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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聚香传人 卷一:聚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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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四年后,闲月山,望风石岩
夜已极深,整座闲月山笼罩着一股诡异的阴气,树木层层密密,高耸入云,天上瓢泼大雨下得天昏地暗大有倾轧万物之势。一行人正浩浩荡荡地走在一条几乎笔直的陡峭山路上,目测大约二十来人。前面十人掌灯,低头赶路,不发一语,十盏油皮纸灯灯光微弱明灭,照得雨丝细细密密,远远看去就像给鬼魂引路。后面十人佩剑,同样也是不发一语。
中间一个看着只有十几岁的女孩被众人簇拥,女孩着青色冰梅纹库锦罗裙,外披明黄织纱彩云袍,头佩银镀金点珠宝步摇,如意耳坠随风而动,胸前包金玉锁片,脚蹬藕色绣花鞋,此时已经被雨水全部濡湿,她就是百年中药名门“聚香堂”的嫡传人,秦月。
秦月左侧身边有一鬓角已尽数斑白的威严老者为她掌伞,老者穿一身褐灰冰纹绸缎长袍,脚蹬同色千层底,大拇指上一个温润的翠玉扳指,身后的一行人或奇装异服或穿黑色长袍。在如此静谧的雨夜里这些人行色匆匆,步履急促正赶往望风石岩。
因为下了大雨,通往望风石岩的小路更是难走了,荒草乘势疯长,已经把本来就狭窄的路埋得看不见,再加上满山泥泞,真是奇险。秦月深一脚浅一脚,走得甚是艰难。
突然,秦月一抬头,几步远的松树下,一女人撑伞,伞上梅花在雨中如血娇艳,而一身白裙的女人在朝秦月笑,那笑在如此凄厉的雨夜阴森得让人汗毛倒竖,女子妆容精致,面色如纸,红唇如焰,眼睛直勾勾盯着秦月看,当秦月走过时女子身边时,幽幽怨怨的声音传来:
“官人,奴家已经在此等你很久了。”
秦月手心捂出了汗,她目不斜视,心惊胆战地默念:
“我不是你的官人,我是女的。”
跟着是一大串她自学的驱鬼咒语,一个不小心,她脚底踩空,为她掌伞的吴宽适时扶住才没让她摔下陡崖,吴宽问:
“小姐,没事吧!”
秦月眼角一瞥,女人脸上的五官竟然消失了,只剩一张惨白的面皮,四肢被打散了一样瘫在地上,只有一对突得像青蛙的眼睛在看着她,跟海藻一样的头发直往她站的地方伸过来。秦月脸色都绿了,她不动声色地看看自己的身上,到底哪里像她的官人啊,竟然让女鬼这样穷追不舍。
上上下下搜罗了一阵,突然手上摸到了腰间的一块玉佩,那是从百年古墓盗出来的,盗墓者拿它来聚香堂换百年雪芙蓉,据说可以驱邪避魔,所以她一直佩戴在身上。
今天看来,女鬼是冲它来的,这块玉的主人就是她的官人。可是,盗墓者明明说了,这块玉是在公主驸马的棺椁里找到的。哎,看来又是一个陈世美。
秦月扯下玉佩远远地抛了出去,果然,女鬼循玉而去消失在了万丈悬崖。吴宽对于秦月的抛玉的行为很是疑惑,问:
“小姐,这是做什么?”
秦月不想解释自己看到鬼的事情,只说:
“宽伯,夜已深,我们赶紧走吧。”
秦月率先往前走去,吴宽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除了雨什么也没有,不知秦月抛玉的用意何在。
秦月令下,一行人又低头赶路。
望风石岩”是历经千年风化水蚀的堆积岩,岩高百丈,宽数十里,岩内自然形成壁室几百间,一百年前还是‘聚香堂’炼药的所在,后来弃置不用,无人问津。
百年的炼药场地,自然是有灵气。久而久之,沾染上了妖邪之气,每到十五月圆之夜,“望风石岩”就鬼哭狼嚎,数十里之内无任何生气。
今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望风石岩’屹立在天地之间睥睨众人,有不容亵渎的威慑之气。
一行人在石岩门口站定,掌灯的十人往两边退去,吴宽为秦月撑伞,走在秦月一步之后往石门而去,石岩的壁门是由天然寒冰石铸造而成,坚不可摧。秦月停在石门前,问吴宽:
“宽伯,你确定东西在石岩内?”
