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之书》Serennia

2、老板、老师和教练（二） 猛然惊醒，

　　猛然惊醒，派尼尔立刻摸向自己脖子。手触及喉间皮肤，一片光滑，和往常手感没有不同。他定了定神，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蜡烛还剩下一大半，青年判断自己没有睡多久。水杯还放在桌上，派尼尔拿过喝了一口让自己清醒。
　　刚才是梦？派尼尔拿过流浪汉的旧书，奇怪，刚刚明明把书合上了。眼前这一页他还模模糊糊的记得，但是看插图又全无印象。他仔细分辨着插图的内容，那似乎是某个仪式的现场，密密麻麻不知道画着多少顶礼膜拜的人。令青年感到惊奇的是，尽管人画的很小，却纤毫毕现，几乎能数清每个人的发丝。
　　“吱呀”声响起，派尼尔像被电到似的跳了起来。梦中的一切都如刻在头脑般清晰，他立刻盯紧店门。果不其然，酒店的大门慢悠悠的自己打开了，派尼尔感到自己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
　　“真是烦人，这么晚了街上还会遇到冒险者。小子，看到我外套放哪了吗？我钥匙还在口袋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摇晃着走了进来，弗莱迪教练站不稳当，一屁股坐到派尼尔对面。派尼尔长出一口气，跟着坐下。
　　他自嘲的笑了起来，居然为了一个梦就吓得不轻，简直不是自己风格：“你学生没帮你带走的话就在我店里。你坐着别动，我来找找。”
　　弗莱迪教练点着头。派尼尔替他点上另一根蜡烛，拿起烛台：“外套，外套。对了，你的外套是什么样的？”
　　“风衣。”教练拿起书，胡乱翻看。
　　“什么颜色？啊我想我找到了。”派尼尔看到一件长风衣搭在沙发上，拿起袖子。按照德纳洛人的习惯，袖子上多半会绣上名字，或者至少是首字母。他在袖子上果然找到了弗莱迪字样，拎起风衣转身想告诉教练。
　　桌上与手中蜡烛的火苗突然同时大跳起来，一个黑发的女孩与梦中毫无两样的出现在门口。无神的双眼，黑色的长发，一切细节都完全一致，派尼尔甚至记得那紫色长袍上的金色徽记是附有茎和叶的花朵模样。
　　与记忆中相同的冷漠语调响起：“打搅了，请把书交给我。”
　　派尼尔的心狂跳起来，忙不迭的答应：“好的，我这就给你。”
　　紧张到极点的青年放下风衣，不料这个举动引起了弗莱迪教练的不满：“小子你干什么，衣服里有钥匙！”
　　“先不管这个，把书给我。”派尼尔连忙开始安抚教练。
　　“什么书？我手上的？咦，这女孩子是谁？”弗莱迪睁着醉眼，口齿不清的说。
　　“好了好了，过会再解释。这个女孩要这本书，快给我。”
　　“不行，尽管这是个漂亮的孩子。但是这书不是她的，也不是你的，这是刚才那个乞丐的。虽然是个乞丐，也不能随便把他东西给别人。”教练固执的把书按在桌上，不让派尼尔靠近。
　　派尼尔此刻的心情真是焦急地无法形容，他向门口望去，那个女孩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的痕迹，不发一声的看着弗莱迪教练。
　　“给我！”青年冲上去硬抢。
　　“不给！”在酒精作用下，三十岁的弗莱迪教练精神状态至少年轻了二十岁。
　　“听话！给我！”但是派尼尔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
　　“我就不听！”
　　“真该死，你为什么不听！”
　　“你才该死，我为什么要听！”
　　“教练！”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确有其事，派尼尔感到身后寒气袭人，顿时冷汗直冒。难道马上要重演梦中的一幕了吗？喝几杯酒就获得了预知能力是很高兴，但是第一桩成功的预言就是自己怎么死的这种事也太不甘心了吧。
　　青年哆哆嗦嗦的偷瞄了一眼女孩，黑沉沉的看不清脸。他注意到地上女孩的影子在抖动，显然正在积蓄力量。情况紧急，不能再犹豫了。
　　“把书给我，我给你介绍女朋友！”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别骗我，你自己都还是单身。”
