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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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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殷红的血瀑打在雪色的狐裘上,如冰天雪地里妖娆盛放的大片红莲。
倒地的男人,苟延残喘,张大双眼惊恐地瞪着血泊之中的两只断胳膊,一连数个不字,终于不可置信地狰狞大叫,寒光一闪,叫声戛然而止。
五色珠帘叮咚相撞,侧卧美人榻的女子波澜不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黛眉微挑,明眸似水:“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手太脏。”墨衣男子收剑入鞘,声线平平。他褪下身上的滚毛大氅,俯身裹好榻上的年轻女子打横抱起,织云锦靴踩过一地血泊,他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走出风月居。
泼墨的天空下,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染白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听说半月楼又换新楼主了。
——听说君氏满门百来口人被他一夜之间屠尽,就连三岁大的孩子都没放过。
——听说他重返半月楼,是为了报仇。
……
【囚禁】
“姑娘,院中的红梅开得正好,奉茶给您折了几枝放屋里头。”
窗棂半开,惨淡的日光从外面泄进来,映下案头的重重花影。奉茶转身看向屈膝倚在床头的赫连薰,她的发极长,垂至脚踝,漆黑如墨,其间只用一段两指宽的白锦松垮地系住。眼睑半垂,纤弱无骨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膝头打盹的白貂。她很不爱说话,永远一副无动于衷的淡漠模样,在挽香居的这半个月她所说过的话,奉茶仅用一双手就能扳算过来。
奉茶在心底重重叹了一口气,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之色,垂首离开,走至门边之时,她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拿走。”
月已中天,夜凉如水。背后贴上来的寒气惊醒了赫连薰,黑暗里,她的粗喘之声渐渐平息。
“做恶梦了?”身后人缠上她的腰身,宽厚的手掌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她瑟缩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拨开,却被他压住肩头:“别动。”落在耳畔的嗓音淡淡的,“我去给你拿。”
赫连薰裹着狐裘半坐在床头,瘦削的脸埋进狐裘里,只留一双眼睛望向男子的方向。流泻进屋内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男子俊美的面容隐在黑暗里,脸微侧,浸在月华里的下颌线条紧绷,淡色的唇角勾起冷酷的弧度。
那是他?
他变了,不过三年的时间,他已从一个落魄无能的乞丐变成了一位残忍嗜杀的楼主。
赫连薰记得,初次见他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那夜,她喝了很多酒,裹着一身的伤赤足走在空寂的长安街头。一地的白,一路的红。流了那么多的血,她还活着。她想,自己可真耐活,如果能就此死了该有多好。晚风凛冽,吹得她染血的白衣猎猎作响,支离破碎的身躯终于难再支撑下去,踉跄地撞上粗粝的墙壁坐到地上,她仰头看着这一场飘零的盛况。
惨烈的打斗声传来,她听到老少妇孺的哭喊声,可她并不想理会。慌不择路的少年被她绊倒,摔倒到一旁,一群黑衣人很快就包抄了过来,他们率先注意到了浑身是血的她,安静得好像死掉了一般。
“活的?!”有人惊诧地开口。
“杀!”干净利落的命令。
就这样干脆的死掉?一霎的迟疑,黑衣人高举的刀刃已劈下来,一声闷哼,温热的粘稠溅到她身上,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身上陡然一沉,薄凉的柔软擦过她的面颊贴在她的耳畔,□□。余光瞥到黑衣人再次高举的动作,她一把拔出少年腰侧的佩剑,身形如满弓之箭弹出,黑衣人的刀未及挥下,就已被她割破喉管纷纷倒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命悬一线的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直到他腰侧的归云剑重新入鞘。
翩飞的衣裙被血彻底浸染,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苏胥。”他撑着墙壁勉强地站起来,声音破碎,“多谢……姑娘。”
肆意飞扬的长发遮住了她的眉眼:“苏峙尧是你的?”
他怔了怔:“家父。”
她的神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变得阴鸷。
少年解下腰侧的佩剑撑住自己千疮百孔的残躯,举步维艰。
她说:“你这样根本走不出长安。”
他的脚步未顿。
“你想报仇?”
