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深夜水族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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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名。
……解离性人格障碍。
病因。
……不明。初步推断是年幼时遭受强烈的精神冲击所致。
患者。
××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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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明白了吧？最好离桐子远一点。”
长发男子用冰冷的墨绿色眼瞳看向游。语气里全无刚才的戏谑，宛若业已凝结千年的冰川。
“不然真的会死。”师父发出嗤笑声，“你死不死倒无所谓，死在桐子手里就不好了。那孩子的正面，光辉灿烂到让人双眼泪流不止。”
就像是……夏天的骄阳。
游想起桐子灿烂的笑容。
“……无所谓。”
反正要去哪里都无所谓。怎样终结生命都无所谓。死在桐子手里，单单对自己来说也许不错。
“对桐子来说有所谓。少自私了。”
“师父你才是。这样自顾自地代替桐子发言真的好吗？你所说的就是她真正的心意吗？”
“……哼。这点彼此彼此。”
长发男子挑挑眉。
“……喂。”
“请说。”
“桐子的反面，是个叫做槿的，贤淑的大小姐哟。”
“现在，在这个小镇的夜晚横行的杀人鬼，就是槿哟。”
游，到达这个小镇以来第一次，非常非常愉快地——真心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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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呐，游君……师父跟你说了什么吗？”
桐子在我身后走着，小声地问道。
我看着坡道尽头绵延开的绚丽夕烧。天空被染成一望无际的橙红色，向左向右一点一点变淡。电线杆上停留着的两三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小鸟窃窃私语，两边的民居已经开始亮起灯光。海风和缓地、平静地，吹拂着。
我和桐子两个人慢慢地，向上走去。
“……唔，没什么。”
我并不知道桐子是否了解自己的病症。
如果她知道的话，能够温柔地提醒我小镇上有杀人鬼吗？
如果她知道的话，能够温柔地带我去看深夜的水族馆吗？
如果她知道的话，能够平静地询问师父对我说了什么吗？
如果她知道的话，那意味着，我被当成对象——了吗？
……也许。
我想着。
……也许有相似之处吧。
梦游病发的时候，就像是替换了人格一样。
存在于“自我”暗沼深处的部分缓缓浮出水面。
见到昏暗无光的长夜里熠熠发光的水波。
然后碎裂开来，成为散落的，死去的暗淡银河。
“呐……游君？”
桐子的正面，似是有些担心地出声发问。感觉袖子被轻轻地扯了扯。
“啊，我刚才在想事情。”
我笑了笑。
“……师父果然，说了什么？是你的身体的问题吗？”
那方面倒是也有说一点。可以不用对桐子说谎了。我松了口气。
“虽然不想做手术……不过他说，大概还能再活五到十年呐。很长吧？”
“……这个跨度倒是挺长的。”
“说是看我对自己的身体的态度决定。”我笑起来。“要是继续这么用下去的话能活五年。爱惜地用的话，可以活十年。”
“那，不做手术的话？”
“唔，三年左右。”
“……那一定要做哦！”
“……桐子你，对我未免也太好了吧？”我转过身，略微有点愉快地看着几步之遥的她。
至少，对自己的狩猎对象爱护备至——也太过了。
也许是黄昏的缘故。桐子的脸看起来有点红。
“唔，我……就是性格……奇怪吧？”她看似有些害羞地看着天空。“因为……我的双亲也很喜欢捡东西捡小动物捡人回来……”
“那师父呢？你在资助他研究吗？这不是女子高中生做得到的事吧。”
“师父的恋人……啊！不对！……呃……”桐子瞬间露出懊悔的表情。
“……加贺先生？”
“……你的理解力……那个是保密的不能跟别人说哦！”桐子重振旗鼓，“呃，嗯……加贺先生是我爸爸的熟人。算是……欠过我爸爸人情？其实都是加贺先生出钱，让我向师父学习……我算是……唔，借花献佛？虽然师父不配用这种词啦。”
“喔……原来如此。”
