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知心在情长在》白色的羽毛

2、青涩的年月（1） 干净的少年

　　一场夏雨过后，天放晴了，从窗口望出去，一块透明的蓝天，像一张丝手帕，蓝天上停留着一些细碎而洁白的云块，像是纱巾上的花朵。
　　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都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像绿宝石一般的万年青叶子，操场的地砖也露出了它原本的颜色，红蓝镶嵌。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一缕缕金银花的香味。
　　接下来是让人更加愉悦的事情，清脆的放学铃声响起，没等铃声落下，六一班的学生就背着书包走的七七八八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教室里打扫卫生。
　　白芷正在费力的对付粘在地板上的一块口香糖，用湿抹布擦了几分钟之后，白色大理石上还是残留着些许黑色的痕迹。
　　白芷懊恼的把抹布甩在地面上，嘴里嚷嚷着，不擦了不擦了，根本就擦不掉啊。苏木听见声音侧头看向白芷这边，女孩额前的刘海微微的凌乱，袖子卷起，就那样大大咧咧的席地坐着。因为生气的缘故，腮帮子鼓着，脸颊微红。苏木不由的摇摇头，怎么这么的没耐心。
　　一旁正在洗黑板的李文枸看着白芷说，你笨啊，用手擦不掉你就用脚啊，你用脚踩着抹布使劲蹭几下，我保证地板就干净了。
　　白芷试了试，果然，自己用手擦了半天都没干净的污渍这会只需要毫不费力的几下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禁的大声赞扬李文枸，你真聪明！李文枸看上去对白芷的夸奖很是受用，一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表情。
　　等他们三个人把教室打扫干净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像一个咸蛋黄一样挂在西边的天幕上。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三个人相互道别，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离去。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苏木和白芷到家了。
　　爸爸妈妈都不在家，苏木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烧一壶热水，给白芷洗洗脸，洗洗手。
　　苏木和白芷家里是做生意的，所以父母经常不在家，而是在外地进货。父母不在家的时候，苏木就是白芷的家长，做饭，洗衣服，还有监督功课。
　　晚饭苏木炒了一个大白菜炒鸡蛋，白芷吃的很香。
　　在白芷的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味道是爸爸的白菜。
　　因为幼时贫寒的家境，几乎是一天三顿都是白菜下饭。
　　爸爸会做很多种不同菜式的白菜，酸辣的，爆炒的，凉拌的。奶奶每逢月底会送一些土鸡蛋过来，金黄的蛋饼和着白菜丝一起下锅，然后撒上碎碎的葱花。是童年最美味的佳肴。
　　后来家里的条件好了，饭桌上的菜再也不局限于白菜了。可是长大后的苏木只会做白菜这一种菜，所以爸爸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俩还是只能吃白菜。
　　吃完饭之后是苏木洗碗，白芷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就躲进了房间里看书，再过几个月就升初中了，苏木的功课好，她希望自己可以和苏木一起考进一中。所以这最后的几个月必须努力了。
　　白芷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数学试卷，有模有样的做了起来，可是选择题还没有做几道，她的思绪就飘远了，新买的小说还只看了一半，八点档的动画片马上就开始了。到底是看小说还是看电视呢？这可难倒白芷了，早知道，她最怕的就是做选择题了。
　　忙完了的苏木关上大门，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报平安后上了二楼。客厅里没人，他还以为白芷肯定在看电视呢。对着白芷的房门提高音量问到，小芷，你不看电视么？不看不看！要看你自己看好了，我要看书！隔着木门传来的声音听着很是烦躁，苏木不禁的哑然失笑，他能想象得到她明明心里跟猫挠似的，还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习题的样子。
　　从自己那拿出几本资料，顺手关上了客厅的灯。准备陪着白芷一起复习。
　　来，我们看看昨天测验的这张试卷。苏木抽出一张数学试卷摊开在桌子上，试卷左上角的数字是鲜红的100分。白芷摸了摸自己的那张，68分，刚刚及格。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测验苏木都能拿到满分的成绩，而自己每次都是在及格线徘徊。
　　苏木看白芷不说话，以为她是因为没考好伤心了，声音温柔的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我们来分析分析这道题为什么做错。
　　苏木开始细心的给白芷讲解题目，他的声音本就柔和，这会更是绵软。白芷浮躁的心渐渐的平静下来，跟随着苏木的思路明白了很多难懂的数学题。
　　父母不在家的日子，苏木履行着兄长的义乌。空旷的家里，只有二楼白芷房间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灯光暖融融的。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在这样一个没有亲人的晚上给予了彼此亲情的温暖。
　　让对方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陪着你呢。
　　——
　　这天晚上，白芷又做了一次那个已经做了无数遍的梦。
　　自白芷记事起就经常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有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天空黑压压的，没有一颗星子。四周像是挂满了会旋转的动图，天旋地转的感觉。
　　就这样的一条路，她一直走一直向前走。前路没有光明，没有人烟，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梦醒了，白芷极力的睁大双眼，房间的地板上有一块是亮着的。月亮柔和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苏木又忘记帮她拉上窗帘了。
　　苏木是苏敏的儿子，苏敏是白芷的后妈。在白芷六岁之前是做梦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哥哥来的。
　　曾经恩爱的父母最近两个月经常吵架，最后一次爸爸甚至打了妈妈。妈妈的裙子被爸爸一条一条的撕裂，那些红的白的像花朵一样鲜艳的裙子撕裂的时候有很大的声音，像家门口白芷和爸爸种的美人蕉大风刮过时的折断声。
　　妈妈坐在房间的角落大声哭泣，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沉默无言的爸爸和披头散发的妈妈。
　　五岁的白芷还不知道爸爸妈妈要离婚了，更加不懂外人嘴里“红杏出墙，”“绿帽子，”是什么意思。李文杞对白芷说，你很快就要变成一只流浪狗了。白芷十分慌乱地去问奶奶爸爸妈妈怎么了？奶奶摸了摸她的头，干瘪的嘴唇动了几动，到底没有说出来话，只是无声的叹气。
　　命运像只无情的手，在白芷五岁的天空翻云弄雨。
　　妈妈终于还是离开了，临走时向白芷招手让自己过去她身边，白芷犹豫了一会，没有勇气走向她，只是死死的抓住爸爸的裤子。
　　“算了，有时间妈妈再来看你。”雨帘厚重，挡住了白芷的视线看不清妈妈脸上离别不舍的眼泪。那天的最后妈妈对她说，白芷，再见。
　　看着妈妈离开的身影白芷不哭也不闹，后来等她大一点就有人告诉她，你小时候啊，不像别的小女孩不恋妈，反而和爸爸比较亲。

