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水青晴

1、第 1 章

　　客居京城数十载，如今风尘仆仆，重回故土。
　　然而纵是归来，他也不过是个过客。曾经相识的人，如今已是陌路，没什么干系在了。满城的人，原也与他并无牵连。
　　况且故土风貌已不如昨，唯有一座茶楼仍是旧日模样，给了他唯一一点子安慰。
　　他走近茶楼，风扑面而来，就好像许多如烟往事簌簌扑至面前，又尽数落去，偶尔有一两片雪跟来，激在脸上，无端端地让人一醒。
　　宁愿不醒。
　　茶楼有些老了，踩在楼梯上，就不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磨折着他，几乎让他不忍再听。只因他的骨缝里仿佛也在发出类似声响。
　　不过短短一段登楼，他却觉得惊心动魄，比在京城尤甚。
　　楼里温暖如春，虽不是宾朋满座，但人实在是不少。他来得正是时候，说书人刚刚开腔，讲得却是那一段少年意气，慷慨抗敌的故事。
　　全军死志，燕将军率部激战，粮草尽绝，弓废人疲，犹阻敌军五日。
　　他莞尔，那哪里是粮草尽绝，分明是那个燕将军锋芒毕露，被人暗中下手，要取他性命。纵是浸了三千将士鲜血，这也不过是京城权力相争的小小一角罢了。
　　帝都风云变幻，哪里是寻常百姓能够知晓的，便是史官刀笔，也轻易写不得。
　　他要了一壶苦丁，与一样小菜，默默地听着他熟悉也不熟悉的故事。
　　犹记当年，他曾为权贵误国，国土难收而痛哭过。后来身居高位，却紧巴巴的抓着手里的一点权力不放，所思所想也不过首先为保全自身。
　　他不是没有做过实事，不过只是一点附带罢了。这里有几分出自当年情怀，他一点也不明了。
　　他茫茫然看向窗外，只觉雪已经飘进来了，一把老骨头冻得生生地疼。
　　说书人仍自不停，又换了个故事讲。
　　沈公骤逝，方公痛哭不起，大病一场。
　　居然说到了他。
　　他与沈约的关系原是极要好的，当年便是与他共谈国事，谈到动情处，两人抱头哭作一团。约定以后……
　　以后呢。他们的关系仍是要好的，却没有了当年那一场痛快淋漓地大哭。那个约定从来没有人再提起过，恍若它从来不曾存在过。
　　几十年的时光他们就这么过了，到如今踉踉跄跄奔过来的，不过垂垂一老朽。
　　那些少年风骨，他原以为不过是未经风霜的幻想罢了。
　　直至沈约去了，那些过往忽然如潮水般拍激而至，一颗心重就变得热腾腾的。
　　他不是因为沈约离去而一病不起，却是因为他的血沸腾在腐朽的身心里，他经不住了。
　　晚年他做了几件实事，反正资格够老，得罪人也有些底气。
　　然而心里的空洞怎么也填不满。京城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窃窃私语着他忘记过什么 。明明忘的就不只他一个啊，可是能说什么呢，那一个已经入了土，总归是，死者为大。
　　他得罪了足够多的人，请旨回了家乡。
　　只是纵是故土也不容他，说书人讲着故事，他却茫茫然看到那些被人称颂地事迹背后，就越来越累了。
　　苦丁的味道很苦，一路苦至心底。
　　他喝的是茶，却有些醉了。说书人絮絮地唠叨着，他觉得烦，想跳起来大骂，骂什么呢，骂天，骂地，还得骂骂自己，顺便骂骂这说书人，告诉他，方公他不是个好人，别这么蠢，尽讲他的好事说。
　　然而毕竟舍不得，他贪婪地听着，明明是想骂的，却湿了老眼。
　　周围渐渐模糊了，他流着泪，尽兴地哭着，就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热血犹沸的少年郎在为这残山剩水哀哭。
　　少年哭一场。
　　如今老年仍是哭一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