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南北》鱼在在藻有莘其尾

51、劫

　　李睿如今仍然住在永昌宫中，未搬往凌霄殿内。对外称丽妃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平日难能出屋要念儿陪着说说话，实则将念儿软禁永昌宫中。
　　念儿到了永昌宫中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当时一句戏言李睿在永昌宫中果真修了一处偏殿，并未重新开辟府邸，只是在永昌宫中腾开几间屋邸寻了几处空地，因而未设名号仍算作永昌宫，由丽妃娘娘搬入。
　　叶璇所住寝殿离李睿的寝宫比邻，念儿便住在其间与李睿挨着的偏殿内，附着一条狭长曲折的木雕回廊，铺满赭黄色的石砖。涂满朱红赤漆的屋檐在头顶回转，琉璃风铃从顶上一溜垂下，几个蝶纹银铃舞在风中泠泠作响。
　　与李睿寝宫相反的另一侧殿外种了一片彼岸花与些不知名的，兰的赤的在窗下含芳吐艳长，开窗一派绿地迎风生长。
　　屋外有个碧色的池子，几尾赤金的锦鲤游曳其间，李睿专门差人在其上养了一对戏水鸳鸯。一座青玉白石雕兰石桥轻轻搭在其上，一路通到书房。到了夜间，整个宫中百灯点燃，衬着一池粼粼波光扑朔明灭。书房四周与膳食殿间俨然一个小菜圃模样，种了一排丝瓜，绕城长长的藤蔓一路绵延做一只翠绿色的草棚子。其下种了乱七杂八生相不错又是念儿喜爱的菜色。一只凤塌置于其间。
　　叶璇不大出屋，念儿这几日无事可做，无信可得，终日闷在屋中想要操心也无从下手。反而索性不闻窗外，安心过起日子来。
　　这日大晴，春意正浓，百花都开得甚好，念儿便寻了本话剧本子躺在榻上消磨时日。
　　彤色的软榻正对着李睿的窗口，横卧其上一抬眼便可瞧见李睿静静坐在案头处理朝事的模样。
　　日光打落在层层葱黄的嫩叶之上，在书卷与地面晕开斑驳的光影。因菜圃子与李睿书房比邻，清苦的药味萦绕鼻息之间，经久不散，使劲一嗅反倒觉得甘冽，所谓甘苦甘苦，大抵就是如此罢。浮华尘世中，甘苦都是相依，祸事从不单行。
　　好似六七年前泡在药香中的那段时日，也是百无聊赖如今日一般，不过换了心境，少了纯粹。
　　念儿叹了口气，不知是心浮气躁亦或是随手挑的一本竟是佛家传教之典故，只觉枯燥无趣，又是烈烈日头晒得念儿犯困，啪地落在她小巧精致的脸上，盖上了一整个脑袋，闭目却难寐。