再往前的“过去”就没什么追溯的必要了。
“对了，桐子的父母，现在在外面旅行？”
“嗯。大概后天就回来。”
“唔……准备怎么向他们介绍我？”
我看着少女的脸腾地一下——感觉就是能听到这种效果音——变红。
这孩子果然玩起来很有趣。不不不。再怎么说这种发言也有点过了。
“唔……我捡的人？”桐子看起来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呃，总不能说是……呜啊啊。”
我揉揉桐子的头发，转身再度向前行走。身后的桐子加快脚步跟上来，和我并肩同行。
也许没什么继续开口交谈的必要。
我眯起眼看向越来越迫近我和桐子的，宛若要燃烧起来般的赤红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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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槿也到我家来吃饭。
“这么说，你们去了研究所啊……”
槿说着拿起勺子，优雅地喝着味增汤。
“加贺先生还真是能陪着那位医生做些乱七八糟的实验。”
“是啊……最近在研究怎么把六出花变成液态樱花。”
“……那是什么。”
“听起来很厉害吧。”
“……虽然听起来很厉害，但是究竟能用到哪里……六出花不是很好吗？”槿一愣，“那里不是医学研究所吗？”
“据说这也是医学的一部分。”
“那个人根本就是在自暴自弃吧。……明明可以做更多更有用的实验吧？”
我有些无奈地递给槿一碗饭：“好像师父就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从东大退学变成现在这样的……但具体的事情他们什么都不跟我说。而且，师父一开始就跟我说只会教我医科大学的基本课程……”
“诶……人都有过去吧。”
槿一脸超然地说着，不再问师父的事情了。
“那，你的游君呢？”
“诶？！不不不不是‘我的’……！”我差点把手上的饭打翻，“他、他在楼上休息。”
“怎么了吗？”槿一笑，“桐子还真可爱。”
“单纯的贫血。”我耸耸肩，“跟他的内脏啊骨头啊什么的比起来算是小事了。”
“唔……那他也很辛苦呢。”
“嗯……”
“桐子也加油吧。”
“……要往哪边加油啊？”
“嘛，哪边呢？”
透过暖黄色的台灯，我看见槿暧昧不清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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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谢谢。”
我打算接过桐子手上的粥，却被她微微向后一拉躲过了。
“嗯……我喂你？”
……哪来的恋爱喜剧啊。
未免太不适合我了。
不过满脸通红还勉强说出这种话的桐子看着真是赏心悦目。
“让我猜猜看。被槿教唆过来的？”
“……呜啊。”
“太容易被识破啰。”我笑道。“还是我自己来吧。别勉强。”
“那个啊……但是……”粥碗连同托盘跟着桐子的手一起微微颤抖。
“桐子以后打算做医生的吧。又不是看护，没必要训练这种技能了。”我伸出双手，“喏。”
“呜……”
发出哀鸣的桐子老老实实地把托盘递给我。
很好。
回避了恋爱喜剧。
……不过微妙地觉得有点可惜呐。
我发出笑声。
“诶诶？笑什么？啊啊果然我……”
“不不，在笑我自己哦。”
“……为什么？”
“……不太像我吧？”
“……现在吗？”
“嗯。不太像你一开始遇到的我吧？”
“这么说来，倒是有点……”
“大概是桐子的功劳吧。因为你实在太没常识了。”
“呜啊……明明被夸了但是又被骂了……”
比她更没常识的人见过很多。不管是——对我而言——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都一样。
我抬眼窥视着坐立不安偷偷对手指的桐子。
……糟糕。
差点都要兴起留在这个小镇之类没有可能不切实际最低最恶的念头了。
气氛实在太过平和。
差点要忘记我和桐子才认识两天，我有梦游病而她是双重人格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是因为独自一人漂泊太久了吗。
就算是我也会有这种脆弱的念头啊。
……总之，当做没发现就好了吧。
明明，要逃掉很简单。只要随便找个时间，随便地跳下二楼，随便地跑出小镇。
也许会随便地被杀，随便地死掉。
我慢慢地喝着粥。
从食管开始一路温暖起来的感触。
