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繁光一何思》三钱声色

46、步步杀机

　　六合阵！”

　　当脚下平整的石板地面轰然开裂，露出下面的狰狞的钢刺铁网时，唐烟终于认了出来。

　　“有办法吗？”繁荧问道。

　　唐烟凝神看着地上的机关，沉声道：“你后退，站在机关阵东南角，一会儿第一枚地刺出来之后，听我的指挥移动。”话未说罢，他已纵身朝机关阵的另一头一跃而去。

　　六合阵是唐门古籍中记载的一种阵法，唐烟只听师父说起过，还是头一次见着真的。这阵法繁复精细，一阵中同时包含天雷、双子、四象、五行、地茫五阵，而以机关触发时又会同时有随机两阵齐动，再结一新阵，遂唤作六合。

　　六合阵中前五阵都是唐门中比较常见的机关阵类型，在内堡许多地方都能见到相同或相似的阵法，但这样环环相扣而生百变的六合阵，整个唐门中却只有后山密室这一个。这实在是因为阵法玄奇、机关诡谲，非宗师妙手辅以神工鬼斧摆不出来，便是唐门中也少有人有此等造诣，所以始终只得这一个用来守护禁地。

　　唐烟虽进过密室，但他一向小心谨慎，从未触发过其中机关，更不要说这种内门传说级大杀器。如今也只能循着书中记载，加上对那前五阵的了解尝试着脱身。

　　铁网中心，只见一枚锋利的地刺悍然突出。

　　几乎同时，唐烟朝繁荧喊道：“西南方！与我汇合！”下一刻两人同时飞身奔向机关阵西南角。站定不到三息，除脚下方寸之地外，阵内轰然冒出大片锋利的精钢地刺，几乎覆盖了整个石室。

　　繁荧瞬间睁大了眼，被这景象震住了片刻。而唐烟已拉住他的手，在钢刺缩回地面的瞬间朝另一个方向移动。

　　这是六合阵中的“地芒阵”，阵分九格，触发后八格被地刺覆盖，只留一个生门，三息一换。要在这片刻之间推算生门的位置需要不仅需要了解阵法原理，更需要极强的反应和定力，但眼下唐烟最担心还不是这个。六合阵是五阵中随即取两阵合一，地芒阵已出，却不知下一个会是什么。

　　地刺方位变换三次之后，只见石室四角的地面突然陷落，紧接着四架机甲兽缓缓升起。

　　“四象。”唐烟眉头紧皱，目光一扫而过，接着对繁荧说道：“你攻击西南朱雀，玄武我来，务必在它们移动到中心前毁掉！”

　　“好！”繁荧应了一声，当即扬起虫笛于虚空中结出一道灵印，抬手朝西南角的朱雀兽一挥。暗紫色的光芒顿时如流星般划过昏暗的石室，在触到朱雀的瞬间化作一张网将其笼罩，片刻后“砰”的一声炸裂。

　　以五毒教的功法，对付这类机关兽其实非常吃亏。因为无论毒还是蛊，针对的都是有生命的东西，对上钢筋铁骨的机甲则全无作用。所以繁荧对付朱雀兽的手段非常简单粗暴，直接用灵力轰炸，炸裂为止。但这法子极为耗神费力，实属无奈之举。

　　唐烟自然知道这点，心中焦急却也没有办法。“四象阵”由四方机甲兽组成，每一个都杀伤力非凡。四兽由机关阵四角朝中心移动，最终合成一个巨大的机甲龙。机甲龙比单个的四兽攻击力稍逊，攻击范围非常广，既难缠又极坚固，若不能在机甲龙被组成前毁掉至少两个机关兽，那么即便撑过了四兽的攻击，也会被机甲龙慢慢困死。何况他们眼下要应对的还有一个三息一换毫不停歇的“地芒阵”，若是被机甲龙拖住真是不堪设想。

　　破阵太困难，现在唯一的出路便是尽快离开这间石室。但这阵法有一样，不破而擅离，石室的大门就会立刻落下。所以唐烟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就是“地芒阵”的生门靠近石室门口，那时两人才能在大门关闭之前脱身。

　　在四兽离中心不足十步时，唐烟一记裂石弩轰停了玄武，立刻转头去帮繁荧。两人合力，堪堪在四兽汇合前又炸毁了朱雀。

　　唐烟抹了把汗，喘息着说道：“这趟出去，咱俩还是私奔吧。”

