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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算番外的番外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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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善准备好沐浴的草药,向主上殿下禀报了几声后却得不到回应,便迟疑的打开了槅门。果真如他所料,主上殿下和他的贴身侍卫云都不见了。他不禁悲从中来,大喊了一声:“殿下。”
后面出现了一声男人的笑声,笑道:“亨善还是这样的中气十足。知道你身子这么好,我很是开怀呢!”
亨善见了那男人本来还苦着的脸却向花朵一样展开了,惊喜道:“阳明君。”又马上询问道:“这些年您过得好吗?”
阳明君正打算调笑几句,却听见旁边的房间门被拉开了,几名宫女鱼贯而出,其中一名嬷嬷扶着一名披散着湿发的女子。那名女子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外面不过是披着一件浅绿色外衫。显见本来是泡着温泉的,但是听见亨善的叫声,匆忙收拾了一下出来的。
阳明君回头看了一眼,马上避嫌的回过身去。
那名女子自然也是见到了,慌忙背过身去。因为太匆忙,不过是匆匆披在身上的外衫就滑落在地。旁边的宫女忙挡住她,齐声像阳明君问好。扶着女子的嬷嬷捡起掉落在地的外衫,小心的披在女子的肩头,并整理了一下她的湿发。
一时寂静无声。
她看起来很是瘦弱,尤其是一头乌发因为打湿的缘故,贴在脸颊两侧,更显得下巴都尖了。一双眼睛因为被热气熏了,显得水汪汪的。脸看起来也是红彤彤,没有外界说的那么病弱。
阳明君仔细的回忆刚才见到的画面,不禁将她同七年前相比。七年了,她已经变了很多。但是这很多并不会影响他一眼认出她来,也不会影响她在他心里的位置。
此时,亨善已经反应过来,忙上前鞠躬:“中殿娘娘,是殿下他……”
女子就是现今朝鲜的中殿,尹相之女尹宝镜。她出生煊赫,在13岁时选为世子嫔,现今又是中殿。无疑只要生下世子,她将会成为整个朝鲜最尊贵的女人。
尹宝镜微皱着眉头,道:“亨善,禁言。”她已经猜到主上殿下应该已经是离开别馆了。但是无论是因为什么缘由,都不应该这样大肆宣扬。
亨善显然也是想到了,微红了脸:“是,我知道了。”
阳明君微侧过身子,低头略弯腰问好:“中殿娘娘,这些年,身子还好吗?”
尹宝镜依旧是背对着他,两人隔着五步的距离,中间有宫女内侍隔着。这是他们七年后第一次重逢,两人都有些狼狈。
她觉得应该是温泉泡久了,有些气闷。她中规中矩的回道:“多谢阳明君挂念。主上殿下一直很想念阳明君,如果知道您过来,肯定很高兴。”
“微臣也很挂念主上殿下。希望主上殿下一切安康。托主上殿下的福,这几年一直过的很自在。”
尹宝镜点头,唇边扯出一抹笑。旁边的嬷嬷小心的碰了一下她,低声道:“您的头发还湿着,冬天还没有走远,奴婢怕您会生病。”
这是她的乳娘,一直很小心她的身子。
她还是按照一位中殿娘娘该有的风度那样关怀了一位常年在外游览的宗室,并告罪主上殿下现在不方便接见,让亨善陪他逛一下。
尹宝镜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走远了。因为这样,就是背影也是时隐时现的。
阳明君貌似恭敬的目送宝镜远去。
在询问亨善主上殿下,大妃娘娘,大王大妃娘娘的近况后,他状似不经意的问起:“听外界传闻中殿娘娘身子不是很好,但是我看着娘娘好像没有生病呢!”
亨善听完也是很忧心,苦着脸道:“娘娘身子真的不好,但是太医们却没有一个能诊出是什么病症。现在一直都有在吃补药。正因为如此,所以合房的事一直拖到现在还是没有达成。”
说着自顾自的抱怨道:“在中殿娘娘做世子嫔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但是因为主上殿下,哦,那时候还是世子邸下。邸下因为无法忘记烟雨娘子,一直闷闷不乐,身体也很不好,对世子嫔也是不假辞色。后来先王去世,”说到这里,小心的看了一下阳明君的表情。阳明君虽然僵了一下神色,过后却依旧是眉目淡淡的,小口抿了一口酒。亨善马上为他满上酒,才继续说道:“先王去世后,殿下很伤心,连带着身子也一直不好。当时大妃娘娘和中殿娘娘向大王大妃娘娘请安的时候说起这件事,大家都很担忧。
中殿娘娘主动站了出来,行了庄重的跪拜礼说:‘臣妾因为自身的不足无法让主上殿下开怀,很是惭愧。臣妾不忍看到主上殿下为病痛折磨,所以现在特地向娘娘请求,请以我的身体作为符咒,将缠绕在主上殿下周围的病痛挡住。娘娘,请答应臣妾的这样微薄的一点心意。’大妃娘娘惊讶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如此。’
大王大妃娘娘问道:‘什么是以身体为符咒?’
