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旧事》叶孟

33、番外 当年情，小段

　　近来谢云棠忙着店里的事，三天两头在外面忙碌，宋帧夜夜独守空房，自然是看着屋子里什么都不顺眼。

　　白天里他出去逛街，见到那白净的少年们英姿飒爽的走过街头，人群里，他恍惚看到了清秀的脸庞，让他有些失神。

　　那人长的有点像小段。

　　小段，已经去世五年有余。

　　宋帧站起身在屋子里徘徊，最终还是去了书房里，谢云棠把宋帧过去的许多宝贝藏在这里，宋帧一清二楚，他轻车熟路的从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书，宋帧依稀记得这是云棠十八岁那年送给他的，书页掀开一面还有谢云棠的签字。

　　在那战乱的年代里，他一直随身带着，从来不肯丢弃，不为书里的百字真言，只为谢云棠一笔羊城旧人。

　　后来他怕自己死无全尸，回不了加拿大，索性就把书转赠给了小段，希望小段能帮他守住这最后一丁点念想，可谁又能预料，这书又从小段手中归来，那一日小段的话……

　　宋帧掀开书页，谢云棠三字已经被水浸透，模糊不全，而那一笔羊城旧人早已浸透了宋帧一生。

　　“六哥，你曾经想要长相厮守的那个人，你等到了吗？”

　　宋帧狼狈的关上书，他弯下腰捂住自己的嘴，锦荣……

　　宋帧匆匆忙从车里下去，他一路跑过枫叶树推开别墅的门，他在屋子里兜兜转转，终于在二楼的一间小房里见到小段。

　　阳光明媚的深秋，小段面容消瘦的躺在床上。

　　那一瞬间，宋帧泪如雨下。

　　他慢慢靠近他，正在弥留之际的小段仿佛是感受到了宋帧的到来，他轻轻睁开了眼，被病魔折磨的容貌大变的他，已经不再清秀温柔，他只剩下皮包骨的身躯有几分凄凉，可小段那双干净的眼睛丝毫没有仇怨。

　　“六哥？”小段喃喃自语着，“你回来了。”

　　他心里平静而无波澜，他想着，六哥，我很快就可以来陪你了。

　　宋帧几乎是跪在了地上，他握紧小段的手，痛苦的哽咽着，“锦荣，我回来了，是我……”

　　察觉到手心的热温，小段平静的脸上闪过错愕，这么亲切的手，那似梦中才能见到的人，活生生出现在他的面前，原来他竟没有死。

　　那送回来的骨灰，还有那救命的药。

　　脑海里都是他还活着的消息，小段闭上眼睛，还不及多做反应，门外走进来一位高大挺拔的男人，小段听着那男人喊着小帧，走到了宋帧身边。

　　他为什么不骂他，不赶他走，不责备他。

　　是他违背了誓言，没有回到他身边，宋帧伸手抚摸小段的脸颊，这两年他是怎么过的，他孤苦伶仃一个人在这里……宋帧心里痛的不能言语。

　　“锦荣！你和我说句话，对不起……”宋帧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让小段原谅他，他可以为小段死，却不能为他放弃谢云棠，所以他还是自私的回到了谢云棠身边，也违背了他们当初成亲时的约定。

　　小段睁开眼，温柔的笑了一下，“你还活着……真好……我没有害死你……”

　　宋帧木讷的听着小段说话，“你骂我吧，锦荣，是我毁了你，是我错了。”

　　“六哥……你别这么说，你不欠我。”

　　小段问道：“六哥，曾经你想要长相厮守的那个人，你等到了吗？”

　　宋帧回头看谢云棠，谢云棠上前一步扶住宋帧的肩膀，怕他不能承受悲伤。

　　宋帧无法开口，他等到了他爱的那个人，却是把小段辜负的彻底，要他怎么开口说自己这两年是陪在谢云棠身边，而没有回来。

　　宋帧的骨灰和那颗救命的药是谢云棠从桥底救起宋帧后送给小段的，宋帧原本只是要谢云棠帮忙他把药送到小段手里，却没想过谢云棠敢这样骗小段，更没想过那个假骨灰让小段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偏激的没有吃下救命的药。