他的身子僵住。
“我可以教你上乘的剑术。”
他转过身问:“代价是什么?”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她微微偏首:“叫一声师父来听听。”
……
青涩的茶香扯回她抽离身体的神思,她接过年轻楼主递过来的茶盏饮了口,又推给他,眉头轻蹙:“烫,不喝了。”
苏胥把茶盏搁置一旁,掀开褥子一角坐进去,他替她掖好褥角:“你身子弱,受不得寒。”
她无力反驳,反手握住他的,微凉。她抬眸看向他:“我想再坐一会儿。”
他温温一笑,将她的手放进褥子里,长臂绕过她的肩头揽住她,尖尖的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半晌,他说:“阿薰,为我生个孩子。”
**
沉钝的铁门开启,潮湿的腐臭味从窄小的甬道深处扑面而来,奉茶手里的明黄灯笼晃了几晃,熄灭。
“你在外面守着。”
赫连薰拿过奉茶重新点亮的灯笼,弯腰走进甬道里,无尽的黑暗很快就吞噬了她。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铁笼,铁笼里的人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个脸,手足均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废人就是曾叱咤江湖多年,令人闻风丧胆的半月楼楼主君夜,他们以为他死了,死在了半个多月前的那个雪夜。
赫连薰提着灯笼走近他,在与他隔了一扇铁门的地界儿坐下。良久,她说:“他断了你的筋脉。”
沉重的铁链擦过地面,他无力地垂下手:“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
“我以为?又是我以为。”密道里的阴湿气太重,骨子里的酸疼让她有些承受不住,她撑着额,颇为疲惫,“君夜,你曾经同我说过,君家的嫡长子只能由柳慧颜所生,你需要柳家的权势。你以为我们还会有第二个孩子,甚至更多。”纤长的手指一一划过冰冷的铁杵,淡淡的,“可是,我是千万军魂结成的灵,一生只能孕育一个孩子。”
他转脸看她,昏黄烛火衬得他长久不见天日的脸色异样惨白,狭长的眸子里有异样的情绪涌动,愤怒?悲伤?自责?最终都归于平静:“在苏胥拔剑出鞘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他的剑术是你所授。他是苏峙尧的至亲血脉,不过是你用以复仇的工具。如今想想,你恨着我,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你的心底我还是有血有肉的……活物。”
君夜的话像一把冰锥子狠狠地扎进身处暗处之人的心脏里,寒流扩散进四肢百骸,周身血液流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就快彻底冻结的时候,他听到她说:“是啊,我舍不得你死,所以才会答应他自废武功,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苟延残喘。君夜,你的命是我救下的,听到这样的事实,你心里头是不是也挺高兴的?”
苏胥双手骤握成拳,裂痕顺着冰层迅速蔓延,“砰”的一声支离破碎。决然地转身离开。
“他走了。”君夜的神色在晃动的烛光下有些落寞,“为什么?”
她苦涩地说:“我这一生也没什么缺憾,唯一的缺憾就是不能为他生一个孩子,伴他终老。”
……
这夜,他在长安城最大的勾栏苑里纵情声色,而她独坐床头翻了一夜的书卷,直到天亮才沉沉睡去。
**
苏胥有一段时日没来挽香居了,有时候就是来了也只是小坐片刻就匆忙离开。赫连薰留他用膳,他只是推脱说忙。她素来没那么重的心思,他说忙,她就真的以为他忙,也没多大的好奇心去打听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苏胥来的这晚,天空飘起了雪花,漫天漫地的白。
赫连薰被外头的动静惊醒,裹了狐裘下床,推开窗棂,一道小黑影“喵”的一声从她眼前窜过。原来是野猫打翻了东西。她正准备关上窗棂,眸光无意间瞥到院中木棉花树下立着的颀长身影。
他似乎站了很久,头上,肩上落满了雪花。
她转身拿了伞,再去看院中时,木棉花树下已经空无一人。她踩着松软的雪来到他站过的地方,看着树下他留下的足迹。
半月楼楼主大婚,娶的是天机阁阁主的小女儿宁倾羽,这是一场权利的联姻。
【宿命】
赫连薰生了场大病,几乎丢掉了大半条命。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燕子们又来到屋檐下做巢,叽叽喳喳,吵得人好不心烦。奉茶拿了长竹准备捣毁燕子的新巢,却被她阻了:“留着吧,热闹些总是好的。”
奉茶走过来替她掖好狐裘:“姑娘以前不是最讨厌这些?”
