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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芳心动,缱绻意难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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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听得脚步声越走越近,夹杂着市面上流行的荤歌滥调,隔着冰块隐隐见火光点点正在移动,梅乐舞知道是方才洞外那衙役进到冰窖里来。担心被他发现,忙用手指挠了挠邋遢人的掌心,哪知身子忽然向前一倾,被邋遢人拥入怀中,脸贴在他胸前,腰际也被他手臂环住。
梅乐舞忙推两下,邋遢人不松反拥得更紧。
仰起头,黑暗之中,梅乐舞感觉到温热鼻息自上方传下来,忍不住伸出手,轻伏在邋遢人胸口位置,感知他胸膛的起伏。邋遢人亦握住梅乐舞伏在他胸口的手,为她取暖。两人皆是无语,却各怀心思。
眼见身旁冰阵间隙略有火光,借着微弱火光,梅乐舞瞧见邋遢人胡子四扎,嘴角却带着得意的笑,目光凝向间隙拐角处,专注而凌厉。
间隙尽头,传来衙役无奈的自言自语,多半儿是道他命运凄苦,接下这么个寂寞无聊、没人重视的鬼差事,而后便“一、二、三、四……”清点起尸体数量。待火光再亮,他离梅乐舞等更近,忽然冒出一声惊呼,吓得梅乐舞一哆嗦。
“哎呀妈呀!他们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没把白布蒙好,害老子以为闹鬼了,吓这一大跳!”听他话意,该是瞧见了方才被梅乐舞揭开白布的那具尸体。
梅乐舞忍不住轻笑出声,旋即忙咬住下唇,可为时已晚,这冰窖内本就寂静无杂,稍有动静,便特别显眼,衙役虽自言自语,然守窖数载,自然更知其中微妙,忙警觉起来,举了火把往间隙这边照来。梅乐舞自知一时疏忽,犯了大错,忙仰头求饶,邋遢人却没责怪意思,嘴角微笑非但未减,反而透出几丝坏。措不及防,他趁梅乐舞仰头之际,一下子吻住那两瓣冻得发紫的樱唇,梅乐舞当即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邋遢人的吻温热有余,伴着淡淡薄荷香味,舒服难表。梅乐舞虽觉羞臊,却也无法抑制想要更多的冲动,人如遇惊涛骇浪般呼吸急促,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身子松软无力,脑海一片空白。
衙役举着火把照了一下,还是不放心,起身又往最近一条间隙里走。一连走出好几组冰阵,左右照看,均未发现异常,眉头一皱,自言自语嘀咕了几句,不相信自己听错了,事实却让他只得作罢。回到停尸处,衙役将那具尸体复用白布蒙好,又回身看了看疑似有笑声发出的间隙,周身打了个冷战,快步往回路走去。似乎是为了壮胆,他又唱起荤曲来:“风高夜黑墙头草,急火燎心痴汉焦,美人儿一抱春宵度,管他羞臊不羞臊。”回声阵阵,散播在空寂阴冷的冰窖内。
梅乐舞听了,直觉得这荤曲是唱的她,忙推开邋遢人,此时方发觉邋遢人早将她打横抱在身前,衙役火把余光仍在,梅乐舞瞧见邋遢人正双腿岔开,双脚各蹬在一处冰阵冰块间隔里,两人离地两丈有余。
‘他几时跳上来的?我竟毫无察觉!’惊叹之余,想到自己贪恋温唇,又羞得无颜发问。
忽而耳边风响,再看时,两人已落地下,却似幽灵般毫无声响。
邋遢人附在梅乐舞耳边低语道:“他走远了,不过咱们不能从来时路回去了,那衙役一定会守在洞口的。”
梅乐舞根本不敢发声,也发不出声,只点点头。
邋遢人将她放到地上,梅乐舞便站得离开一点儿,独自贴着冰阵而立。
两人静等衙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邋遢人复掏出火折子,将彼时别在腰后的两支火把复点着。火光之下,梅乐舞想看邋遢人,却又不敢,眼波流转,娇羞无限。
邋遢人一手执两支火把,一手要去拉梅乐舞手掌,带着她往间隙更深里去。
梅乐舞躲了一下,不好意思说道:“我、我自己能走。”
邋遢人却不管这些,仍拉住她手,带她往前走。
“咱们……这是去哪儿?”梅乐舞好容易开口问道。
邋遢人并未回头,只低低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这附近应该有另外一个出口。”便不再多言。
两支火把并在一起,火势更强,不易熄灭。
两人一前一后,在冰阵间穿梭不知多久,梅乐舞直觉得是在幽冥地府行走一般。
好容易,邋遢人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一个不大的洞口,回身对梅乐舞说道:“便是这里。等下我先跳下去,你随后跟上。这洞口虽窄,好在是向下去,不太费力气,只下去后不久便要沉入水中,沿洞道再往前行,是一个深潭潭底,你入水前要深吸一口气才行。”