　　把密室的六合阵炸成这样，就算情有可原，只怕也要被师父狠狠收拾一顿。当初见巫灵的时候他就想带着繁荧跑了，如今看来还真是不跑不行。

　　繁荧极其诧异的看了唐烟一眼，实在没想到他至今还惦记着私奔这档子事，如此紧要关头竟有心思说这话，一时又有些好笑。

　　“你说了算，不成咱们也上小遥峰。”

　　正在此时，“地芒阵”的生门又变，唐烟凝眸一扫，顿时双眼一亮。下一个生门正在石室的大门前。

　　“走！”唐烟反手拉起繁荧，朝生门飞身扑去。

　　机关启动的速度真是超出了唐烟的预料，就算是抓住了最好的时机，两人也是竭尽全力才险险冲了过去。石门几乎擦着他们的脚步轰然砸在地上，掀起的尘土还呛的繁荧咳了两声。

　　唐烟还没来得及回身，只觉得繁荧的手突然从他手中抽了出去。此时正是唐烟松了口气的片刻，毫无防备只是有些疑惑的转头去看，却看到了让他睚眦尽裂的一幕。

　　繁荧并不是自己从他手中抽出了手，而是脚下踩到一个暗门，整个人跌落了下去。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在唐烟回过头的时候，他还伸着一只手保持着从唐烟手中脱出时的姿势，脸上满是愕然。

　　唐烟猛然扑过去，大吼道：“繁荧！”却没来得及抓住他的手。

　　不过一瞬，繁荧的身影消失在了那个突然出现的机关密道之中。

　　......

　　唐烟的声音在窄小狭长的密道中回荡了好几遍，繁荧只觉得耳边嗡嗡直响，眼睛却看不清东西。幸而那密道不是直上直下的，他跌下去没片刻就撞在了一块石板上，可也没停下，只稍稍改变了下方向又继续向下跌落。繁荧摔的七荤八素，连撞了三四下才找回些平衡。只是他轻功十分普通，在这种黑暗曲折的密道中，想上去实在有心无力，只能沿着跌跌撞撞的继续往下。

　　不知往下走了多远，他终于踉跄着落在了平地上。

　　又是一个石室，与上面没多大区别，一样的方方正正，一样只在门边燃着两盏石灯。

　　也正是这两盏石灯让繁荧警惕起来。

　　先前他们走过的石室，那灯都是唐烟点起来的，可如今这个他们明显还没进来过。那么，这灯是谁点的？

　　繁荧看了看不远处被昏暗烛光照亮的甬道，又抬头看了看自己跌下来的密道，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在原地等一等。唐烟现在一定在找他，与其自己在这密室中乱闯，不慎触发什么机关，还不如在原地等唐烟找过来。

　　他想起进密室之前曾在唐烟身上下过一个追踪蛊，这时便试着去催动。他无法感知到蛊虫的情况，但如果那蛊虫在他周围的一定范围内，也许能收到他召回的意念。

　　就算没有，他知道，唐烟也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他。

　　站在这间石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繁荧想了想放出一只暗紫色的蝴蝶。蝴蝶绕着他飞了一圈，然后轻盈飞向了石室对面的石门，进入了后面的甬道。

　　这蝴蝶由他的灵力凝结而成，能让他通过它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事。繁荧合上眼，感觉着蝴蝶飞过了甬道，进入了下一间石室，又下一间石室......就在第三间石室中，他忽然感到了内力的波动。
　　有人在里面交手！

　　繁荧皱了皱眉，控制着蝴蝶朝内力波动最强的地方飞去。蝴蝶一直隐秘的贴着地面，直到感觉足够近了，他心念一动燃尽了那小小蝴蝶上全部的灵力。

　　就在灵力炸开的一瞬，他能听见那周围的声响。

　　只有三秒，他听见了两个字。

　　唐烟！

　　伴随着兵器碰撞、内力鼓动的声音，那石室中正在交手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满含愤恨的低吼了一声：“唐烟！”

　　繁荧猛然睁开了眼，瞪向那看不见的地方。没有唐烟在身边，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踏上这片暗藏机关的地面，可万一那正在同人交手的就是唐烟，他也断不能在这里站着等！

　　繁荧扬起虫笛，笛尖冒出的灵力在昏暗的石室中散发出幽亮的光芒，仿佛当日巫灵在大祭坛放出的碧蝶。他在自己周身画出一个巨大的灵阵，那光芒绕着他飞舞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灵力旋起的风卷动了衣角。

　　片刻后，一双巨大而美丽的翅膀在繁荧身后猛然张开。

　　如果细看，那翅膀和平日里他传信用的碧蝶一模一样，都是以灵力凝结，带着些虚幻的瑰丽，只是放大了许多倍，更显得无比耀眼。那翅膀挥动起来，慢慢将他带离地面，飞过石室，飞向内力波动传来的方向。