她笑了笑,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眼前陷进一片黑暗。
苏胥不知是何时来的,屈膝坐在床边,撑着额,极疲倦的模样。她从褥子里小心地坐起来,本不想惊动他,谁知她刚有动作他就醒了,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没有焦距地盯着她,一眨不眨。直到她冰冷的手碰触到他凹陷下去的面颊,他的眼里才重有了一种名为生机的光亮,他抱住她,紧紧的,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赫连薰推开苏胥:“出了什么事?”
他抬手拨开她凌乱的额发,嗓音沙哑得不像是他的:“你昏睡了三日,好在你已经醒了。”
苏胥在外奔波数日带了位鹤发童颜的青衣老者一同回了挽香居。赫连薰没想到,他能请到神医百里寒川替自己诊脉。隔着袅袅烟雾,她看着老者拧成“川”字的眉心,淡淡地问道:“我还剩多少时日?”
百里寒川叹了一口气:“五日。”
她以手指颐,半垂着眸子,半晌,方道:“烦请先生帮忙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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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晴好,万里无云。
这日,赫连薰的气色大好,特地让奉茶为她准备了身色彩艳丽的裙裳,用画笔沾了些胭脂在眉间精心绘了朵胭脂色的冷梅,鲜红欲滴。
洛水河畔。
她偎在苏胥温热的怀里,耳朵贴着他厚实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脏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听说宁姑娘是个蕙质兰心的可人儿,她待你可好?”
他淡淡地说:“嗯,是我不愿同她亲近。”
她语重心长:“娶妻如此,当懂珍惜。”
他不甚在意。
她轻声咳嗽了两下:“罢了罢了,以前在祁连山的时候,你就总不听我的话。”
他反驳:“那是你总逼着我喝你煮的莲子羹。”
她问:“滋味如何?”
他老实回应:“很苦。”
一切似乎皆像昨日种种,他一口喝掉一大碗的莲子羹,眉头紧锁,一脸痛苦:“师父,穿肠毒药也不过如此。”
她无奈地叹息:“你为什么就不肯骗我一次呢?哪怕一次也是好的。”
风大了些,他更加抱紧了她。怀里的她,小小的,就像陶瓷般易碎。
她看着愈渐西沉的太阳,强撑着精神说:“那是你外出不归的第五日,那日的雪很大,山洞的洞口都快被雪封死住了。我看见你拖着匹濒死的雪狼走在漫天雪地里。那是头成年的公狼,你也没讨到什么好,身上有好几处见着了骨头,大半条命都没了……你真傻,为了一句气话就真去找雪狼拼命……万一,你真的死掉了呢?”眼角滑下一滴泪,“你真的以为我是没心没肺的吗?可是……万一你死了,我也是会伤心的啊。”
眼皮渐渐耷拉下来,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她就快看不见他了,她抬手想要抚上他的面颊,小小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伸到一半的手终还是从他半握的掌心落空,无力地捶打到地上。
“苏胥,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句话飘散进风里。
他的眼睛颤动了一下,眼中所有的神采急速地褪去只余一片死灰,他伸手握住她垂在地上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仿似她只是如平常一样睡着了,低头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不会有什么万一的,你不知道,那头雪狼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负伤累累了,我不让它多咬几口,怎么惹你心疼。其实,你的莲子羹做得很好,一直都很好,可是,我只有说你做得不好,你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做给我吃。”他吻住她额间的冷梅,泪濡湿了一片,“那夜你同君夜所说的,若你早些告诉我,我又怎会说出伤你心的胡话?你明知道我不在乎孩子,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而已。”
他替她拢了拢狐裘:“你这般倔强的性子也该改改,要不,就显得我太无能了。”
他抱起她,迎着如血残阳越走越远,背影萧瑟:“你太瘦了,日后要多养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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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胥近来留宿挽香居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常常半夜惊醒,直到伸手探到身旁人的鼻息,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沉下去,再度抱着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