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哭》水青晴

1、第 1 章

　　他与池渊相识是在岁末，满城都结着大红的喜庆，热热闹闹的，好似要沸腾起来。
　　彼时，他跟他不过是两个小屁孩，打了一架，却天真地坐在一起，认真地说要成为一代大侠。
　　那时天真，后来真的让梦想成了真。
　　他与池渊相互扶持，一路跌打滚爬，多少次生死擦肩，自以为这样的情谊牢不可破。
　　可是最坚不可破的有朝一日也会瓦解，那个时候他不懂，不愿懂，也不需懂。
　　但终究……
　　民怨沸腾，烽火四起，大厦将倾，官员们各怀鬼胎，只知保命，不问百姓平安。
　　他那个时候年轻气盛，也曾学着话本上的做法，恐吓高官，劫富济贫，好一派自鸣得意，池渊却从不如此，他只是把眉锁得越来越深，心思也瞒得越来越紧。
　　后来池渊出去探亲。
　　再见时，他身上已经一身官皮，笑得虚假而卑微。
　　池渊原来是极少笑的。
　　他大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气，不顾场合，与池渊狠狠打了一架。
　　鼻青脸肿，心里的火气本是泄了些，却在池渊拱手团团陪着笑脸的时候，愈演愈烈，再不能熄。
　　他后来去找池渊，怒道，若不脱这身官皮，他与他便有如陌路，再不做兄弟了。
　　不做便不做。池渊那时微微笑着，说，我本也不稀罕。
　　原本只是气话，却因为恼恨池渊那时轻飘飘的态度，心里有一处决了堤，终成决裂。
　　他一怒之下，几乎砸了池渊的家。然而砸了半天，池渊却仍旧那副样子，满面笑意，虚假从容。
　　他终于灰了心，再也不来，只当不认识池渊这个人。
　　然而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个与他并肩奋战，生死以替的人。
　　时间久了，他常常想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池渊？
　　几年过去，他仍旧试图找出一条出路来，却疲惫不堪，终于明白自己的无力。
　　大厦将倾，大厦将倾。
　　没有人能扶起将要倾倒的国家。
　　季老将军战死，举国素缟，百姓哀哭至昏厥，无人可守国门，他那个时候心里昏昏惨惨，只觉得余生无望，混混沌沌跟着人群走。
　　胡骑铁蹄再也无可拦阻。
　　所有人都心生绝望。
　　我天朝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无用的懦夫。
　　一声嘶鸣，一人一马狂卷而来。
　　池渊请战。
　　他那个时候仰起头来看池渊紧绷的脸，忽然之间就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
　　原来还是这一张面瘫脸啊。
　　心里面轻快了好多，却又被新的忧虑填满。
　　他去见池渊，却被拒之门外。虽然早已不是年轻冲动的毛头小子了，还是气得牙痒痒。
　　索性翻墙，池渊摆了一桌子酒菜，就在墙根等他。
　　还是没变啊。他紧紧盯着池渊，问，那你呢？
　　池渊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他憋闷地厉害，也只好仰头灌着酒。
　　心里面难受得紧，酒里也全是苦味。
　　空得厉害，酒填不满，根本填不满。
　　那就不停地喝。
　　一杯不够，就一壶，一壶不够，就一坛……
　　总有满的时候……
　　总有满的时候……
　　他醒来的时候 ，池渊已经走了。天光白的就像人的眼青，明耀耀，无端地碍眼。
　　边关大捷。
　　他心里高兴，却也沉甸甸的，有什么东西一直坠着他，让他无以解脱。
　　谁是池渊，池渊是谁……
　　进了官场染黑了的是谁，请战跃马的又是谁……
　　他分不清，便轻悄悄地去池渊那里，想得个答案。
　　正正瞧见池渊在收贿。
　　终于还是大怒。
　　以后再也不想，再也不问。
　　这个国家渐渐地有些安稳了。
　　他娶了妻，生了子。
　　十几年了，池渊位极人臣，他再不曾见过他。
　　却总是听着，不经意间就知道了很多事情。
　　百姓一片赞声，他有些迷惑了。这么些年，眼睛早就不像当年分明了。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可是总会有段灰色的。
　　他还是去了京城，想再见见池渊。
　　已经晚了。
　　池渊老了，明明四十多岁的人，却活活像七十岁的老头子，他差一点没认出来。
　　更何况，他病了，自倒下后，再没睁开过眼。
　　便是他来了，也不睁。
　　他想哭，眼眶却极涩，一滴泪也流不出，只能胡乱抓着池渊身下的被褥，死死地咬着牙，喘着气。
　　然而池渊什么都觉不出。
　　他攥着池渊的手，想明明话本上总讲这种时候都会有奇迹发生的，可是你为什么连眼都睁不开。
　　池渊醒不过来了，他身上的热度一分也不剩下了。
　　此后，风光大葬，他浑浑噩噩，想着，他怎么可能死呢，可池渊分明死了，没气了。
　　他把头埋在臂膀里，恸哭出声来。
　　池渊只给他留了一句话，对不起。
　　他回了家，每每想到这句话，都想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咬牙念叨着，心里就如火烧一般，好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可是池渊什么都听不到了，也感觉不到了。
　　对不起。
　　对不起。
　　可什么回应都没有，也永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