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等烟雨》绿竹姑娘

3、照看 我没有故事

　　未及进入叶辰的房间，寒衣已在门外听到了一阵咳嗽声。寒衣还在犹豫，鹿鸣已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寒衣推门而入，叶辰半躺在长椅上，英俊的脸上有些微疲惫。见寒衣进来，他指了指沙发旁的位置示意寒衣坐下。

　　短暂的沉默后，寒衣清淡地问：“请问叶总找我来有什么事？”

　　叶辰不答，反而审视般地看着冷寒衣，他的眼睛，似乎有洞穿一切的力量。“你害怕和我待在一处？”

　　寒衣微微错愕，但面上却是一派平静。“叶总是度假村的贵客又是度假村的主人，我没有什么怕不怕的。”

　　“那就好。”叶辰慢慢闭上眼睛。“听吴经理说你需要钱？”

　　寒衣一惊，看着叶辰棱角分明的侧脸竟说不出话来。

　　“这样吧，照顾我几天，我给你钱。”叶辰平静地说。见寒衣没有回应，他闭着眼又继续说道：“原以为山中好修养，我却病了，可见你们永安谷未必是好地方。”

　　“山中环境粗陋，有不适应也是正常。”寒衣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这次出来只带了鹿鸣，项目才进行到一半，他要跟进项目上的事，所以，我需要再找个助手来照顾我一下。”

　　寒衣抿了下唇，疑惑地问：“为什么是我？”

　　叶辰睁开眼，侧头望着寒衣，“难道你以为我会让山谷里这些粗野的老妈子来照顾我？”说着，叶辰又咳嗽了声，脸色比刚才似乎又苍白了些。

　　等咳嗽平复，他从茶几上拿过一个药瓶取出一粒白色药丸，咽下。“就从今天开始吧，去为我煮些粥来。”

　　寒衣立在原地又思索了一会，终是答应了这一单生意。等到她捧着粥回来时，叶辰却已经睡着。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寒衣在出门前忽然拿起那个药瓶。

　　瓶身上没有任何药品说明。

　　冷寒衣打开瓶盖，取出一粒倒在手中，似曾相识的药味！冷寒衣捧着药丸的手心变得潮湿，药丸上刻的字母越来越清楚，最终与脑海中那串可怕的字母重叠。

　　冷寒衣双手一抖，差点将药瓶摔在地上。

　　又是这种药丸！

　　它的功效，它的成分，它的不良反应，甚至它的分子式冷寒衣都能背出来，十年前的冬天，她的母亲正是吞下了整瓶这样的药丸后离开人世。

　　对于那段日子的寒衣来说，盯着她的母亲已是她生活唯一要做的事，没人吩咐她要这样，可是莫名的不安与恐惧总是袭击她，给她糟糕的预感。于是她卯足了劲盯着她母亲的一举一动，害怕她下一秒便消失不见。

　　可是，年幼的冷寒衣又怎是她玲珑聪明的母亲的对手，只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些温柔的言语便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冷寒衣的警惕性，然后趁寒衣离开之际，优雅从容地吞掉了整瓶药片，留给冷寒衣一个空了的药瓶和冰冷的身体。

　　说是治抑郁的药，却比抑郁本身有着更可怕的魔力。

　　冷寒衣看了眼熟睡的叶辰，睡着的他眉心间仍有股冰冷的郁色，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寒衣的手一揽，轻轻地将药瓶握在手中，然后离开，带上房门。

　　半夜时分，冷寒衣仍在灯下临摹着一本破旧的字帖。姥姥在山下的疗养院，自从去年从鬼门关回来后，她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到疗养院住上一段时间，做些简单的治疗。因为有看护，她不让寒衣经常去那。所以，寒衣每次都是把药交到疗养院后就回来。

　　鹿鸣的敲门声克制又急促，打破了夜的宁静。“跟我到度假村。”

　　鹿鸣神情严肃，虽说他和寒衣一般年纪，眉眼间却因一股朴质的执着而显得要稚气，他瞪着冷寒衣，压制着怒意道：“叶总不舒服。”

　　“那你应该找医生。”

　　“不能让医生知道。”

　　寒衣默然。

　　也是，怎么能让外人知道堂堂集团最高领导者却在吃抗抑郁药？

　　鹿鸣看着冷寒衣，说道：“你不该说这么多，既然已经答应照料叶总，你需要做的就是满足他的要求。”

　　寒衣深吸一口气，回屋拿了什么东西才随鹿鸣去度假村。

　　叶辰的房间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四周古色古香的家具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寂。叶辰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不过，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仍透着冰寒的光。

　　封闭的房间内，冷寒衣不适应叶辰的目光，下意识地往门口退了一步。

　　“是你拿走了我的东西。”叶辰的声音不再低沉冷冽，而是有些沙哑虚弱。“还我吧。”他略疲惫道，微弱的叹息声中夹带着从容笃定。看样子，只要寒衣乖乖上交‘赃物’，他并不打算追究她的‘盗窃之名’，

　　可他想错了，冷寒衣并没有交出赃物的打算。她思考片刻，慢慢开口道：“那种药不能长期吃，对身体不好。”

　　唰地一下，叶辰转头望向冷寒衣，她竟然在拒绝！

　　“从没有人敢拂我的意。”叶辰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

　　他这样，冷寒衣反而不怕了，迎上他的目光从容道：“那就从我开始。”

　　挑战了叶辰的权威后，冷寒衣也怵得慌，毕竟是自己第一天工作，因为立即又跟着说道：“既然我要照顾你，就不该让那种药留在你身边。抑郁…有些事是心结，光靠药物是解决不了的。所以，所以我才拿走的。”说道后面，已有讨好的意味。

