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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天很藍。藍得叫人心慌。

      楚雲口中喃喃,細聽去,似乎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只是,自己怕再也不是那人口中的伊人了罷。憶及那幾日,眼角又有些濕潤了。

      “郎中令李敢擊傷大將軍,也罪不至死罷!”

      他,卻只是閑灑地回道,若傷的是你的舅舅又該如何?

      “朗中令只是怨大將軍······”

      “他有何可怨。”

      “前驍騎將軍引刀自剄······”話至此,不禁幽幽。

      他依然倨傲,眉目不屑,“若人人自剄,都該怨舅舅了。”

      無用的。按按隱隱作痛的胸口,楚雲抵不過他長臂一攬,垂首呵氣,柔聲低語,“你心中有我便夠了,莫去想那許多。”

      楚雲何嘗不想忘卻,可早已被下了咒了的,施咒的,正是那日夜教自己牽腸的冠軍侯。

      日至正午,驕陽益發灼人。一瞥,直刺得人晃神,又念起往昔來。

      平陽侯家中,去病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細看,星眸盡寫憤然。平陽侯家中又如何,侍中又怎地,入得集市,是非指點,總也不會散去。諾,那便是沒有爹的種,尋不到因的孽。碎碎念念,細細鑽入耳中,去病惱恨這散不去的冤魂。惟獨她是不同的。除了舅舅,就屬她最貼心了。

      那一頭,荊布粗衫掩不去盼目巧笑的人兒在水一方。

      “雲,我已得從舅舅,不日將赴定襄,擊匈奴去了。”見她櫻唇微啟,便急忙解釋起來:“我若及得舅舅的成就,便可讓雲兒風光嫁入,不受這貧困之苦了。”眼簾微低,又緊接道“也可讓那負妻棄子的人知他的可笑。”這一句,竟是恨意綿綿。

      流光微轉,他又還望眼前的伊人,眸中分明白露氤氳。

      “雲,切勿把我來忘!”這一聲,似要求,又如懇請。

      “去病……”

      楚雲心口一緊。

      那日一見後,他們山水重重。他是票姚校尉出隴西,過焉耆山。她在市井流轉聽得他戰事,忐忑好歹得歇。他為驃騎將軍了,又出隴西,過居延,攻祁連。

      而鴻雁,只得一回顧。手中竹簡,四字錚錚,幸毋相忘。好一個霸道的冤家,怎生教人不記得。

      相思難熬。因這難熬,楚雲褪卻女紅著戎裝。編歸前驍騎將軍,那時的郎中令李廣。未料,一雙睿眼看破女兒身,了然有暇心。得閒時,也曾煮酒,也曾對弈;更有無意間,知會她天子賜宅,驃騎將軍霍去病應對“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還會半真半假地詢問,“我孫陵兒,也非池中物,若你倦了驃騎將軍,就和他結緣吧。”也不惶然他孫兒正臨風伺候在側。

      ——李陵,那個有笑容溫和的卓然少年郎,遂了楚雲心意,送將之至驃騎將軍帳中。道別時,他欲語還休,正如他一路上幾次啟齒卻罷。只是眉眼中洩漏難藏心事。

      “這份情意,楚雲來世必報。”她對自己如是竊竊道。卻忽略身後驃騎將軍的笑容,攸然中又多了些東西。

      春,有星孛於東北。夏,有長星出於西北。

      元狩四年,皇上遣驃騎將軍將五萬騎粟馬,出代郡。楚雲一路隨行,出代、右北平二千餘裏,直左方兵。回朝後,皇上益封以五千八百戶。本是滿懷歡喜時刻,楚雲驚聞李廣自剄而亡,止不住滄然,淚珠墜碎一地。

      “這是為何?”去病雙手捧起她皎潔的容顏,心疼,卻不帶憐惜。“他延殆軍期,是他數奇,就算至幕府對簿,也是當斬之罪。”

      “大將軍,怕是責罰過重了。”她難免唏噓。“前驍騎將軍,只是迷失道路,未能與大將軍合擊匈奴罷了。可大將軍,終還是得勝的。又何苦責問呢。前將軍已是六十餘矣,又豈能複對刀筆之吏焉!大將軍,不是迫他麼。”

      他一挑眉,英武的面容平添絲絲怒意:“你是說,舅舅他挾之以私麼?”頓了頓,他再道“舅舅待我如親父,縱然是你,也不可妄語於他。”他炯炯眼眸寒冷如冰。

      楚雲不語。心中依然哀慟。模糊念頭中,隱約希冀李家那少年郎,笑顏如初。

      烈日當空。

      奪目驕陽中,李家大宅風光不在且早已班駁的紅木雕花門就在眼前。深吸一口氣,就當是最後的告別,楚雲腦海中,再溫習一遍那人清揚的身影。

      平復心情,楚雲抬手捶門。見門略啟,她微微施禮:“煩請報公子陵,楚雲求見。”

      入得內堂,李陵已然候在廳中,一襲素白衣襟,笑容,依然恬淡如初。

      “李陵,你可依舊願意娶我?”竭力抑制猛烈的心跳,只求眼前這比往日更沉靜許多的李氏男丁,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贖罪的機會。

      李陵嘴角依然嗪笑,眉宇間卻有些疏離淡漠。

      “為什麼?”

      楚雲心中歎息,這些年,家門巨變,李陵的父輩全已亡故,家族的男丁只剩他和堂弟李禹,還有個妹妹不知道做著太子的第多少個姬妾,他,也終歸是變了。

      “我已經厭倦霍去病了。”

      李陵不語,淡淡的望著她,半餉默然。她也不移目光,眼波迎著而去。

      四月乙巳,天子廟立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

      對於霍去病,都不是什麼要事。他將自己鎖於書齋,手中片刻不離一片竹簡。

      東門李家,今日入新婦。想必,她定是躡絲履,著玳瑁,耳垂明月鋃鐺,腰際流蘇金縷。洞房中,也置著綾羅琉璃塌罷。

      自己,有錯麼?

      李廣自盡,是他咎由。李廣的兒子李敢知道為父懷刃,刺傷舅舅。那他霍去病,就不該為舅舅出這一口惡氣麼!讓他殘喘了二年多,才在甘泉宮將他射殺,已是仁至義盡。而楚雲,竟真為得李家人拋下他!她不知兩家早就仇深似海麼!

      楚雲。

      反復念著她的名字,霍去病渾然不覺,竹簡上,幸毋相忘四字,沾染上了刺目鮮血。

      門榭軒窗外,夏蟲不知乏,鳴叫不休。聲聲入耳,卻是寒蟬淒切。

      夏日,還漫漫。

      補遺:秋九月,大司馬驃騎將軍去病薨。天子甚悼之,為塚,像祁連山。——資治通鑒卷第二十,漢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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