梅乐舞点点头。
邋遢人便将火把留给梅乐舞一支,自己举了一支,从洞口跳下去。
梅乐舞紧随其后,也跳下去,果然如邋遢人所言,洞道先是向下,而后斜里延伸出去,又过不多远,便见水波。梅乐舞忙提一口气憋住,入了水中。沿水中洞道又往前半走半游,漆黑一片让梅乐舞心中难安,想着即便就此死在这里,倒也落得踏实,便无挂碍,奋力往前去追邋遢人。游出不远,忽而一股暖流袭来,梅乐舞心头一喜,忙快游几下,所遇暖流更多,将她周身包裹,暖洋洋的,和邋遢人冰窖之吻一样,令人舒畅。与此同时,身后水流犹如一只推手,推着她自行往前,梅乐舞不用力气,反而更快。被推着行了一段,身后水流忽然止推,梅乐舞举臂四处去摸,摸不着洞道土壁,知道现已置身潭底。才想去寻邋遢人,眼前一道亮光闪耀,引她注意。定睛瞧去,见一条亮黄色小龙缠绕在她左手手腕,头尾摇曳,照亮水中一片金黄。这小龙梅乐舞从前见过,忍不住用手去触摸。小龙不及梅乐舞碰到,已离了她手腕,往上游去,梅乐舞急忙追上,左手忽被人一握,提了她往上快速游去。
在小龙和那人的引导下,梅乐舞终于跃出潭面。
举目四望,这潭水两面环林,两面临峭壁,一条水瀑自峭壁上垂落,正是她从前遇到花无恙的那汪碧潭。
水中小龙不见了,手腕上龙骨珀复回,手中火把和头上毡帽也不见了,再寻邋遢人,只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男子,立在水中,犹握着她一只手。他两鬓及下巴上长着许多寸长的胡子,都贴在脸上,往下淌着水。
梅乐舞“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去揪那人的胡子,口中说道:“你这个样子,可没从前扮的农夫好看。这些胡子太吓人了,我帮你揪揪吧。”说着,已从那人脸上揪下一簇来。
那人并不躲开,也不觉得疼,由着梅乐舞恣意妄为,揪着揪着,忽然觉得这样子很奇怪,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爽朗动听。
梅乐舞将握在手中的假胡子一把丢回到那人身上,似不开心地嗔道:“大师兄最坏,就知道欺负我!”
原来那人正是梅乐舞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莫声稀。
莫声稀“嘿嘿”一笑,一只手在下巴上捋了捋,叹口气,装成老态龙钟的声音说道:“唉!老朽这胡子被你这稚奴揪了个干净,以后可怎么再出去倚老卖老呀!”笑弯的眼睛里,闪着疼爱的光芒。
梅乐舞的脸没来由的一红,忙将手抽回。
莫声稀见碧潭之中,佳人俏立,潭水自她润湿的头发、额头淌下,滑过脸颊、脖颈、肩头,湿透的外氅紧贴在身上,绯红的颊面,莹露滑过,好似拂晓玫瑰,含羞待放,忍不住在她耳际轻点一吻,柔声说道:“从来只有你欺负我,几时有我欺负你的份儿?”
梅乐舞耳根发烫,想起冰窖那缠绵一吻,胸口一阵澎湃。
莫声稀微微一笑,复拉起她手,安慰道:“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咱们快到岸上去吧。”
两人上了岸,周身上下似落汤鸡,又无换洗衣物,梅乐舞正愁间,莫声稀抬手一指竹林中,说道:“跟我来。”
梅乐舞不明其意,只好跟在后面,往竹林里去。
竹林又大又清幽,几乎绝了人迹。
梅乐舞跟着莫声稀走不多远,遥见前方一根碗口粗的竹子底下扣着个捕鸟雀用的竹编笼子。
莫声稀回身一笑,道:“看,咱们的换洗衣服找到了。”说完,疾奔几步,来到竹子下,掀开笼子,下面搁着个鼓鼓的布包袱,打开包袱,取出里面衣衫。
梅乐舞上前一瞧,连女子衣衫也备了一套,嘴角一翘,似有骄傲,说道:“不愧是大师兄,凡事都极尽周到。”
莫声稀眉毛一挑,应了句:“那是自然。”便拿了男子衣服离开,临走时说道:“我到那边坡下去换衣服,你在这里换吧,有事叫我。”
梅乐舞捧了女子衣衫,点点头。
莫声稀便去了。
梅乐舞快速换了干净衣衫,将湿透的衣服折好放在一旁。耳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顿觉目眩。
但见来人长发青丝,利落成髻,简单朴素的淡蓝色粗布长衫,略略发旧,但穿在身上仍掩不住通身的凛然英气。面庞干净,一双漆亮的眸子尤为惹人,好似白玉上嵌了两颗黑曜石,闪闪发亮,神采奕奕。鼻梁高挺似削,淡红的嘴唇泛着莹润光泽,一端微微翘起,透着坏坏的笑意。在常人看来,他清风璎珞,仙骨道然,自一派不食人间烟火气息,只若有人为他重整华服、修眉描目,却也能一番倾城,妩媚无常,独敛天下之风骚。待及秀目微挑,已看得人心花怒放,波澜骤起,无以自拔。
梅乐舞不由得呼吸一窒。
“怎么样?这样子是不是顺眼多了?”莫声稀在梅乐舞身前张开手臂转了个圈儿,笑意盈盈瞅着她。
梅乐舞则一把接过莫声稀手中提的湿衣服,背转身继续整理,口气颇不服地说道:“从来就是这个样子,也不知道羞。谁瞧你顺眼了?”