　　白芷可以没有妈妈，但是不能没有爸爸。
　　父母离婚的第二年夏天，家里来了客人。爸爸告诉白芷站他旁边的女人叫苏敏，是她以后的妈妈。
　　苏敏是漂亮的，举手投足间是女人媚骨的风情。
　　她伸手捏了捏白芷红扑扑的小脸蛋说，以后我就是你的新妈妈了，你开不开心？
　　白芷是不开心的，苏敏当着自己的面堂而皇之的挽着爸爸的胳膊，她的高跟鞋蹬在曾经妈妈走过的地板上噔噔作响。
　　白芷不喜欢苏敏，从第一眼开始。
　　——
　　李文杞说，白芷，你爸爸娶了那个女人之后就不会在爱你了，后妈会虐待你的。就像明月那样，天天挨后娘的打。
　　明月和白芷是一个村子的，她们同一年出身。但明月是个早产儿，看着很是瘦弱，脑袋也有毛病。她爸爸妈妈离婚之后，她爸给她找了个后妈，她后妈对她不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李文杞，我给你买鸡爪子吃，你别告诉咱同学我爸要给我娶后妈了。那天傍晚，白芷和李文杞躺在家里凉凉的地板上，心里是说不出数不尽的忧愁。
　　爸爸结婚那天，奶奶给白芷穿上了一件大红色的绣花旗袍。
　　奶奶说，红色喜庆。奶奶的手指已经不灵活了，她的双手颤巍巍的帮自己扣好了旗袍开襟的纽扣。
　　扣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扣眼有点小了，她几次都没有扣进去，白芷对她说，奶奶，我自己扣吧。奶奶听到白芷的话，突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眼泪。
　　临走的时候奶奶说，白芷，你爸结婚你的高兴。这样你爸也开心。
　　白芷在心里默默的说，我知道，我会高兴的。
　　——
　　苏木是第二天才搬过来的。爸爸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下来见哥哥。
　　白芷当时正在二楼的阳台上和小咪玩，听见爸爸的话，心里想，活见鬼了，又来一个。小咪听见楼下的动静，挣脱了她的怀抱“嗖”的一下蹿进了浓郁的夜色里。
　　晚上八点的时间，天空是墨黑色的，一弯月牙儿挂在墨色的天空上，星辰点点。
　　白芷穿着大大的拖鞋，下楼梯时一步一步迈的很小心。
　　七岁的苏木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子里，穿一套明黄色的运动衣。额头上满是晶莹的汗珠，黑色的眼睛比天空上的星星还要明亮。
　　白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唇红齿白好看的男孩儿，不知不觉就站在楼梯上，眼睛眨都不眨的看呆了，夜风温柔的吹过，似一股清流，从心脏蔓延至全身。
　　看着苏木，她觉得很舒畅。所以朝着苏木用自以为最好听的声音甜甜的叫了一声，木哥哥，余音轻快。

　　苏木听见声音抬头看她，嘴巴抿的紧紧的，眼睛里却有津津的笑意。
　　吃过午饭，白芷拉着苏木的手带他去找李文杞玩。
　　正中午的太阳炙热的照耀着他们脚下的田野，白芷和李文杞绕着一颗杏树追着玩，苏木就坐在杏子树下看着她和李文杞。
　　不一会，白芷就热的满头大汗了。当白芷再一次跑到苏木面前的时候，他拉住了她，说，太热了，坐一会我们就回家。李文杞看白芷不追着他跑了，也陪着他们坐了下来。
　　苏木不说话，白芷也不说话，李文杞看他们都不说话，他也许是无聊极了，问，白芷，你后妈有没有打你？白芷正扯着一根狗尾巴草玩，头也不抬的回答他，没有。苏木细长的胳膊落在她的视线里，想了一想，继续道，苏敏没有打我，中午还做红烧肉给我吃了。
　　李文杞不相信，说，她现在不打你是因为你爸在，等你爸不在的时候她就会狠狠的揍你了。白芷听了他的话半信半疑，他说，你看明月的后娘你就知道了。后妈都是一个样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苏木一直低着头，用手指在草地上写写画画。
　　白芷能感觉得到，李文杞是想和苏木做朋友的。他们村小孩少，和他们年龄相仿的没有几个人。镇上的小孩李文杞不爱和他们一起玩，说他们有“地域歧视”。他忘了，苏木也是镇上的小孩，只是现在他妈嫁给白芷的爸了，他就变成了“村里老王的新儿子。”
　　苏木不爱说话，我们的谈话他基本不参与。当杏子树下的荫凉再次缩小的时候，苏木站了起来，轻轻的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说，我要回家了，你呢？白芷赶紧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拍了拍灰尘，只是李文杞就坐在她身后，白芷拍落的灰尘全被他吸了进去，然后连续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白芷拉着苏木的手，说，走，我们回家。
　　那一年，他们正当稚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