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兰画堂春不在》秦西音

1、初见

　　无论多少年过去，康熙依旧记得当年初见容若的那一刻。

　　那时他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郎，微服入明珠府上，来了小孩子心性便在花园里闲逛起来。明府的花园自然比不上御花园花团锦簇争奇斗艳，亭台楼阁布置得错落有致，假山环簇中更是有一眼活泉被引入，生生得透出几分野趣来。康熙少年为帝，出皇宫游玩的次数屈指可数，贪恋这样雅致景色，不知不觉中竟然转到了花园深处。刚准备折返回去，却已经忘了路。远远地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探头往过去，看见一个锦服少年提这个鸟架从前方小径中走过，忙快步走过去，提声道：“公子！”

　　那少年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秀难画的面庞。两人看上去年纪相仿，只不过少年眉宇间稚气尚存，眼中荡漾着清澈波光，看上去倒是更小几岁。拿在手上的鸟受了惊吓，飞起来扑棱了几下。他看到康熙，显然吃了一惊，随机又笑着道：“这位公子可是家父的客人？”

　　康熙当下便明白了眼前这少年便是明珠的爱子纳兰成德，知道他只比自己小一岁，但是才华横溢，小小年纪文名便已满城皆知。

　　他自然是来见明珠的，便拱了拱手道：“久闻纳兰公子大名，今日得偿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不负盛名。在下是来明珠大人的，恰逢明珠不在府上，就来到花园里逛逛，不想迷了路，来劳烦公子带去前厅。”

　　纳兰看他相貌俊朗，满身贵气更难得的是不像一般纨绔子弟一般张扬，更显得沉稳。冲他笑了一笑，道：“公子年纪尚轻，以前在府中也未见过，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他那一笑让满园春花都失了颜色，康熙看着心里一动，也笑道：“敝姓黄，至于名字公子也不必知道，总之日后也是会忘记的。”

　　纳兰见他不愿透露名字，压下心底好奇开口寒暄道：“公子这般称呼倒显得生分了，要是愿意，黄兄唤我容若便好。”

　　康熙淡淡一笑，低下头伸手拨弄着鸟架上的画眉，笑道：“你这个画眉倒是静得很，这半晌也没听到叫一声。”

　　“他不想叫，我自然也不会去逼他。”

　　“画眉哪里真的有静的，不过是没到时候罢了。等他看到了喜爱的母画眉，自然会叫的。这画眉叫起来声音好听，吉利。你这只平日里不大发声，恐怕叫起来比谁都要响。”

　　纳兰听他讲完这段话，突然心中一动，眼光撇到康熙发梢上的系着的黄纹丝穗和领口依稀露出的一点点明黄衣领，脸上神色大变，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康熙本来也有点破自己身份的意思，但见他这么快便反映出来，心中一喜，笑道：“你倒是认出来了。”

　　纳兰抿抿唇，马上跪了下去，垂着眼睛道：“草民愚昧，不知圣驾光临，礼数不周，还望皇上施恩谅解。”

　　康熙拍拍他的肩，扶着他起来，笑道：“朕本来便是微服来访，自然不怪你们。能听出来朕的弦外之音，容若对朕倒是了解的很啊。”

　　纳兰摇摇头：“草民不过是偶尔听到家父提到当今圣上，少年登基但是胸中雄才大略无人能及。现在虽然还有太皇太后主政，难看出皇上才干，但假以时日，必当君临天下使四海归心，国泰民安。”

　　康熙笑道：“你倒是说得好听。”

　　纳兰道：“从前也只是听说，今日一见，皇上英姿勃发，天人之姿，当是万里江山不争之主。皇上十四岁亲政，十六岁即智擒鳌拜，收回朝廷大权，怎不是一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想那时不过是和草民现在一般年纪，而草民却只能填的几首伤春悲秋的词，与皇上何止是天差地别。”

　　康熙拦住他道：“这些话朕也是听得不少，偏生就你说的最是动听。”伸出手指又拨弄起纳兰鸟架上的那只画眉，那鸟黑曜石一样的眼珠灵巧地转了转，突然间叫了一声出来，果然是声音清亮，康熙笑道，“容若你听，果然是一鸣惊人。”

　　那画眉被康熙拨弄得不堪其扰，扇着翅膀想要飞出去，却每次都被绳子拉了回来。它不满地叫出声来。康熙挑了挑眉，蹲下了身子笑道，“刚才不是还安安静静的，现在叫得到挺欢了。”

　　倒是纳兰看得不忍：“皇上何苦和一只小小鸟儿较劲。”

　　康熙道：“我就是喜欢弄着它玩了，你又是要如何？”看到他涨红了一张白瓷样的脸，又调笑道，“瞧你急的，不过是逗逗你，还当真了？你也是太宝贝着鸟儿了。”

　　两人说笑着来到前堂，明珠看到康熙，不胜惶恐地跪了下去。等到从明府出来，候在一边的曹寅看到康熙脸上带着笑意，知道他心情极好，道：“皇上可是和明珠大人相谈甚欢？今天个心情可瞧着格外的好。”

　　康熙道：“从前就听过纳兰成德大名，却嫌弃他填词伤春悲秋，戚戚到了极处，少了男子当有的英姿风骨，现在见到了人，人品俊秀，谈吐不凡，确实是个风流人物。”

　　曹寅道：“纳兰容若大名满城皆知，哪里是能有假的了，臣也是与之交往过，他为人极是亲和，毫无满人八旗子弟的傲慢自大，待人接物都是毫无指摘余地。”

　　康熙笑道：“他倒真是个妙人，明珠可算是养了个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