桐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在这种地方却很细心。而且厨艺也相当不错。
以后谁娶了她都会幸福的吧。
我看着桐子。
非常恰巧地，桐子也看着我。
“……嗯？”
“没事。”
我低下头暗暗发笑。
也许是时候逃掉了。
嗯。
随便地睡下去，随便地梦游病发吧。
随便地被杀，随便地死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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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晚都不睡却在这里等着，究竟是想逃走，还是想被我杀掉啊？嗯？”
我看着少女在夜色中宛若探照灯般发出妖异光芒的双眼。
现在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桐子了。
我仅仅是看着她身后游曳着的星辰。
时间是凌晨三点。
“还是爱上我——嗯……‘桐子’了？”
少女危险地笑了起来。
“……你和她的记忆是共享的吗？”
最终，我如此问道。
“嗯？才——不是呢。不如说是我在单方面地享用着桐子每天都充实无比的生活和她充实无比的知识哦。桐子，只知道有‘姐姐’，却不知道‘姐姐’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性格还真糟糕呢。”
“嗯。毕竟桐子是个性格好得不得了的可爱家伙嘛。”
“……你叫什么名字？”
“Kiriko哟。游君。”Kiriko笑了。“——不是桐木的桐，而是夜雾的雾。在弥漫于伦敦的夜雾中，潜行的杀人鬼，开膛手Jack——虽然我不过是随机杀人的愉快犯呢。”
“……倒是不错的命名品味呢。你自己想的吗？”
“不是。是桐子的父母想的哦。不错吧？给她出生不到十天就夭折了的‘姐姐’。”
“……和‘桐子’的读音一样吗。那，桐子岂不是如同替代品一般……”
……那就是所谓的，“年幼时受到的强烈精神冲击”吗？
我不愿想象桐子受过怎样的“冲击”。
正如桐子这几天以来从未问过——也许无比好奇的——我的过去一样。
“那么，你想被我杀掉吗？姑且这么问你一句。看在你是桐子喜欢的人的份上，也许断断手就能解决哦。”雾子说道。“也许还能帮你换换内脏？——开玩笑的啦。”
“……她喜欢我，吗？”
我笑了。
“嗯。因为是我说的所以百分百是真的哦。”
雾子也笑了。
“那么，觉得无论在哪里死掉都可以的你，想被我杀掉吗？”
“……嗯。无妨。”
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我。宛若废墟搭筑起的人形般的我。
再活下去，未免太过辛苦了。
不想再麻烦桐子了。
再活五年也毫无意义。反正也不过是五年。
也许在那多出来的五年里会有所改变。
但也只不过是也许吧。
看到水中的星辰就会想要活着吗。
看到美好的事情就会想要活着吗。
在那之前有更多更多的事物让我觉得想要以死来逃避。
常常听到截然不同的两种观点。
——能够自杀的人是强者。
——自杀只不过是在逃避。
那么，假若是被杀掉的呢。
有比这还要更加让人无从置喙的死因吗？
何况是死在桐子手下——哪怕只是她意识深层的黑暗面。
“……向你，提两个要求。”
“嗯。啊不过，只有‘停止杀人’这一点不行。”
“……我不会说这种话的。”
“少来了。”
雾子笑了。
“不要因为我猜到了就改口逞强呀？我今天可是大优惠哦。你见过随机杀人犯答应被害者请求的吗？还是两个？”
“那还真是谢谢你呢。”游笑了。“我想溺水死掉。拜托你。只有这种死法我还没试过。”
“……也就是说，让我把你推下去然后再捞起来？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不行吗？既然桐子喜欢我的话，雾子姐姐听听看这种任性的请求又有什么不行？”
“真是强盗逻辑呢……算了。”
“既然这样，雾子也会把我去了哪里这种事情处理干净的吧？”
“……你还真像小时候的桐子和槿呢。虽然她们两个现在收敛了很多，不过小时候就是这种能占一点便宜就要再多占五分的性格。”
“那是因为都经历过很多事吧。”我笑了。“那么，第二个请求。”
“我想是第三个。”
“那就第三个。”
我有些开心地看着雾子的表情僵了一下。
开始和我谈条件的时候，雾子就已经输了呢。
“请你，明天去找一下师父。就是这个‘你’——‘雾子’。”
“……嗯？”
“无论如何请答应我。”
“……桐子，拥有姐姐，并不痛苦哦。”
