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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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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就像缠住落水者的坚韧的水草,嗤笑徒劳的挣扎,在黑暗来临之时欣然送上令人窒息的恐惧
张旅时常陷入恐怖的梦与幻想,他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证明他病了,不过按照他的标准来看,只要没害了别人又伤了自己,那么一切都是正常的。
距离母亲所说的12岁已过了四年。16岁,多么美好的年纪。
夏天的光总是毫不收敛的炫耀自己的资本。光线明亮的小房间里,张旅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与早已固定在工作台上的木雕的战斗中,他拿着刻刀的手灵巧地在木雕的手臂部位穿梭,他嘴角含笑,仿佛有了他眼前的东西,整个世界就得到了满足。
斜刀的刀口呈45度左右的斜角,用于作品的关节角落处作剔角修光是再适合不过的了,刻人物的眼角处就更好用了。张旅腾出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将阵地转移到眼部,又全然忘我地埋头进去,只是这时他却是眉头紧皱,一脸凝重……终于……
张旅呼出一口气,把手上的雕刻刀小心放回工具箱里,而后边端详着基本完成的作品边活动手脚。大概是连续工作太长时间了,张旅实在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疲倦,他老老实实地转过身,走过去躺在安置在小房间里的单人床上,胡乱扯过一旁的薄被盖上,很快进入梦乡。
梦还是一样的梦,永远蔓延着黑色的梦。
目之所及,只有黑,令人心悸的黑。张旅直挺挺地站着,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僵直着,不管他如何努力,哪怕咬碎了牙,依然无法使自己动弹分毫。尽管看不到,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无数的焦黑的手“唏唏窣窣”的迅速地朝他的脚边聚集过来,如找到食物的毒蝎。这样的体验无论经历过多少次,都让他无法克制地背脊发凉,尽管他心如明镜——一切不过一场梦,一场荒诞的梦……就在其中一只焦黑的手即将攀上他的脚时,他又奇迹般的可以动了!但如往日一样,无论他退避得有多快都会被抓住脚踝,然后如演练了千百万次一样,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接着无数只焦黑的 、散发着腐肉味道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抓住他的小腿、爬上他的腰、圈住他的手臂、抚上他的脖子……而他所有的挣扎都一如既往引发那个不知名人物的带着变态情绪的兴奋。那人的笑声令人心底发毛,他一遍又一遍永不腻烦地用他那尖锐的指甲轻轻地轻轻地划过张旅的脸,他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对张旅说:看吧,你就是逃不掉,“呲呲呲呲”,在我面前谁都逃不掉!
张旅握紧拳头,额角的青筋冒起,长久以来积蓄的怒气迅速膨胀—如果此刻张旅手里有把刀,哪怕是他一直珍视的雕刻刀,他都会毫不犹豫用它剁掉那只手,甚至……杀了那人。
就在张旅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手不自控的摸向身侧,那里放着一把锋利的刀具,刀口呈45度的斜角,它泛着寒光,仿佛在散发着诱惑。这是不合常理的,首先他不会把刻刀放在床上,其次……(张旅极力忽视心底不断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的声音,理智推想 )刻刀对他的诱惑从来就不会导入伤人的领域。但他还是拿起了刀并且用尽全力往头上方插去……鲜红的血液溅到他的脸上,包括嘴边,血腥味瞬间充满他整个鼻腔。他知道他准确的命中了那只手,那只他曾无数次放任它恶心他的手。诡异的是,张旅随后清楚地看到梦中的自己脸上奇怪的近乎兴奋的表情。这让他心惊。
“咚!”
张旅从床下爬起来,背靠着床直接坐在地上,双手插进法头发中用力揪着,低声咒骂了一句。
鬼使神差的,张旅抬眸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工具箱。他想起了梦中的手,特别是被他用刀划伤了的手。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那血液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表面……如果那只手真的存在,那么现在必定是残破不堪,起码手背上的肉必然由内及外翻卷出来,说不定还会露出被挑断的筋……在脑中勾勒那图画,他想,定然呈现令人心颤的美感。
这么呆呆的看了半晌,张旅忽然伸长手,把工具箱拖过来。他打开箱子,把今天用过的那把刻刀拿出来,掂在手里把玩着——呈45度斜角的刀口如此尖锐。仔细回想,梦中他用来行凶的刀刀锋也是这样的呢。那么划在手上的造成的效果也是差不多的吧。他幻想着尖锐的刀峰划过手背时产生的声音——清晰得让人牙齿发酸。事实上,他也真的用手上的刀在自己的手背上比划了一下,并且真的将刀刃没入了皮肉之中……
那个夏天,张旅木然地摩挲着缠在手上的绷带在他忐忑不安的母亲面前保证:他不再接触雕刻,他的手再也不会拿刻刀。
很久之后张旅想,如果当时不是他的母亲尖叫着跑过来夺走了他手中的刀,他会不会顺着那个不深不浅的伤口往下划,直到出现梦中那样血流如注的境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