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郭小样

5、盲眼（四）

　　当你发现身边最好的朋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时，你是会逃离，还是背叛。
　　林睿站在天桥上，看着桥下一辆接着一辆驶过的车，像一条巨大的蟒，盘踞在深色的夜幕下，茫然的游走。
　　八点半，林睿看了眼表，韩斌迟了半小时了。
　　夜间的风略带凉意，混合着钢筋水泥和阵阵的汽油味，吹的人有些晕眩。
　　“嗨，你来了。”
　　一双手搭上了林睿的肩头。
　　“啊，是啊，你迟了。”
　　林睿蓦的转身，倒退了几步，拉开了与韩斌的距离。
　　韩斌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笑着说：“走吧，去夜宵。”
　　林睿没有搭话，反而看着韩斌，突然他一伸手，就往韩斌脸上伸去。
　　韩斌一愣，身形一闪，急忙的退到了一边 。
　　“你干什么？”
　　韩斌推了推脸上的墨镜，沉下了脸。
　　林睿见自己一下没有得手，反而坦言说道：“我想看一下你的眼睛。”
　　韩斌听到这话，有些好笑的看着他，反问道：“为什么？”
　　“过了这么久，你的眼睛还没有好吗，还是，你隐藏了什么事呢？”
　　韩斌看着林睿，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
　　“那些人……”林睿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你杀的吧？”
　　风簌簌地穿过两人周围，带起如同窒息般的感觉
　　“你到底在说什么？”
　　韩斌转过了头，不再理会。
　　“那些人，那些被挖去双眼的人，不是你干的吗，‘噬眼魔’也不是你对吧！”
　　“你为什么怀疑我？”
　　韩斌突然的插话让林睿把未说完的话堵在了嘴边。
　　“我不知道，我知道不应该怀疑自己的朋友，而你，如同我最亲的人，可是……”
　　林睿脸色有些发白，扶着额头，微微颤抖。
　　“可是，就算是这样，这只是感觉，一种直觉罢了，你只要告诉我不是你，我一定相信。”
　　“如果是又怎样呢？”
　　林睿抬起头，惊愕的看着他，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开玩笑。”
　　“玩笑？呵，否认才是最大的玩笑。”
　　韩斌点了一根烟，带着一丝冷笑，俯视着桥下的车辆，带着藐视一切的嘲讽。
　　林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根铁丝狠狠的锢住，心头一滞，难受的喘不上气。
　　“他们不该死吗？”
　　韩斌幽幽的问道，却也不等人回应，继续说道。
　　“那些人，所做的那些事情，每一条都足以重罚，但是呢，你看看他们，呵，只需要花点小钱，走点关系，法律对他们的约束就无影无踪了，继续逍遥自在，吃香喝辣，可是呢？那些被他们伤害过的人们，却要永远生活在痛苦之中，那些伤害，他们根本不屑弥补，那这该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可怜的人们终究斗不过他们的权势，就算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们也只是当狗屎一样的嫌弃恶心，他们无处伸冤，那些亡魂怎么可能得到安宁！”
　　“所以。”韩斌看向林睿，展开了一抹笑容，“既然法律不能制裁他们，那就需要一个执行者，这个社会需要一个英雄，人民需要一个判官，必须要让他们知道，犯了错，必需要付出代价。”
　　天边一阵风刮过，带起了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光。
　　“挖去双眼，也算惩罚吗？”
　　“呵，因为他们看不见，无视周围的一切，漠视那些痛苦和伤害，践踏残害弱小的生命，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那他们还何须眼睛？连心都是黑色的，眼睛对他们而言，根本只是装饰品。”
　　“那徐振……”
　　“他？他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但是，他只不过是一个犯罪妄想症罢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可怜人，不过，他既然如此乐意，那‘噬眼魔’的名号，就送他好了。”
　　林睿静静的听他说完，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寒意从心底爆发，两种极端的感觉一同交织在心里，竟然让他站在原地，直愣愣的看着韩斌，一时不知道该讲些什么，空白一片。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而罪魁祸首就站在自己的眼前，带着一丝轻蔑与不屑的神情，随意的站在那里，潇洒的让人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真的是你，为什么？”
