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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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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少侠,喝药了。”
“……”
“怎么,这么大人了还怕苦?”沈琴微微一愣,继而勾起嘴角,“怕苦也要喝,不看着你喝完我便不走了。”
一时竟仿佛昔日重演。
回想那时,为何会对那人恨之入骨呢,只愿以灵魂为祭,换得两人共下黄泉。
自然是要恨的,屠村之恨,弑母之恨,人性不复杀尽无辜百姓只恨……无论哪一条,都违背了天道大义,人间真情,足以让人想要将对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只是,骗得了他人,却瞒不过自己,还有一个理由,一直在心中悄然盘旋,却不知为何从未与他人提及,曾经见证知晓的人也如同约好一般,缄口不言。
那是个只要想着那人的音容样貌,就会如同针尖般刺入心底,却又些说不出口的理由。
百里屠苏最恨的,是背叛。
并不是太子长琴半身索魂的背叛,也不是欧阳少恭对百里屠苏的背叛,而是那人对曾经的相识、相知、相伴毫不犹豫的无情背叛。
即便一切都不过是早已注定的骗局,百里屠苏却早已沦陷,从此连刺骨的真相,都未能将他拖出那溢满温暖回忆的漩涡。
欧阳少恭,你何其残忍,编筑了那么美的梦境,真实到百里屠苏穷尽一生都不愿走出。
日复一日,百里屠苏倒也在沈琴的医庐住下了。
并不是没有试图离开,毕竟自己百年来,也偶尔会被卷进祸事,曾担心自己或有仇家寻来,自己倒是无妨,只怕连累了并无武功护身的医者。
他到底不似那人。
“只要有少恭哥哥在,就好像什么都不怕了,特别安心。”
记得那时还在方家,襄铃曾经无意间说起这话,娇俏的少女带着天真的稚气,银铃儿般的声音引得那人温柔的弯了眉眼,于是大家也便都笑了起来,兰生悄悄看着襄铃,被二姐敲了额头;红玉姐和大师兄举杯抿茶,不若千觞那般举杯痛饮;自己也送了一直板着的面孔勾了嘴角,引了晴雪连呼稀奇。屋外夜凉,屋内确实一片融融之态,那时的众人只当这样的日子还有很长很久,并不知道未来的路上,只余绝望苦痛,沧海桑田。
只是,百里屠苏却没能走成。这个温柔的,看似颇有些文弱的青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如果你要走,我跟你一起走。”
一言毕,一人惊愕,一人浅笑。
“……医者仁心,必要时,也不会介意用些强硬的手段。”沈琴又缓言道。
曾经的百里屠苏拿那人毫无办法,现在的百里屠苏面对沈琴,依旧只能落得词穷。
08.
日子平平淡淡的过着。
葛根一钱,桂枝两钱,白芍半两,莲子去芯一匙。
百里屠苏拉开一个个药橱,将一味味草药细心地卷入褐色的桑皮纸,手上微微用力,细线便在顶端勒出一个十字。
抬眸,正巧案旁诊脉之人望来,相视一笑。
只是那人不知,在魂魄归于玉衡的前一刻,自己的脑海中便是这一幅景象。
那时,很多思绪涌入脑海,有严厉的母亲,有天墉的石碑,有方家的团聚,却是在最后的最后,定格在曾经两人暂居的药庐,亦是这般,无言却心意相通。
从未期待过,心心念念的一幕,还能得见。
百里屠苏忽然觉得,这长得仿佛没有止境的寿命,也许真的是一种恩赐。
如果真的有掌管人间命运的神祗,那么他一定有着变幻莫测的性子,时而迫人逆天而行,时而又惑人感慨岁月静好。
09.
临近除夕的时候,两人也依着习俗,随着喜乐的人群,上/街添置些衣物。
沈琴看上的,是一身杏白相间的长衣。
“少侠看这件可好?”这少侠向来沉默寡言,只道对方定会点头称是。
“……杏色虽暖,杏仁却是极苦,多了更是毒物……这颜色,不要也罢。”身边人却一反常态,眉目间隐约有些愁容。
10.
