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夕阁·璎珞篇》殷歌

3、栖云院

　　天气晴好，和风吹得人心痒痒的。栖云院里安安静静，若不是有微风拂过草叶的轻颤，只让人怀疑是身处画中。池畔的小阁敞着窗，可看到窗后置了一桌一椅，桌上摊着细薄的宣纸，甚至依稀可以闻见古旧的墨香。
　　然而此时小门晃了一晃，一个猫着腰的身影借着树木的遮隐，蹑手蹑脚地靠近。灌木丛树叶的缝间，依稀可见一张女子的脸，灰扑扑的，却依旧可辨如画的眉目。
　　躲在灌木后，谢雨华偷偷瞟了眼寸光阁中那沉浸于书画之中的白衣公子，还好，没有发现的样子。面前是一片漂亮的池塘，池水清澈，流光碎玉。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亦撒了一池星光。睡莲零星散布在水面上，因未至夏日，不盛亦无花，恰可见一条条小鱼戏弄着莲枝。对着那些鱼儿，谢雨华伸出了魔爪——沒错！她今日就是来钓—鱼—的！
　　掩住身形，鱼线在空中抛出优美的弧度，她一面儿等着鱼儿上钓，一面儿偷偷注意着洛舒的动静，思绪却早已飞到了八丈远处。
　　虽然洛舒并没有明说，但依着七娘的人脉也不难得知秋、洛二人的身份：前者是周朝寥寥无几的异姓王侯之一，宣小王爷；后者则是当朝重臣洛淮之子。
　　洛淮，周朝老臣，自平治十九年起犹为景帝重用。然段家借皇子、容妃发展势力，外戚干政之势日益明显，唯洛家、宣王能稍与相抗。其人为官公允，任人唯贤，于朝于野口碑甚佳。仅一妻，高车驷马，亦不忘当垆之妻，大有白头之势。仅二子，长子舒，次子延。让人惊异的是，洛舒与宣王秋陌归私交甚厚。这次，小王爷不知为何，竟拉着洛舒来了云州。
　　她且认为，小王爷携挚友离了帝都天岁来到云州渐黎，原因无非两类：一者为私，一者为公。若是前者，多半是为了近年来名声大噪的云宁二姝。若是后者，公家的差事，无出寻人找物之外，而找物亦不过是寻持物之人罢了。一言以蔽之，皆是落在“寻人”二字上。
　　而这，也正是她拿手的地方。是以她们的约定就是，在不过分的情况下，她这三月得乖乖地听他指挥。
　　然而最最让她不解的是，自从她来以后，却见洛舒整日整日地呆在寸光阁内，除了临帖临画，便是拿着一本半新的抄本沉思不已。若仅是如此也罢了，她自能找得耍儿，可却不料洛舒却猜得她的心思，早早下了不得出栖云院的禁令。于是谢雨华平生头一次做了七八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只让她觉得好生无趣。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发霉了。
　　谢雨华正想得出神，手中的竿子却猛得一沉，怕是有鱼上钓了。熟练地一扯鱼竿，鱼却没如料想的那样飞出，原是缠住了莲叶。用更大力扯。不动。再用点力。还是不动。她愤怒了，以拔山兮之力挟风雨之势，奋力一拉-——“哗”。鱼出水了，却飞向了不知何时立于一旁的白衣公子，而且……看样子将是正中红心……
　　“啪”，却是洛舒折扇一开接住了这特殊的“暗器”。谢雨华看着风度翩翩的公子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风轻云淡地解救了这条倒霉透顶的鱼，风采卓绝地放回了池中，然后，和煦地对她笑了笑……
　　谢雨华心虚地后退一步，却不幸地撞上了树。看着洛舒眼底的一丝笑意，想着不能输了气势，连忙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洛舒笑意愈盛，却用不大的声音半自语道:“酉时了，不知碧儿准备了什么美味。”
　　洛舒提到的碧儿正是之前她见过的绿衣侍女。性子更是温柔得想水一样，最最让谢雨华的则是她高超的厨艺。毕竟是大户人家的侍女，做出来的饭菜可谓是色香味俱全。她在挽夕阁呆久了，见多了豪爽大汉大口喝肉大口喝酒，平民百姓的生活多属不易，对“精致”一词从不曾有仔细的体会。如今看着那些摆在盘子边的雕龙画凤，她很认真得回想了一下之前她吃过的菜……然后决心努力蹭饭。
　　谢雨华本作出凶恶样儿，忽然听到有东西吃，顿时化干戈为玉锦，兴冲冲地问道:“有桂花糕么？”
　　洛舒淡淡道:“若我记得不错，这三个月，你要听我的话吧？”
　　“也不是什么话都得听……”她低声反驳，明显地底气不足。
　　“你说什么？”
　　谢雨华默默咽了口唾沫，“呵呵”干笑着摇头。
　　“我今早说了什么？”
　　蓦地后退一步。
　　风轻云淡地: “晚饭你就别吃了。”
　　“什么？！你真是——”
　　一语未毕，洛舒面无表情:“明天早饭——”
　　“太仁慈，太体恤下人了。小女子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会有如此可亲可敬的主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你发现的有点晚。明早卯时三刻，在寸光阁候着。晚上安分点。”
　　于是，一路上都可闻某人磨牙嚯嚯。

　　————————分割线什么的好傻————————————

　　亥时，所谓“寂寂人定初”，真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偷鸡摸狗夜游梦探的绝佳时刻！
　　谢雨华饶有兴趣地在栖云院的小径上转悠。这栖云院并不太大，中产以上人家皆可置办，然胜就胜在曲径通幽，竹生两侧，亭台楼阁，池塘柳色，其情趣之高雅，审美之脱俗，真真非金钱所能得。总之，这是个好地方，且千金难求。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该如何溜到厨房，弄几块桂花糕填填肚子呢？
　　一个时辰后，谢雨华欲哭无泪地坐在已是第五次走过的路口，气恼地将地上的石子扔了个乱七八糟。怎么早没发现呢？如此布置，合五行之阵，符八卦之理，白日则无异，入夜却困住妄入之人。就对于在五行八卦上最糟糕的自己……还是再修炼个三年五载再来吧。可现在的问题是——
　　“谁能带我出这个鬼园子啊……”她喃喃自语，“要是墨儿在就好了……”
　　“墨儿是谁？”
　　“萧……啊——鬼啊！！！”骤然出现的声音下了谢雨华一大跳，却见一人从一片竹林后缓步走出。
　　只听那人道:“鬼？在哪儿？”
　　听那声音，看那身形，谢雨华只觉得她走了大运了。没好气道:“你怎么在这儿？”
　　果然，那人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在我家院子里走走？”
　　谢雨华哑口无言，做出一个您请便的手势:“公子喜欢秉烛夜游，雨华自不敢多嘴。”
　　“你在这儿干什么？”洛舒似乎很好奇。
　　“看月亮。”谢雨华理所当然地回答，顺便做望天状。
　　天空中繁星闪烁，万里，呃，无月……
　　一时无言。
　　突然几声奇怪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夜空中分外明显。谢雨华红了脸，强撑着瞪向他:“不许听！”见他丝毫不减笑意，急得一把将他眼睛捂住：“不许看！不许笑！”
　　在外头久了、她的手冰凉，他的眉却是温热的。感受着手心传来的丝丝温暖，她微微一愣。
　　“你不松开手，我怎么带你回去呢？”见她愣神，洛舒扇子一合，点在她猝不及防的脑门，不掩笑意，“你要的桂花糕碧儿不会做。这次给你买来了，以后想吃的话自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