　　这样的法术是极其耗神的，穿过了两间石室，繁荧已经觉出些灵力消耗过度时的气血翻涌。他咬了咬牙，硬是飞过了最后一条甬道。

　　落地的时候他忍不住踉跄了一下，扶着身侧墙壁快步走进第三间石室。激烈的打斗声在一片寂静的密室中分外清晰而令人胆寒，尤其里面还有繁荧熟悉的弩箭破弦的声响。

　　难道真的唐烟？

　　繁荧冲进石室时，战作一团的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其中一人一箭钉在另一人胸口，同时被那人的剑气直击面门，躲闪间脸上的面具被硬生生打落在地
　　昏暗的烛光中繁荧只来得及看到那人一晃而过的侧脸，而那被射中胸口眼见就要落败的人突然双手一抖，指缝间寒光一闪，下一刻两排牛毛细针便朝与他相斗的人大力挥出。

　　这一击根本就是鱼死网破，他自己已是浑身破绽，就是这毒针射中了人，那人临死前也足够把他杀死。

　　但不得不说，这是绝对有效的一击。那人方才竭力躲开了一剑，这但求两败俱伤的一道暗算来得太快，他根本不可能躲得开。

　　可比毒针的来得更快的，却是繁荧。

　　繁荧在看清石室内两人的瞬间便冲了上去，在毒针出手的同时，他扬手挥出一道灵力凝成屏障，将那攻势于半空中阻挡住片刻，然后紧接着，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上去。

　　......

　　繁荧跌落密道的下一刻，唐烟就不加思索的跟着跳了下去，却不想那密道竟是不断变化的，即使只差片刻，他竟没能跟繁荧落在同一个石室中。

　　进去地下石室后，唐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这些年唐傲天在密室闭关时主要呆在两间石室中，其中就有地下密室中的机关室。唐烟只跟着唐怀义去过一次，对这地下迷宫不甚了解，只大概知道有几个入口，便试着找过去。

　　走了没多远，他肩膀上忽然一闪，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般的光点飞到面前。

　　唐烟的眸子一亮，这是繁荧的追踪蛊。蛊虫被催动，说明繁荧此时就与他相隔不远......

　　冲进那条烛光昏暗的甬道时，唐烟心跳的如擂鼓一般。他听见了千机匣的声音，竟然有人在密室中交手！

　　他们追踪的那个神秘人或许已经进来了，是他在跟人动手？跟谁？用千机匣的极有可能是唐门弟子，此时身在禁地之中，难道是门主？

　　最重要的是，那散发着幽光的蛊虫在他进入这条甬道的那一刻忽然消失了。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泯灭在一片黑暗之中。

　　那是繁荧的灵力！繁荧怎么了！

　　踏进那间还残留着内力波动的石室中，唐烟一眼就看到了繁荧。他瘫倒在地上，半身被一人揽着，紧闭双眼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

　　唐烟只觉得气血直冲头顶，低吼一声：“繁荧！”冲上前去将人抢了过来。

　　而原本揽着繁荧那人也没抵抗，甚至起身退了一步，站在一旁看着两人。

　　唐烟叫了繁荧两声，见他没有反应但呼吸尚算平稳，也不敢多想，抬头去看那个原本蹲在繁荧身边的人。

　　他万没有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见到此人。

　　虽换了一身黑衣，但依旧身段纤细若女子，长发披在身后，脸上也还戴着那张雕镂精致的银面具——不灭烟。

　　唐烟沉声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不灭烟道：“他救了我。”

　　“他救你？”唐烟的声音顿时提高，充斥着怀疑和愤怒，却在开口前被不灭烟打断。

　　“我长话短说，他中了毒，名唤‘五步断魂’。我刚刚封住了他的心脉，你马上带他回苗疆，将来龙去脉告诉巫灵，再告诉她解药叫‘千日红’，浩气盟中有。”

　　唐烟抱起繁荧，心中的焦急根本压不住，脸上甚至露出了些许狰狞之色。他质问道：“我怎知不是你害他！”

　　“你不信我可以，但你总该相信巫灵。你大概听说过，我是唐门的人，你来这的目的我能猜到，下面的事我来做，你带着他立刻启程。”

　　唐烟大力喘息了几声，抱着繁荧转身往外走。他对不灭烟的话依然心存怀疑，但不管解毒还是疗伤，总要先出去再说。

　　不灭烟在他身后又说道：“你若当真不信，可以先去和老太太见一面。”

　　唐烟的脚步略顿了顿，然后便头也不回的向外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