,阿兄也总陪着我笑。
      所以,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不管是陪着阿兄离开家乡,来到洛阳。还是此刻即将追随阿兄的步伐离去。我想,上天大概是厚待我的,起码能让我笑着死去,虽然说不上圆满,但是我的愿望也勉强都实现了。只是惋惜了,未能和阿兄共饮最后一杯酒。因为回忆太长自己无意间都喝尽了。
      想着想着,便闭上了眼,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我想,阿兄若是泉下有知,此刻会不会化作一缕幽魂陪伴着我?就如同当年陪伴我的日日夜夜。
      阿兄,你若是此刻在我的身边,不如化作一缕风让我能够感知你的存在?
      于是,世间都安静了下来。
      我想,直到最后一刻,我都能够信守着对阿兄的承诺。人生不过数十载,或早或晚都将化为尘土,不过是先后罢了。
      是的,我即将离去。
      我即将化为烟尘。可惜直到现在空气都无比的沉闷。
      等风来,风未至。
      阿兄,你已不在。
      …………
      …………
      “阿云,若是我就此投晋,你将如何?”
      “既是阿兄早有选择,入世我便与兄入仕,厌世我便与兄归隐,一生相随,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华亭鹤唳讵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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