　　“……我舍己为人总行了吧？快给我！”怎么他醉成这样还有逻辑呢？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浮现，谁说这种方法有用的？派尼尔用力眨了几下眼，摸不着头脑。这声音……是出自我自己的意识吗？
　　“啰嗦！小姑娘，听着，这是别人的东西，不能给你。”弗莱迪不再理派尼尔，向那女孩说道。
　　女孩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仿佛在两人耳中直接出现：“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请将它还给我。”
　　“啊，啊，”教练说着，他其实并不怎么清醒，很高兴看到女孩顺着他的意思，“这样的话就很好，你来取回你的东西，真是个好孩子。拿去吧。”
　　女孩伸手接过书，没有再对任何人看上一眼。派尼尔下意识的送她出了门。
　　“真是个好孩子。啊她背上怎么画了个白色的十字？是我们学校医学院的吗？不对，她年纪还太小……”弗莱迪教练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嘟囔着朝外走，“很好钥匙没丢，钱袋也还在。”
　　谢天谢地，他没坚持下去，派尼尔心有余悸的看着教练。他想起什么，一回头，街道上空无一人，那奇怪的女孩已经不见了。他呆立着，连教练什么时候离去都没有在意。
　　派尼尔又一次醒来，屋外，阳光已经让一切都褪去夜的妆扮，展露出真实的色彩。嘈杂声在变大，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卧室熟悉的陈设。派尼尔猛然回过神来，甩甩脑袋，像是犬科生物甩干脑袋上的水。
　　钟楼上的钟声响起，青年默数到第十二下。已经中午了？他倒不是特别惊讶起的这么晚，而是对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感到恍惚。那个紫色长袍的女孩究竟来过吗？自己是怎么到床上的？他一点都不记得。
　　撑着浮肿的眼皮，如同踩着云，青年下楼。中午时分，“来喝我”里有一半座位坐着人，自己雇来的那几个学生正在岗位上忙忙碌碌的应付客人。
　　“老板，弗莱迪教练刚刚才来过，你没起床，他说等你醒了，让你去下他办公室。”一个学生拿着张纸条到吧台前站住，拍了拍正坐在吧台前盯着空杯子发呆的派尼尔。
　　尽管学校大门就在马路对面，派尼尔毕业后也还没踏进去过。毕竟，就算他没毕业时，也很少走大门。“去下他办公室”，这个说法听起来真是糟糕透顶，让青年想起了在学校里无法无天那些时光。
　　“他说是什么事了吗？”派尼尔看似漫不经心的问，尽管以前弗莱迪教练经常喊他去办公室，但是毕业后这还是第一次。青年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严重。
　　四下望望，没人注意这边，学生俯下身子：“教练没说，不过我觉得是挺严重的事。”
　　“嗯？”
　　“听教练的意思，他好像刚去过治安队。”
　　“有这么严重吗？需要治安队？”派尼尔警觉起来，弗莱迪是个谨慎的老师，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不知怎的，今天青年总觉得无法集中精神。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去问教练吧。”有客人来了，学生撇下了派尼尔。
　　青年不情愿的站了起来，花了半分钟洗漱完毕，慢吞吞的挪向学校。差不多三百天没有走这条路了，他颇为感慨。
　　有人失踪这事他不怎么担心，作为国家最好最大的学校，斯伊尤势力很大，整个利伯汀基本都靠学校罩着。弗莱迪干嘛这么紧张？谁敢打学生的主意呢？这样的人以前有，不过最后下场都不怎么好。去年年底倒是发生过几个在“来喝我”吃饭的学生，尤其重要的是还是女生，被六七个不明身份的蒙面人袭击了。斯伊尤一共只有两千六百五十七又四分之三个女生，对于剩下那三万多活力无处发泄的男生来说，这可是头等大事。
　　那些袭击者一开始以为只需要面对从店里冲出来的二十来个学生。虽然都是骑士学院的预备骑士，但是这些自大的袭击者以为凭他们的实力能应付的过来。显然，幕后那个挑起这事的家伙很清楚斯伊尤学生的水准，但是却没有料到斯伊尤的传统。面对这个局势，当时已经开酒店有一阵子的派尼尔只是简单的举起哨子吹了一声，然后吩咐准备伤药。