“但无论如何，解离性人格障碍终究是病症。”我笑了起来。“以桐子的性格，绝对无法看着病症存在却什么也不做。这点，你也是知道的吧？”
“那种强迫症也是该改改了呢。——那么，我会去的。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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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甜美无比的小推车现在什么东西也没放，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我有些怀念地想着昨天偷吃到的饼干的甜味。
“这样还真是，一点杀人的快感都没有呐。”
雾子有些无奈地笑着，双手扶上我的肩膀。
我看着雾子——或者说桐子的双眼。
“至少我的血，不想让喜欢我的女孩沾上呐。”
雾子向后轻轻一推。
我伸出手抱住雾子——同时也抱住桐子。
非常美好的，温暖的少女身体的感触。嗅得到她发间淡淡的甜美香气。
而后，两人一同坠入水中。
从闷热的夏季凌晨的庭院，坠入无光无音，无色无味，无所谓时间也无所谓空间的冰冷水池。
想要成为水中的星辰。
我缓缓地，松开抱着桐子的双手。
想要尝试未曾尝试过的事情。
比如坠入夏天凌晨的水中。
比如死。
比如拥抱你。
如果好好活着的话，能做的也许还有很多吧。
冰凉的水找寻缝隙灌入身体。仿若浸入羊水一般，我奇异地感到安心。
不对……还有一件事。
至少这件事。
我困难地，短暂地在水中睁开眼睛。疼痛。痛苦。苦闷。
以桐子的体质，一定一定不会就这么死掉。
那个能把我扛着走十分钟不带喘气的，狠狠扇了我一巴掌的，宛若太阳一般耀眼夺目的少女。
原谅我的任性吧。
几近变黑的，暗蓝色的视野彼端，
雾子以及桐子已经浮上水面。
远去的影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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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变态医师。”
原本一脸爽朗笑容的长发男子有些不解地收起笑容，接着脸容变得严峻起来。
“……是你啊。”
“那，这么说，那家伙，已经死掉了啰？真是笨蛋一个。”
“是呢。笨蛋一个。还任性得不得了。想扮演孤单的小孩也要有个限度。找地方埋他可是费了我好大一把力气啊。”
少女笑了。
“……我真是不适应你呢。明明是桐子的脸，表情却那么危险。”
“我不履行诺言也可以啊。干点我真正想做的事。把你杀掉啦，把加贺杀掉啦，之类的。”
“杀了你哦。”
师父露出刀锋般冰冷的笑容。
“我不履行诺言也可以啊。谁要救你这种变态杀人魔啊。还是那种无聊的死小鬼的要求。”
“要救的是桐子好吧。搞搞清楚啊变态医师。”
长发青年和少女露出毫无温情可言的微笑四目相对。
“说得也是呢。为了我可爱的徒儿，不杀掉你这种变态杀人魔怎么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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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离性……人格障碍？”
“嗯。就是双重人格。是不太幸福的小孩才会得的病哦。”
“但是，游君那么幸福，一定不会得这种病的啦。”
有着柔软栗色头发的小男孩笑了起来。
“嗯。那，妈妈小时候幸福吗？”
有着栗色长卷发的女子微微歪了歪头，露出有些怀念的神情。
“游君呢，要知道，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哦。妈妈小时候，其实不太幸福呢。不过，大概十六七岁的时候——游君还要再长十年——妈妈曾经遇到过，一些给了我幸福的，不幸的人哦。像是姐姐啦，师父啦，还有……只是路过的，仅仅认识了两天的人。”
“……不幸的人，也能够给人幸福吗？”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问着。脸上写满迷惑。
“嗯。所以，游君要变成能给人幸福的人哦。妈妈现在呢，因为游君，非常非常的幸福哦。”
桐子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深夜水族馆（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