“少侠快走!我来拦住他们。”青年一身白衣,扔下采药的竹篮,跨步挡在百里屠苏面前,肩头便生生接了山贼一刀,一时鲜红沁透了衣衫。
百里屠苏焚寂已出,当下了断了对方性命。片刻,几个本以为可以人多势众的山贼,便全部倒地不起。
“少侠,你……”
“你疯了吗!冲到我前头做什么!真当我的剑是摆设?”
“……初见你那日,你伤得那么重…我以为,你的功夫很弱,未曾想到你这般厉害……更何况,总不愿见你受伤……”
“……你既唤我一声少侠,信我便可。”
11.
“少侠勿要拦着在下了……”
“不行。”
养伤的日子总是有些无趣,再加之沈琴惦念病人,次日便要去医庐坐堂。
“百里少侠……屠苏…”于是对方的语气难得有了些撒娇的意味。
“你若是当真无聊…随我学琴可好?”
好在沈琴家中留有一架木琴,于是半日时光悠悠,倒也不似漫长。
“少侠的琴艺竟是这般的好,真当让在下有些惊讶了。”
“曾经有一人,要比我弹得好得多……”
“原来少侠是思慕故人而习音律,那人…必当是少侠至亲之人吧……”沈琴垂眸,却忽然发觉怕是触及了对方的伤心事,急忙问道,“这曲子初闻十分寂寥,再听便只觉得心安,敢问可有名字?”
“…这曲名唤「瑶山」,是为知音而作。”
这世间,千金易得,知音难求。
12.
行医者多情,怜天下苍生;亦是无情,因看遍生死。
“在下有时觉得,人生在世,即便到了黄/泉,只要有人惦念便不是真正的离开。”沈琴望着送走啼哭的老妇,眉间染上苍凉。
百里屠苏颔首。
他忽然又想起那人。
蓬莱烈火,魂飞魄散。那之后的百年间,晴雪许是觉得重生难得,不愿自己承受记忆的苦楚,于那人有关的一切,竟是只字未提;后来拜访方家,方家后人亦是对欧阳一氏丝毫不知,谅是兰生也不愿将悲伤遗存。他人逝去,总有亲人惦念,但若是自己再未能寻得记忆,这世间,便再无人记得那人的一切。
离开的人很多,真正死了的,只有他一个。
欧阳少恭,当真是彻彻底底,消失于天地之间。
“但死了终究是死了,再无法体会阳光与花香,没有与亲人相拥的温暖……如若哪天,在下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只要有办法,哪怕拼尽全力遍体鳞伤也是要试验一番。”也许是看过了太多的是生离死别,沈琴幽幽道着。
“…我曾识得一人,是事在人为的性子,曾扬言要‘不自量力,逆天改命一番’…最终,竟真的寻得了一法,只是却要以无辜之人性命为祭品……若是换了你,会做何选择?”屠苏抬头,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不愿放过一丝表情。
为什么…会想要这样问呢?
却在下一刻补充道,“不,你只当我没问过便是…医者仁心,我自知你的选择。”语气匆忙,好似生怕听到与那人一样的答案。
沈琴却沉默了片刻。
“少侠,可愿听在下将一个故事…”
“曾经有一位农户,妻子重病,必需千年灵芝才得以存活。夫妻情深,一向朴实善良的农户决意到邻村的富人家盗取灵芝,却在得手之后被一幼童发觉。若是留了这孩童性命,自会被捉拿,自己丢了命不说,妻子怕也撑不过几日;但另一条路,却背负了人命债……”
“后来,屠户选了第二条路,救了妻子,自己便往官家自首。”
“若是换做我是那农户,少侠是…在下关心之人…沈琴亦会做出同样的抉择。”青年医者的最后一言一字一顿,似是下了很大的力气,却又忽然有些不安,“这样,少侠可会怪我?”
却被屠苏握住了双手。
13.
“少侠可曾有…能为之付出生命之人?”
“……有。”
如果当时他并未伤害无辜之人,而是直言不讳将一切相告,百里屠苏,自愿催动焚寂,用生命换那人不再受渡魂之苦。
只是这份心意,那人,怕是至死也未能知道。
14.
一场罕见的夜雨之后,听闻有一常年卧床的病人,受尽苦楚,终撒手人寰。
“少侠可相信这世间有蓬莱仙境?相传那里的人,一世长生,无病无忧。”
“我信…”
“此话当真?”沈琴似有些惊喜。
“恩…那里的所有人,都善良美好。”百里屠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