吴宽点头:
“老爷是这么交代的。”
秦月沉吟一阵,手往右侧的石狮子嘴里伸进去,轻轻一转动,寒冰石门上现出一个八卦棋盘,秦月看着石门上的棋盘对吴宽说:
“又变了!”
吴宽不动神色,伸手招来掌灯的十人,往十盏油皮灯上洒了神秘的药粉,油皮纸灯上赫然依次出现::十之十、八之四、六之九、十一之十二、十五之八、十六之七、九之三、一之一,七之六、天元。
秦月按照油皮灯上的行列数用手指点下八卦棋盘的相应位置,棋盘随着秦月的指尖划过之处生出墨色棋子,等最后天元一下,寒冰石门‘嘭’的一声往两边退去。
依旧是掌灯人在前,身后紧随佩剑者,一行人进入了望风石岩。岩壁内漆黑一片,就着油皮灯光一路笔直前行,不知道甬道有多深,秦月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直到进入一个大得好似道场的空间,秦月才命令止步。掌灯人拿下灯罩,灯火自发往四面飞去点燃岩壁内的火凤烛,顿时一派通明。秦月这时才看清这好似道场的空间左右两边各有上百间壁室用于炼药,因为太久不见天日而阴气异常重,已全然没有了药灵的踪迹,整个石壁被邪物占据,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除了百米之外的祭台上环绕着一片七彩流光。
秦月朝流光走去,她一移动脚步,不知什么物体从高空以高速向她砸了下来,越来越近,喘息越来越重。她抬头一看,太惊悚,蛇身狮面的怪物从四面八方向她袭击而来,还没碰到她已经迫不及待张开了比脸盆还有大的嘴巴,流了秦月一脸口水,又腥又臭的味道,秦月不堪忍受,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怪物要一口吞下秦月的危机之际,十柄长剑直击而来,在空中与怪物缠斗,十柄长剑的主人都是个中高手,一下挑断了怪物的全身筋骨,怪物的狮头滚到秦月脚下,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咳咳’笑声。吴宽把腐水往狮头上倒去,狮头立刻碳化成一顿黑灰。秦月看着黑灰和远处还在蠕动的蛇身对众人说:
“你们退后,我自己过去拿。”
众人得令,往后退了十步,秦月迈开步子小心翼翼朝祭台走去。登上祭台以后却不能马上靠近七彩流光,因为中间隔着一个水流潺潺的河道,河水氤着水雾,朦胧一片。秦月一脚要踏进去,吴宽见状急忙喊道:
“小姐小心,有毒!”
听到吴宽的警告,秦月赶缩回跨出去的脚,她定神一闻,果然,水汽中都是马钱子、乌头和藜芦的味道,气味温顺,入口辛苦,是能让人四肢麻痹,不知不觉毙命的阴毒药草。聚香堂先人果然有远见,调制了这一池毒水,就算是神仙也不敢往前靠近一步。
那,现在自己该怎么办?
秦月脸上倒没有愁苦之色,她目光狡黠,望着一池毒水,而后一笑,对吴宽喊到:
“宽伯,拿我的药包来。”
吴宽急忙把一个绣花小包提上了祭台。只见她一阵翻找,拿出了四个小瓶子,吴宽问:
“小姐,这些都是什么?”