中殿娘娘回道:‘是一种巫术,以他人的身体为符,将病人身上的病气转移过来,从而让病人身体好转。’
大妃娘娘阻止道:‘这样太残忍了。娘娘,你不能答应中殿的请求。’
中殿娘娘微笑道:‘这是臣妾心甘情愿的。并且臣妾也有自己的私心,希望能借此让殿下感受到臣妾的心意,得到殿下的垂怜。’
大王大妃娘娘沉吟了一会道:‘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太阳,同样也不能没有月亮。找个宫女代替中殿吧。’
‘符咒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符咒本身的诚心。臣妾是诚心想减轻殿下的病痛。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太阳和月亮,但是臣民们更需要的是太阳。’
最终两位娘娘被中殿娘娘所劝服,同意此事。刚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的。直到殿下身体好转,而中殿娘娘却无缘无故病倒后,宫女们才议论开来。而大妃娘娘频繁的召见殿下,希望殿下前去探望生病的中殿娘娘,最后甚至是严厉的要求道:‘殿下,中殿是您的妻子,是整个朝鲜的月亮,她现在以自己的身体来换取您的安康,难道您就不会有一丝动容吗?您这样不仅让大王大妃娘娘失望,让我失望,连先王也会失望的。中殿也是先王取中的,不是吗?’
殿下最终还是去看望中殿娘娘了,虽然我假装和殿下一样郁闷,心里是很高兴的。其实中殿娘娘说起来也不比……”
亨善没有说下去。但是两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中殿并不比烟雨娘子差。
阳明君赞同这句话。但是主上殿下却不是这样想的,并且永远不会这样认为。因为尹宝镜不会得到主上殿下李暄的恋心,因为尹宝镜也不想得到李暄的恋心。
所以李暄去看望宝镜的时候是带着怒气和愤懑的。他曾经在迎娶宝镜为世子嫔的时候就说过,你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永远不要来奢求我的恋心。当时尹宝镜只是嗤笑了一声,两人不欢而散。
现在,她却为了让自己能垂怜于他,使出这样的手段,逼迫他低头。
什么人体符咒,什么以命替命,全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为了见不得人的心思找冠冕堂皇的遮羞布!这样卑劣的人有什么资格成为中殿,成为朝鲜之月。烟雨,只有烟雨才配得上!
这不仅是挑战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更是在挑战一位君王的尊严。而且更让人憋屈的是他不能反击,他没有能力反击。
当李暄听到琼花阁的宫女说中殿娘娘已经歇息了,不能见客的时候,他不禁冷笑了一下,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做出了平时根本不会做出的举动。他不顾人阻拦,径自闯进了中殿的卧房。
尹宝镜是真的喝了药睡下,还是欲擒故纵,亨善看不出来,也猜不出来。
阳明君却希望她是纯粹的不想见他,并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痛苦。
显然事实是眷顾阳明君的,尽管命运从来不曾。
外面的动静,宝镜怎么会听不见?她只是自顾自躺在那,并因为吵闹而不能休息而皱眉。
因为她真的成为了李暄的人体符咒,现在正在承受本来李暄应该承受的病痛。
李暄遣退了所有守着的宫女内侍,冷声道:“中殿,寡人来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翻过身,问道:“殿下来找臣妾有事吗?”
李暄冷冷的看着她。
她闭上了眼,皱着眉道:“殿下,想揍臣妾吗?”
李暄为她的言行吓到了,道:“中殿是说什么?”
“殿下不想。臣妾想,但臣妾不能。所以,请殿下不用来看臣妾了。”
他这时候真的不清楚尹宝镜到底是怎么想的了。从她成为世子嫔的五年来,他们说过的话,见得面屈指可数。但是她却获得了宫内人一致的尊敬和爱戴,甚至包括自己的父亲。父亲在去世之前曾嘱咐自己好好对待中殿,哪怕不能相爱,也要给予尊敬。
李暄问道:“中殿,你到底在想什么?”
尹宝镜回道:“臣妾希望主上殿下身体安康。”这次她睁开了眼,直视李暄:“臣民需要您。”
这样的话很多人都说过,但是只有尹宝镜是以这样骇人的气势说的,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李暄突然感觉想起了先王,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他出来时,问身边侍立着的亨善和云:“中殿是一个怎样的人?”