莫声稀轻声一笑,走到梅乐舞对面坐下,愁苦道:“一年多未见,梅儿已经看我这个大师兄不顺眼了。当真时光移转,物是人非,可伤了我这旧人心。唉!”不由得一声长叹,眼睛却紧盯着梅乐舞脸颊瞧她反应。
梅乐舞陡听得“梅儿”称呼,心头一暖,又听他提“旧人”二字,嘴角便淡露三分笑。
原来“梅儿”的昵称是莫声稀为她起的,偌大个灵虚山人尽皆知,只除了莫声稀外,没人敢叫,就是同门师兄弟,也不敢造次。梅乐舞自离了灵虚圣境,便没人这么叫她,偶尔一回在集市听别人喊了,心中酸涩难忍,还落下泪来。如今又听见熟悉的呼唤响在耳畔,自然欢喜,可又想起期盼的酸楚,委屈之情油然而生,撅着嘴巴倔强道:“谁说不是。一年多未见,大师兄尽添了油嘴滑舌的毛病,恐怕小师妹都不知被骗去了几个,哪儿还有心思惦记我这个旧人。”
莫声稀微微一怔,旋即挠头笑笑,道:“哎呀,梅儿连师父新收了小师妹的事情也知道啦!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师父新收的小师妹虽然可爱,却不是被我骗去的……”
梅乐舞未料到莫声稀会顺水推舟,他话未说完,脸色一沉,眼泪“吧嗒”一滴,落在手背上。
莫声稀见了,一时慌了手脚,忙倾身往前,抚起梅乐舞脸庞,小心呵护道:“怎么落起金豆子来了?可是我说错了什么么?”
梅乐舞拨开他手,仍旧低头收拾衣物,抽泣了一阵,白了莫声稀一眼,道:“总没正经的,原来的大师兄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师父新收了小师妹,你便被带着跑了。”
莫声稀脸色也是一沉,道:“谁说我被带着跑了。若说被带跑了,早好几年前,就被人带着跑偏了不知多远。”
梅乐舞越听,越发委屈,丢了手中衣物,站起身,便往竹林来路走。
莫声稀急忙追上去,拉她衣袖,劝阻道:“好端端,怎么就生气了?是我不好,才见面,就惹你生气,快别这样了,伤了心可是自己的。”
梅乐舞止住脚步,转回身瞧着莫声稀,道:“还怕我伤心?那日在金藏阁,也不来找我,偏偏躲在云居小筑外面发暗镖,也不怕伤了人。”
莫声稀眼帘一低,道:“那日人多,我怕无端生事,你别见怪。”
梅乐舞一听“人多”,料想他准是瞧见大有为也在阁内,所以发暗镖要大有为自知分寸,脸上嗔怒略减。
莫声稀瞧见,却话锋一转,道:“金藏阁那晚亲卫少说有一二百,我应付了好一阵才脱身,不能再冒险往你住处去。”微一停顿,又说道:“你也真是胡来,那般重兵把守的地方,多少江湖豪士都不敢擅想,你居然还敢闯进去以一搏百,你当自己是神仙么?”语气分明担心多,责难少。
梅乐舞听了,再瞧莫声稀神色,宛若从前在灵虚山一样,对她关切有加,似有委屈道:“我不是神仙,你是神仙么?不也一样去了。”
“还敢说!”
莫声稀用食指“狠狠”刮了梅乐舞鼻梁一下,轻喝道:“若被师父知道你擅自行动,准又要罚你到天溪山苦修。”
想起天溪山,梅乐舞反而笑起来,眼波流露出无限向往,道:“若真是能回去,便是到天溪山,我也情愿。”
莫声稀瞧不得她这般伤神,一把将梅乐舞揽在怀中,轻吻她头发,却不说话。
梅乐舞从来没被莫声稀像今天这般如此亲密抱过,虽带羞涩,也伸出手臂,环抱在莫声稀腰间。
竹风阵阵吹来,夹杂溪流水气,十分宜人。梅乐舞吮吸着莫声稀怀抱中的馨香,再无其他奢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