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淡云舒

2、回忆很长很美

　　后宫之中，美女成云，美人如画。皇后、贵妃貌美如花，身居高位又如何？不是皇上的心头所爱，忍受的也是寒衾似铁的寂寞。
　　纵是小小县令的的庶女，纵是小小的美人，纵是经年累月冷着一双脸，也不妨碍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
　　皇上亲自题名的云水轩，亭榭廊槛,宛转其间，美轮美奂。请的巨匠姜石，用金银财宝打造出来的江南园林，叠石理水，水石相映；奇花珍木，种类众多，布局有法。
　　皇上的千番心思，万般心意，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无关地位，无关金钱。一个出色男人的爱，胜过所有。但那人不是自己，那是辗转反侧的求而不得，那是啃骨噬肉的嫉妒。怒红了双眼，咬碎了银牙，无时不刻没有磨着那条理智之线。皇上的心头所爱啊，那是谁动谁死!
　　云水轩的听雨阁，阁虽不高，胜在精致；阁虽不伟，胜在华美。支撑阁的四根柱子是汉白玉，玉上刻着的浮雕：草长莺飞之时，江南日出胜火，美人衣袂飘飘。
　　阁的四周用通透丝滑的白沙，阻断了明媚的光线。微风浮动，白纱轻舞，似为阁中琴声伴舞。阁中美人，十指如葱，勾抹挑划，明明是灵动的手法，走出的琴声哀婉凄切。
　　美人眉如远黛，一双如丝媚眼，泪水涟涟。丰盈的樱桃口，不断蠕动。本该是倾城倾国的绝姿，苍白的面庞，紧皱的眉头，却诉说着那内心的悲苦。这世间，还有谁啊，能明了她心中的痛楚。
　　一头乌丝，不见一饰，素白的衣裙，不见一朵淡花。
　　又是一年的深秋，又是一年最热闹的田猎。云水轩里的紫菊开得绚丽，珍木依旧苍翠。听雨湖里，只有“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凄清，“菡萏香消翠叶残”的悲壮。
　　阁中美人弹琴叙情，美人后着素裙的贴身宫女，一动不动。湖边倚树而立的明黄长身玉立。明明是一张尊贵俊秀的脸，岁月刻下的痕迹不现丑态，更像时间的偏爱，让他威严更显，气质内敛。只是此时，那张脸阴沉可怕，利眸射出的怒火，全身散发的冷寒，让身边着青衣宫服低头屏气。
　　明明是暖阳高照，却让人觉得寒气入体，冷到骨里。纵是每年都会上演的戏码，完全没有让人习惯的趋势。

　　那时候卫灵媛既不叫卫灵媛，也不叫后来的卫衡。那时她只有五岁。那时，她不明白母妃为何不愿见她，也不愿抱弟弟。她年幼，并不无知。她知道母妃与父皇的关系不好。母妃总是寒着脸，母妃总是把父皇关在门外。虽然那时候，父皇总会过来她的兰花居，虽然父皇什么都没说，但父皇总是望着母妃的凌霜阁出神，父皇的脸色也不好。
　　她有很多皇娘娘。虽然她没见过。但嬷嬷说那些都是父皇的妻妾，所以母妃不高兴。是吗？父皇不在的时候，母妃虽不笑，但不会沉默不语。她看见过母妃和梅姑雪姨她们说过话。酥酥的，软软的，很好听。
　　母妃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有的时候父皇过来得很晚，她好奇地问：“父皇，你怎么不陪母妃？”那时，父皇一愣道：“你母妃身体不好，父皇怕影响她。”接着问“母妃身体不好，但母妃不乖，总是穿得很少，又喜欢吹风，对不对？”她一派天真，信心满满道：“我会看好母后的”
　　后来才知道，她错的是多离谱。母妃即使没病，也总是穿很少的衣服躺在窗前的软榻上听雨。即使病了，也会去听雨阁里弹琴。
　　母妃不喜欢吃药。若没人看着，她不是把药倒进了痰盂，就是倒进了听雨湖。那时，她像发现了大秘密似的，把这偷偷告诉了父皇。父皇立马脸色变了，把她扔给了嬷嬷，冲去了凌霜阁。
　　那一次，父皇大发雷霆，以庸医之罪罢了太医院两个替母妃和她看病的太医的职，又以照顾不周之名，杖毙了两个熬药的小宫女和小太监。要不是母妃拼死拦着，伺候母妃起居的梅姑怕也被打折了。
　　她那时只是哭，父皇不理她，嬷嬷不哄她，母妃不让她走，血流了一地，母妃冷冰冰的眼神，让她直接闭了气。

　　小小的她趴在窗户上，看着父皇站在柳树下。暖暖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投下来的却全是阴影。母妃的身影在白纱的舞动下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她明明知道母妃坐在那里，却心理总有一种母妃会渐渐消失的感觉。她的心理没来由的恐慌，让她迅速从窗户下爬下来。
　　窗户下的软榻上，淡紫色的软被，盖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那是她的弟弟明朝熙。今年三岁，唇红齿白，好不讨喜。她和弟弟玩了一个愉快的中午，吃完了午饭，弟弟就睡了。她摸摸弟弟胖乎乎，软绵绵的笑脸，然后爬到软榻的另一边。那里，是一个身体圆润性格温和的少妇，温柔带着笑，正在绣花。那是她的嬷嬷，绣的是一朵兰花。云水轩后面是一片兰花海，而嬷嬷用五彩的丝线，凭借巧手，把它们安到绣布上去了。不久，它们会出现在她的常服上，宫服上。那是她的嬷嬷啊，从小到现在，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会在她耍脾气的时候哄着她，会在她吃药结束的时候喂她吃蜜饯。生病了，握着她手的是嬷嬷，早上，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嬷嬷。嬷嬷啊，她的嬷嬷，在嬷嬷的怀里，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