　　喃喃的细语在风中破碎，肆意飘散。
　　“也许，我唯一不想欺骗的人，就是你，唯一不想被识破的人，也是你，呵呵，是不是很可笑，最终，你还是发现了。”
　　韩斌掐灭了香烟，弹向了夜色中。
　　“我不知道，如果可能，我想我不会相信。”
　　“哎，也许吧，不过这个世间，没有后悔，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也会坚持自己的做法，不会改变。”
　　韩斌幽幽的叹了口气，望向远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没有言语。
　　沉默蔓延，也许只有几秒，但此时的林睿，思绪万千，无数的念头涌动在脑海，无处发泄。
　　“其实，我的眼睛，没有问题。”
　　韩斌慢慢的摘下眼镜，转头看向林睿，双眼中映出了林睿那因过度惊骇而毫无血色的脸。
　　那双眼睛，那是怎样的眼睛，不，那已经不是眼睛了，不是人类的眼睛了。
　　没有眼白，整个眼球被黑色所覆盖，眼眶中是满满的黑色，一片死寂，不带一丝光彩，在黑夜中，如同两个幽暗冰冷的黑色石球，沉寂在黑暗中，被死亡盯上的感觉，也一定是如此吧。
　　林睿睁大着眼睛，愕然的看着那双眼睛，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不住的后退。
　　“是不是，很可怕。”
　　韩斌扯了扯嘴角，自嘲的笑了笑。
　　“一开始，我也害怕过，恐惧过，又害怕去医院，怕被他们当作怪物一样，只能呆在家里，不敢出去。”
　　他好像的确是请了很长的时间的假，林睿突然想到。
　　“可是后来，我发现，原来，这并不是灾难，反而，他给了我力量，让我去抵挡一切，修正一切的力量，这是恩赐，我要用它，来改变这个错误。”
　　是啊，这一切都是错误。
　　“我慢慢的去寻找，去追踪那些犯了罪的人，我要让他们，也体会到那些切身的痛苦，看着他们灭亡在恐惧里，看着他们不断的悲哀祈求的样子，就如同当日那些可怜的人去祈求他们一样，他们漠视了这一切，所以，他们需要得到惩罚。
　　是啊，所有人都应该得到惩罚，你也是。
　　“计划很顺利不是吗，那些人渣的死还是有点价值的，犯罪率不是减少了吗，那些披着人皮的狼不是都加紧了尾巴吗，所以，这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价值啊，真是惨痛的价值。
　　“这个世界里，不是黑就是白的单纯罪恶依靠着法律，那些灰色的地带，难道任其猖狂也无人能管吗，呵，我告诉他们，不可能。”
　　那么狂傲的口气，可惜，都是建造在犯罪之上的自我期待罢了。
　　林睿突然很想笑，狠狠的笑，笑这个世界，笑生活中的一切，笑韩斌，笑自己，没有原因，只是想笑。
　　“你成功了，就如你所说，这个世界，没有对与错，一切，都只是道德与人性，法律与良知的抗衡，你选择了自己的立场，纵然我觉得，这仍是可悲的。
　　走到韩斌面前，看着那双漆黑空洞的双眼，仿佛里面真的有漩涡可以将人的灵魂湮灭。
　　“谢谢你，我的朋友。”
　　韩斌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仿佛将一切的秘密与沉重都倾泻了出来，随后将墨镜放在了林睿手里。
　　“留个纪念吧，或许，扔了也好。”
　　“你打算怎么做，以后。”
　　“以后？没什么以后了，自首吗？呵呵。”
　　“什么意思？”
　　“噢，对了，有一家店很有意思，非醉，非罪，你可以去试试。”
　　韩斌若有所思的说完后，转身，缓缓的走到了天桥的边上，望着桥下的车水马龙，不动。
　　林睿顿时有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他就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
　　“不，不要，韩斌你给我下来！”
　　巨大的恐惧笼罩，是种比死亡更深刻的悲伤。
　　“永别了。”
　　韩斌回头，淡然一笑。
　　‘砰’的一声，重物落地，汽车刹车的声音，碰撞的声音，混乱的喊叫，疯狂的尖叫，无数的声音充斥在耳旁，都依然掩盖不了那最后眼神中最后的光亮与点点的期盼。
　　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吗？
　　这就是，你最后的希望吗？
　　这就是，你存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证明吗？
　　林睿撑着扶手，看着桥下的一片无序混乱，那殷虹的鲜血映衬着黑夜，刺目的不知所措。
　　唯有手中那黑色的墨镜，还带着那个人的温度，用沉默做着最后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