亨善道:“娘娘是一位德行高尚的人。每日的晨昏定省从来不曾迟到过片刻,总是很早就侍立在旁边。每月都会将自己一部分俸禄捐给活人属,是以皇室的名义捐赠。每逢自己的生辰,从来不曾操办过,将受到的礼物悉数卖掉,所得的钱财交由尹相夫人,由她出面捐赠米粮。对待宫女侍卫也总是温和宽容,从来没有苛责过别人;虽然不怎么爱笑,但是每当笑的时候,就让人感觉是沐浴在月光中,说不出的柔和安宁……”
见亨善还要说个不停,李暄咳嗽了一声。亨善马上就不说话了。
他转向云,示意云来说说看。
云道:“身为侍卫不能议论后宫女子。”
说道这里的时候,亨善有些咬牙切齿,道:“如果云能说一两句好话,说不定中殿娘娘和殿下已经相爱了。”
阳明君忙追问道:“殿下和娘娘现在感情一定很不错吧,是吧?”
亨善很是苦恼的摇头:“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两个人现在如果没有重要的事基本上是一年也碰不了几次面。就好像这次温泉别馆修养,要不是大王大妃娘娘和大妃娘娘一定要求两人一起来,说不定今年他们又见不到面。这样他们怎么样才会合房啊?”
阳明君心里高兴,又不高兴,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是喜是悲。
晚上,阳明君因为多饮了酒,就在别馆的院中散步。
恰好,今晚的月色特别美,不由自主的让人沉醉其中。
当尹宝镜迎面走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是在自己的梦中,一名仙子在月色下闲庭散步。
宝镜也愣住,想笑。嘴角还未勾起却是先皱了眉,拿帕子捂住嘴,咳嗽了起来。
阳明君惊醒,连那微醺的醉意也消散了。他疾步上前,却在最后一步时停住了。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两人都没有说话。
宝镜笑了,道:“七年了,阳明君还是如同以前那般潇洒。”
阳明君感觉好像是回到了七年前,那时候还没有死亡和分别。虽然有难过的事,但是总是有个人懂得如何劝慰你。
“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什么病?”宝镜脸上因温泉蒸出的红润早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青色,眉心微皱,隐隐有团黑气若隐若现,看起来很不好。
她摇头。
“是因为那个人体符咒吗?”
宝镜讶然,依旧还是笑模样:“亨善总是这样。”她揉了揉眉心,道:“有人对主上殿下使用了巫术。我查到是殿下身体不好的原因后,为了牵制。也不能说是牵制,是没办法,只能用这个方法了。只是可惜,主上殿下不相信这些东西。”说道最后到有些无奈。
阳明君想问背后主使是谁。宝镜摇摇头,道:“别说这个了。您呢,在您身边肯定发生很多有趣的事吧?”
他故意装作纨绔子弟的样子,笑道:“有趣的事是有很多,但要拿东西换?”
“什么?”
“让我成为您的人体符咒。”
“……”宝镜突然觉得很委屈,哪怕睁大了眼睛,眼泪还是一颗颗往下滚。他没有变,他果真没有变,可是怎么可以没有变呢。一时之间,她也想不懂到底自己是怎么想的。她胡乱擦了眼泪,还是笑眯眯的道:“不可以。我这样是为了能让我在宫里自在的生存下去。如果君王身体不适而迟迟不能合房,那么中殿就要担负起很大的责任。而现在这样的情况,没有人会指责我。而您没有理由,也不需要这样做。”
阳明君走近了一步,道:“我有理由。这个理由我在七年前就说过,并且现在,将来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理由都是存在的。”
“……”宝镜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因为她无法拒绝那个理由。她背过身去,尽量做出拒绝的姿态。
阳明君没有放弃,继续道:“这些年来,我总是担心你。每当碰见开心或是难过的事,总会在想,你呢,你好吗?我在宫外很难听见你的消息,可是只要有人说起你的一言半语,我就会惊喜不已,总想着能多知道一些。臣民们都在赞美你,说你是当之无愧的朝鲜之月。尽管嫉妒却不断劝说自己放心下来。当亨善说起人体符咒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个傻瓜,是个懦夫。我会抑制不住的怨恨,憎恶……甚至是想……我想守护你,只是想守护你。”说到最后,不禁带着点哀求的语气。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宝镜根本无法用理智压下扑到阳明君怀里的冲动。她想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没有什么中殿,什么尹氏女,只是一个女子在自己恋慕的男子怀里发泄七年来的委屈和疼痛。
然而外面传来侍卫的禀报声,主上殿下回来了。
像是寒冬腊月的一盆结着浮冰的过夜水兜头浇在心上,她忍下了刚才差点汹涌而出的情感,看了一眼阳明君,笑道:“很感激您的心意,作为回报……”
她停住了,转身离开了。
阳明君站在那一直看到她的背影隐在黑暗中,那一瞬间的失控已经被尹宝镜安抚下来了,只留下无可奈何。
李暄回来看见阳明君站在院子中间还愣了一下。
阳明君已经收拾好心情,嘴角噙着笑转身道:“主上殿下让我好等,白白错过这么好的月色。”背后是洒落一地的月光,也因这一笑变的温暖。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再也不会轻易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