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烟》木木口十

2、02 “这个算什

　　迷烟
　　02．
　　迷烟的霓虹灯还没有亮起，昏暗的空间里安静让人难以想象夜晚的疯狂。一两个醉汉躺在沙发上，时不时发出鼻鼾声。
　　荀颜翘着腿，坐在高挑的吧椅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指甲，上面的颜色掉得差不多了，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3：46，离小鬼放学还有半个多小时。其实不是上班时间荀颜基本上不会来这里，今天是特殊情况。
　　旁边递来了一支烟，荀颜看着对方指甲的颜色就知道是若芜，若芜一直都只喜欢桃红色，其实这颜色跟她有点不配，但她从没换过。若芜今天的打扮跟那天在医院的截然不同，化了很浓的妆，眼角的皱纹被刻意遮盖过了，穿着一件黑色吊带紧身裙，白色的外搭，米白色的细高跟，黑白的搭配让荀颜一眼定焦在她艳丽的指甲和艳丽的妆容上，若芜摆着职业性的笑容，一切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或许这就是若芜在迷烟混得如鱼得水的原因吧，也是荀颜学不来的，没记错的话，若芜的年纪荀颜可以称她为姨了。
　　荀颜接过烟没有点火，“你叫我来什么事。”
　　“这个你收下。”若芜从包里掏出了一沓人民币，放在桌上。
　　“这个算什么？抚养费？”荀颜心里莫名地窝火，语气不善，“我的封口费？还是你帮我接了什么生意？”
　　“他毕竟是我的儿子，这些是应该的。”若芜笑容有点僵硬，把钱往荀颜那里推去。
　　“不觉得晚吗？”荀颜冷哼一声，“他三岁你就把他扔给我，求我帮你照看，连名字也没起，六年了你也没来看看他，他只有一张你的证件照，在生日过节的时候看一下，被同学欺负他没爹没妈的时候看一下，你呢，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做什么吗？现在才想起他是你儿子，不觉得晚吗？”荀颜一口气说完，微喘着，小离眼泪汪汪委屈的样子一在脑子里出现，她就完全克制不住。若芜眼眶发红，脸部有些不自然地抽搐，像是极力在压抑什么。

　　荀颜没有管她，也没有拿钱，走出迷烟的时候才发现还没有到时间接小离。她漫无目的地在路边走着，在迷烟附近走几步就看见烟巷的入口了，好久没有来这里了。荀颜想起自己只身一人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就是住在这个地方，这里住着的大部分都是在迷烟上班的人。荀颜想起了酒叔，总算是恢复了心情，不过酒叔也不住这儿了。荀颜走进烟巷里，还是没变，阴暗潮湿，又脏又乱。楼房的墙壁都是斑驳的，垃圾堆旁一滩乌黑的油渍。白天这里都没什么动静，不远处有个穿着睡衣的女人下楼来扔垃圾，一眼就瞥到荀颜。感觉好像认识荀颜，愣在原地，歪着头眯眼看着她，荀颜没有认出对方来，对方倒是恍然大悟那样朝她走过来。“荀……颜？你不认得我啦？我是李巧啊。”
　　“哦我记得了。”荀颜才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竟然是比自己小一岁，今年才十九岁的小姑娘李巧。可是李巧身上没有一个地方让人感觉像是十九岁的少女，反而荀颜看起来倒比她年轻。李巧是迷烟的服务生，说是服务生，其实每个人都懂是什么意思。她披着湿湿的头发，像是刚洗过，身上的睡衣才刚刚好遮到大腿，瘦削瘦削的腿上有些暧昧的淤青，脸也是没什么肉，年纪不大，长得有点显老，把头发盘起来的话感觉就像是几个孩子的妈。
　　“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李巧笑得特开心，“那时候要不是你帮我的话，我可能就被赶出去了，我在这里又没有什么亲戚，学历又不高，也只有在迷烟干活才能住得起房子。”李巧开了话匣子怎么也收不住。荀颜站着听她絮絮叨叨，也没有嫌烦，想得却是另外的事情。

　　“你个丫头啊，倔成这样，你以为这地方是好地方啊。”酒叔急得恨不得把荀颜拎起来轮个圈扔出去。十六岁的荀颜竖着眉，就站在迷烟门口动都不动。“我就要跟你呆在一块儿。”
　　“你想挣钱我给你另外找工作啊，你干嘛跟我来这！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你就乱闯！”酒叔第一次对荀颜这么大声地吼，荀颜硬着头皮就是不走。迷烟的霓虹灯在头顶亮着，喧嚣着好像个血盆大口将倔脾气的荀颜一口吞掉。

　　如果当初退缩了，或许又是另外一种生活吧，不敢说哪一种更好，既然都走到现在了，也就习惯性地往下走。荀颜本来就不擅长改变。
　　“如果啊，我有荀颜你一半就好了。”李巧叹了口气，无奈地苦笑。
　　“我？我有什么好的。”碰巧荀颜回过神，接了话茬。
　　“当然好啊，会唱歌会弹琴，长得又好看，不用像我这样啥都不会，只能当服务生。而且啊，还有大款喜欢你，给你钱花，也不用住在这种地方……”李巧一说又停不下来了，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荀颜看她这样也没来由地觉得内疚，虽然她说的不全是事实，但荀颜也不想解释。
　　会唱歌会弹琴是酒叔的功劳，荀颜只学了个半吊子，酒叔本来就是学艺术的，后来挣不了几个钱就去学调酒了，在迷烟做调酒师也比在路边弹吉他挣的钱多。荀颜一直都知道酒叔对她好的，如果没有酒叔，说不定她也只是这么多个李巧当中的一个。至于大款……一不留神叶然两个字就蹦出来了，他也不过是个小康而已，自己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对于叶然，荀颜是从来都不会浪费自己刻薄的天赋的，小离小小年纪就会嘲笑荀颜是刀子嘴。
　　荀颜脑内活动一向比表现出来的要庞大，直到李巧边抹着眼泪抱怨世事不公边上楼之后，荀颜还在原地把关于叶然的事回忆了一遍。

　　于是她错过了小离的放学时间，等她终于意识到时，天边早已经泛起了昏黄色。
　　正是出租车交班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载客，因此就出现了荀颜穿着高跟鞋在人行道上狂奔的壮观景象，更壮观的是，她摔了一跤。当荀颜手上拎着高跟鞋光着脚，拖着一个肿得像石榴一样的脚踝走到小学门口的时候，小学早就空无一人了，保安也在锁门下班。
　　“大叔，人呢？”荀颜一把拽住保安，蓬乱的头发和手上的高跟鞋差点让保安掏出电击棒。
　　“人？！你是家长？小孩早就走光了！”保安有点不耐烦，当然也有被吓到的因素。
　　“怎么可能呢，我家小孩我没接到，他能走去哪啊！？”荀颜开始焦虑，心脏扑通扑通跳得自己都听见了。“可能回家了吧，你回家看看。”保安说完就慌忙走了。
　　荀颜呆在门口，心里转了几百个念头，想到小离她就冷静不下来。荀颜不管路人的目光顺着铁门就坐在地上，用力把自己抱紧，试图让自己不那么害怕。昏黄色的光轻轻笼罩着道路和建筑，平时看起来有点温馨的颜色现在却让荀颜感觉昏暗得心慌。
　　荀颜抖着手掏出手机，颤巍巍地按下小离班主任的电话，一接通她就劈头盖脸地问小离去哪了，甚至连声音也是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