　　“你倒是有理由了？”叶辰挑眉，沉着嗓子道：“没人教过你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说话时，叶辰的身体倚在床头，一双幽深略带疲惫的眼睛冷冷地望着冷寒衣。

　　“没人教过我这个。”冷寒衣垂下眼眸，淡淡说道：“但有人教过我不能见死不救。”

　　叶辰皱眉，怒意上来，便哑着嗓子呵斥道：拿来！

　　冷寒衣一骇，却仍站着不动。

　　“还我，不然你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叶辰的样子有些吓人，眼睛越发冰冷幽深。他从床上下来，慢慢向寒衣走近。“东西给我。”

　　他的步幅不稳，未等站好便跌向了寒衣。冷寒衣一惊，连忙接住叶辰，可她的力气哪里能承受住叶辰的重量，重心不稳，双双向后跌去。再下一秒，两人都已摔倒在地，女下男上，四目相对。

　　叶辰的双臂撑在寒衣脸侧，强迫着她只能与自己目光相接。“把东西给我，否则……”叶辰已低下头来，在寒衣脖颈间轻轻吹气。

　　寒衣顿时脸色通红，一把推开叶辰。未曾想，因为寒衣的一推，叶辰的双臂失去支撑，竟又重新压回寒衣身上，两人之间除了薄薄的衣物再无其他障碍，姿势之暧昧更甚刚才。

　　寒衣的脸早就在发烫，她手忙脚乱地推开叶辰，“我还你我还你。”

　　“你早该这样。”叶辰坐起身，一只手却还抓住冷寒衣。虽然他在病中，但对付冷寒衣却是绰绰有余。

　　冷寒衣受制于人，慢慢地从衣服口袋中取出药瓶还给叶辰。

　　“这药对身体真的不好。”冷寒衣依旧诚恳地劝解道。

　　“好不好由我说了算。”叶辰一把夺过药瓶，这才放开冷寒衣。

　　获得自由的冷寒衣立刻站得远远地，不再轻易靠近叶辰半步。然而，在叶辰打开药瓶后他却变了脸色——瓶里面装的竟然是些冰糖块。

　　“兵不厌诈。”冷寒衣说道，三分得意七分小心，毕竟，她还不敢惹他。

　　叶辰决定放弃这场博弈，躺回床上。“那你今晚要小心了。”

　　寒衣心中一警，跑到门边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被鹿鸣锁在了叶辰房间内。

　　“你让他放我出去。”寒衣变得惊慌，“我不能在度假村留宿。”

　　叶辰却只是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混若没听见她的话。“如果我半夜发起疯来，你可要好好照顾我。”

　　冷寒衣身子一软，知道自己今晚是不可能再出去了。

　　长长的沉默后，冷寒衣这才无奈地寻了个较为安全的地方坐下。

　　房间内终于恢复了夜晚本该有的寂静，除了窗外山谷里偶尔的惊鸟声再无其他动静。冷寒衣坐在一角，仔细辨别叶辰的呼吸声。

　　原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没想到他却突然冷不防地开口：“你知道那个药的来历？”

　　冷寒衣惊吓之余又觉得愕然，轻轻嗯了声。“我母亲用过这个药。”

　　叶辰沉吟了片刻，说道：“那你母亲是个痛苦的人。”

　　若非痛苦难耐，谁会用这种药？

　　寒衣明白叶辰的意思，抱膝倚在墙角缓缓道：“我只知道她从没笑过，除了去世时候留在脸上的笑，我从没见她笑过。”

　　叶辰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吴经理的话来。

　　“她是野孩子。”吴经理这样告诉叶辰，“她的母亲出了山谷一圈，说是念书，但未等毕业，就大着肚子回来了。至今都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

　　“我见过我母亲笑。”叶辰冷笑着，声音嘲讽，却又夹带着一丝无奈。“她对每一个男人微笑。”

　　寒衣讶异地望着叶辰，却不敢问出原由。

　　“吴经理说你是叶家的唯一继承人。”冷寒衣的声音很低，也很轻。

　　她很聪明，直接避过那不该问的问题。叶辰在昏暗中望着天花板，扯了下嘴角。

　　“我15岁才被接到叶家，在那之前，我一直住在一个破旧的街区。15岁那年，叶家的大儿子，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出了车祸，他们才找到我接我进了叶家。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继承人。”

　　这些早已被叶家抹掉的过去竟在此时被他轻松说起。

　　“那时，我总是打架，因为他们嘲笑我是个风尘陪酒女的儿子。”

　　叶辰看不见寒衣的表情，却也可以从她微弱的惊呼声中听出惊讶。冷寒衣完全没有想到，如叶辰这样拥有君王一般气质的人会有这样的经历。

　　“那你母亲真的……”

　　“是的。”冷寒衣的话还没有问完，叶辰就已快速答道。

　　“那……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进入叶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叶辰翻了个身，“我进叶家的唯一条件就是永远不再见她。”

　　叶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遥远而毫不相关的故事。

　　寒衣不可思议地看着叶辰，一时无法接受他说的东西。她沉吟片刻，决定不再追问下去，“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作为交换的条件。”叶辰毋庸置疑地回答。“我告诉你我的故事，你告诉我你的故事。”

　　寒衣脸色一变，“我没有故事。”

　　“是吗？”叶辰坐起身，目视着寒衣。“那兰草和字帖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是问这个。寒衣微不可察地轻呼一口气，“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和你父亲有关？”

　　冷寒衣犹豫了下，不作回答。

　　但叶辰却已明白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