　　袭击者们听到了学校里传来一声号角作为回应，大门打开时黑压压一片人手持各种武器列成骑兵和步兵两个方阵走了出来。为首的骑士在高头大马上挥舞着长矛大声嚷道：“今天的实习课程，目标，对面那群把脸遮住的！”
　　随后便是整齐呐喊声和轰隆的炮响……
　　沉浸在回忆里的派尼尔有些感慨，学生时代那些挥汗如雨的日子历历在目，即使最艰苦的经历现在想起来也是一种幸福。唯一的遗憾是，当时，包括现在，学校就没几个可以一看的女生。没有女朋友还是小事，让审美观下降才是大问题。刚毕业那会，派尼尔一度让每个女顾客都很开心，因为他招呼说“美女”时“美”是独立的形容词。
　　当然，最近这种情况有所转变。一群学生一起向校门，派尼尔一眼找出了其中唯一的女生，其他的姑且都叫学生。女生看起来上一年级的年纪，比同龄人略矮的个头，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衣和浅棕色长裙，脖子上系着条纹领巾，一头红色的长发在正午的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般耀眼。四月份就穿这么少！派尼尔感到头脑中一下有什么曾经被切断的东西瞬间接通，他咽了口口水，踏出了坚定的步伐走到红发女生跟前：“这位同学！今天天气很不错！”
　　对方毫无任何反应，和周围的同学谈笑风生。倒是她的同伴，有人注意到了派尼尔，带着期待什么发生的神情看着他。
　　不行，不能这样就打退堂鼓，派尼尔鼓起勇气继续：“呃，你好，我是说，有兴趣一起喝杯咖啡吗？”
　　“呃？”红发的少女有些惊讶的停下脚步，歪了歪脑袋打量着派尼尔，“咖啡？”
　　派尼尔点头，得以和红发少女面对面。在不到一臂的近距离观察，注意到对方的双眼是奇异的左眼金黄右眼碧蓝，加上那雕像般精致的容貌，派尼尔不由屏住了呼吸。在那个瞬间，他确确实实的忘记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看到派尼尔并不回答，红发少女伸出一根手指手在他眼前摇晃。
　　“啊，真对不起，是的，”派尼尔的失神状态立刻结束，“这么好的中午，不来杯咖啡提提神的话，可是很容易就睡着了。”
　　红发少女注视着派尼尔的眼睛：“一般情况下我不需要提神，需要的话也会用伏特加，可是不管哪一种现在都不行呐。”
　　“哦？怎么啦？”发现对方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反感，觉得有戏的派尼尔追问。
　　“过一会要上课了，没有时间啊。”红发少女摊开双手，无奈的说。
　　“上课这种小事，如果没有逃课，学生生涯就算不上完整。对吗？”
　　“你说的很对。”
　　“所以你……”青年暗喜，看起来对方也有意思。
　　“所以我上课从来不点名。”红发少女神情认真的说道。周围的学生们一起向她挥手：“老师再见！”红发少女向他们郑重的回礼。
　　派尼尔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理解错了：“同学你、哦不，你是老师？”
　　“没错。”女孩挺胸。
　　看了看红发少女纤细的胳膊和平坦的胸脯，派尼尔挠头：“这么小年纪就是老师了？啊我不是怀疑。既然没空喝咖啡，下课了一起吃个饭吧？那边那家酒店怎么样？”派尼尔指指自己酒店的招牌。
　　红发少女回身望望，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来喝我’？这家店我听过，听说老板是个从这学校毕业的愣头青，喜欢对客人讲他以前在学校里被女生甩掉的傻事，好像这样客人就会多买一杯酒似的。不过学校里不管老师还是学生倒是都很喜欢这个老板，是因为这个学校女生太少大家都找不到女朋友，很容易引起共鸣的缘故吧。话说回来，这帮傻小子谈到这种话题好像确实比较容易多喝一点啊。”
　　仿佛为了印证红发少女的话，几个学生一边说着“小心”一边扛着一个人路过，被扛着的那人不停的喊着“我没醉！”“才不会想她呢！”和“再来一杯！”
　　“……”
　　“怎么啦？”
　　“啊不，我觉得你说的很好。”
　　“对不起扯远了，今天晚上我已经有约了。”
　　“那可真遗憾呀，今天只能作罢了。”
　　“是啊，不过还是得谢谢你。改天再找你喝咖啡吧，再见！”说完，红发少女踏着轻快的步伐像一朵云那样飘进了学校，留下了无言以对的派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