秦月一脸志在必得的笑意中还有股小孩恶作剧的天真,只说:
“宽伯,你等着看吧。”
之间她拿着四个小瓶来到河道边,把四个瓶子往石板上摔去,在液体漫出,气体挥发到空气中的千钧一发之际,秦月用衣袖捂住口鼻拉着吴宽跑下了祭台。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时,祭台上升起两股一紫一黑的浓雾直往天穹上流窜,就像两股至阴至邪的势力在天空中打得不可开交,势要置对方于死地方才罢休的样子。
吴宽这才明白过来,说:
“小姐好聪明。”
秦月笑:
“这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说着通俗点,秦月是在以毒攻毒。那四个瓶子里分别是天南星配钩吻研磨成汁,第二个瓶子装的是从至少活了上百年的凶猛太攀蛇牙床上取下的毒液,第三个是最常见的砒霜,第四个是木药子佐山茄子。这些东西,都是只要几滴就能灭一个村子的毒物,秦月自己配出来时苦无用武之地,今天刚好拿来练手,挺好。
最后两股浓雾斗得两败俱伤全部被对方化散。秦月再登上祭台,果然毒气已经被带走,河水清亮清亮的。
秦月淌河而过,来到七彩紫光前面,伸手出去,手腕透过流光镀了一层金粉,她一步步靠近,等进到流光内时,自己俨然成了小金人。
石台上静静躺着一串项链一样的东西,有一个小如指盖的八角形状挂坠,在秦月眼前这串项链一样的东西散发着温暖宁静的微光。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八方锦盒,里面封印着聚香堂主事的信物——紫苏兰配!
面对着它,秦月百感交集,此时如果拿起它,她即将正式失去十八年的快乐、天真和伤心难过时可以有的脆弱,而她要面对的是比泰山还有重的担子。她知道自己没得选择,因为她是聚香堂的秦月,但是,她依然害怕,依然迟疑。
看着秦月呆呆凝望八方锦盒,吴宽心急如焚,叫了一声:
“小姐!”
秦月回过神来,不再犹豫,她拿起项链挂在脖子上,一碰到她的血肉八方锦盒就发出潋滟强光照得整个炼药场如在白昼。等强光退去,锦盒也在秦月身上隐去了踪迹,只见祭台之下,吴宽率领众人跪了一地,齐声对着秦月喊道:
“主人在上,尔等愿誓死追随。”
至此,秦月成了聚香堂第一百八十二代主事,手掌百年中药名门的兴衰荣辱。
拿到东西以后秦月率领众人原路返回,出了望风石岩后雨已经停了,站在崖顶可以看清楚整个闲月上的夜色,重峦叠嶂,密林如砌,郁郁葱葱。空气中有一股雨后的水汽,清新扑鼻,更有各种百草药香味,沁人心脾。
正当秦月众人要下山时,声声雕音划破夜空的寂静,由远及近,凄厉伤人,回荡不绝。秦月心中有不祥之感,脸色凝重了起来,对吴宽说:
“是苍耳子”
苍耳子是秦月的爷爷秦之杳饲养的白雕,极通人性,能飞越穷山恶水,万仞峡谷为主人捎去口信。但白雕苍耳子最神奇之处还在于它能只看一眼药书图鉴就在茫茫高空中捕捉到相对应的药草,如利剑一般俯冲而下,准确无误地叼起草药送到主人手中。不过,这苍耳子生性桀骜,除了秦之杳谁都不认。
苍耳子一直在秦之杳身边寸步不离,今夜为什么独自在夜空中盘旋疾飞,声音如此凄厉。难道是……
心中有种不好的念头一直往上蹿升,直顶秦月的心肺而来,让她觉得心痛难忍。看着苍耳子在空中如无头苍蝇一样乱飞乱窜,大失平日水准,秦月一声口哨遥遥呼应,没想到这次苍耳子竟然温顺地循声而来。
不多时,苍耳子就停在了秦月的掌心,眼神没有了平时的凌厉,而是悲伤焦躁地看着秦月。秦月把手放在苍耳子头上轻轻抚摸,以安慰它的躁动和不安。只听苍耳子一直对着秦月声声叫唤,吴宽跟在秦之杳身边多年,早已听得懂苍耳子的雕语。她上前一步对秦月说:
“老爷病重,小姐速回!”
果然……
秦月心口如压巨石一般,密不透缝地难受。她手一挥,苍耳子就往万里高空飞去。秦月稳住心神,说:
“走,回聚香堂。”
一众人又浩浩汤汤地离开了望风石岩,夜色泼墨浓稠,深不可测,秦月风起云涌的人生就此揭开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