　　无论小段对他是否有情，这生死相随的决心，世间有几个人给的起，而他配不起小段的这颗赤子之心。

　　眼看宋帧回答不了小段的话，谢云棠平静的对小段说道：“我叫谢云棠，是小帧的青梅竹马。”

　　小段想着，谢云棠……不就是那本书上名字，原来他真的等到了。

　　小段问谢云棠，“你还恨他吗？”

　　谢云棠礼貌性的答道： “我从来没恨过小帧。”

　　“那就好。”小段点点头，他从身边的枕头下面掏出来一本书递给谢云棠，“谢云棠，还给你……”

　　谢云棠看了看宋帧，宋帧的眼神已经因为那本书变的毫无生气，有的只有痛楚和遗憾。

　　谢云棠把它接过来，一看封面他就知道这是他当年送给宋帧的书。

　　“谢谢你，小段。”谢云棠一向冷血，但是面对这位宋帧曾经结婚的伴侣和兄弟，谢云棠心里也是同情，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他是个这么决绝的人。

　　他对宋帧，也该是有几分情，才会那么心狠的对待自己。

　　“锦荣，你别再说了，你想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宋帧抱起小段，把他拥入怀里，“为什么你不吃那颗药，为什么你这么傻，我不值得你这么做，从来都不值得，锦荣……。”

　　小段依偎在他怀中，他缓缓伸手抱紧宋帧的腰，病危的面容上露出温柔的笑，这一刻，谢云棠觉得自己仿佛才是多余的那个，小段的死他的确有不能推脱的责任。

　　叹息一声，他默默转身出去。

　　“我怕你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太寂寞，我想和你做伴……你怕孤单……”小段温柔的靠在宋帧怀里，“以后，有他陪着你，你不会孤独了。”

　　“六哥……”

　　宋帧察觉到小段的手慢慢放开，他仰起头痛苦的哭泣起来。

　　“锦荣……”他抱紧他，“我在……”

　　“把我带回宋家安葬……我想回家……”

　　宋帧点头答应，“我答应你。”

　　“六哥……我想陪在你身边……”小段忽而哽咽起来，他不舍的抬头看着宋帧英俊的脸庞，往事烟消云散，这个人他恨过怨过痛过痴过，只可惜，最后他们仍要一个人孤单的走上黄泉路。

　　“可惜……人世太短……”

　　说完这句话，小段安静的靠在宋帧怀里，慢慢的放开了手。

　　“我带你回宋家，让你见上爻，锦荣……”

　　发现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后，宋帧痛哭出声，他不断亲吻他的头发，想要偿还想要补偿，想要用自己去承受他所受过的苦，一切却都不再有任何意义，因为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

　　人世间，有些错误没有机会改正和补偿，有些遗憾只能永远亏欠下去。

　　“锦荣！！锦荣！！”宋帧以为当年和谢云棠不能相守时，已经让他流干了一生的眼泪，可是今时今刻，一切的言语都无法表达出他的愧疚和伤心。

　　“锦荣……”

　　宋帧把书放下，他叹息一声，屋外的月光朦胧，宋帧坐到椅子上，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樱花树，花瓣的芬芳，小段在他身边看着他写字，一景一物，都是那么清晰。

　　“锦荣……”

　　小段乖巧的笑着，他趴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看宋帧，笑话道：“你看看你，睡成什么样了。”

　　宋帧朝他微微一笑，似曾相识燕归来，你可是化作我梦里的这一缕青魂回来看我。

　　“六哥。”小段笑道：“我走了。”

　　宋帧从梦里惊醒，他看着满屋子的荒凉和书纸，跑到窗边，屋外的那颗樱花树竟然是真的开花了，月下的花随风摇曳，片片飘落，而宋帧在那梦境里却还没有缓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