　　“这里岂是你该坐的地方？”
　　念儿将书从脸上扒下，一睁眼，露出一双侵染了雾气的乌黑色眼睛，霎时波光流转，照的整一园子都熠熠生辉。略有疑惑地瞧着眼前之人“雁翎？”
　　“这是娘娘与皇上可坐的凤榻！”
　　念儿一惊，一碌骨从榻上滚下来，七手八脚捡起散落一地的两三本话本子歉然道“我并不知榻也是分人可坐的。”
　　“此宫乃皇上特意为娘娘修葺，你以为如何会在上头为你独设一榻么？”雁翎哼了一声“若不是念在你与娘娘平日交情深厚，你今日难能翻身。你以为吕将军锒铛入狱你是如何能眷宠殊厚入住这永昌宫中的。竟如此不知好歹。”
　　叶璇搀着四五个婢子，闻声挺着肚子姗姗由远而来，斥道“雁翎。”
　　雁翎讪讪闭了嘴，念儿倾身将叶璇扶到凤榻上，“丽妃娘娘。”
　　叶璇声音清软“你还是照旧唤我一声璇姐姐吧。”
　　“青阳不敢。”
　　“得亏你明白。”雁翎高抬着下巴。
　　叶璇打断她，“你去替我看看郑太医安排的几服药煮的如何了，别人看着我不放心。”
　　雁翎哎了声，蹦蹿着跑了。
　　念儿看着一身豆青色的罗衫长裙融入翠色的叶子里，再不能分辨“雁翎先前与画眉很是合拍，我以为她挺喜欢我。”
　　叶璇掩嘴轻笑道“画眉那个懒骨头，你那芙玉殿中小半月的事都拖沓下来等着雁翎来做，雁翎不晓得多记恨她，不过因着先前我不过是个外臣之女，而你深得先皇与先皇后宠爱，在几个皇子里边也是吃得开不敢多说什么罢了。”说着拍了拍身侧的空处，念儿退了一步站在桩侧。
　　忆起先前画眉对雁翎翘首以盼，说是雁翎姐姐一来可得个清闲。后两人处的久了以为也是生了些情分的，画眉时常留些宫里用的好的胭脂或是她赏赐的玉簪之类送予雁翎，“原来是这般，青阳管教无方，对画眉先前委实太过于宠溺”
　　叶璇的脸上攀上一抹黯然“你于今非要与我这般生分吗？”
　　“如今娘娘深得眷宠，青阳不过是罪臣之女，还感念娘娘在皇上耳边多次美言，不敢再造次。”
　　叶璇抬首将目光投在屋内，刚巧李睿小憩，往这边看了一眼，目色柔光潋潋“我负了青寻，你是青寻胞妹，我只是想与你多做些什么，也算是补偿。”
　　念儿随之望去，向来寡淡的李睿目光中光彩流转“娘娘的日子过的舒爽自是对哥哥最大的补偿，”垂头又是叹息“即便是哥哥在此，大抵也莫过于如此了。他待你很好。”
　　“男人求功逐禄，我们女子较之男子心却小些，所求不过是一人心一世安，如今我已经无所求了。”
　　叶璇低头摩挲这微微凸起的小腹，“想必你定是以为他娶我不过是为了牵制叶家，我原先也是这么以为。”想起前几日李睿来探看她，提及念儿如今孤身一人，在宫中颇受了冷眼，若是可以还希望皇上多加照看，李睿当即点头。次日消息便传出吕擎虽是逆臣贼子，郡主却颇得李睿喜爱，甚至提议念儿回府避上几日。
　　倘使所求必应是李睿待她之殊宠，如若此番忧她叶璇所忧，为她耗费心力出谋划策应当是动了真心罢。
　　后几日宫闱之中听李睿提及念儿多次打乱李睿大计，一面甚是欢喜李睿将朝事毫不保留地说予她听，一面又是担忧念儿安危。李睿的手段她见识一二，所有挡他去路之人都未能有好下场。若是念儿三番五次拂逆他，恐李睿并不会念及什么情义。
　　念儿自然心底明白，前几日丽妃娘娘懿旨搬下，称行动不便思念旧友才将念儿锁在这永昌宫中。“想必此次也是娘娘救下念儿一命罢。念儿谢过娘娘多次出手相助。”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你也无需挂在心上。只是莫要怨我才好。”
　　念儿摇了摇头，她也是明白事理之人，晓得此事上她无非一死一关两路可走，叶璇为她求了一线生机，李睿定然也不能放任念儿得了所有底细与内幕后仍四处溜达，她并不怨叶璇，只是委实有些讶然李睿竟在念儿身上花下这番心思。
　　“只要是真心待你哥哥也能安心罢。”念儿想起来笑了笑，“先前他还曾到处探听你喜欢的院落样式，”
　　“哦？”叶璇难掩异色“先前我唾厌这对铃铛风来时嘈杂，他倒是执意不肯换下。我倒不知他这般岁数竟还喜欢这类孩子玩意儿。”
　　一句亲昵的数落反倒叫念儿觉得两人情深，接嘴道“宫里大都是些不敢多言的婢子，压抑地很又少了份人气，多些声响热闹些。”
　　叶璇抚掌而笑道“却误打误撞合了念儿你的心意，这几日叫你住进来倒是住得对了。”
　　笑声朗朗还未传荡开来，一件艳丽的绯红色牡丹团花披风从叶璇身后迎头盖下，捎起一阵清苦的草药气味，李睿的声音从身后轻慢响起“春意尚浅，你出门如何唤人不添件衣服。”
　　程仕随在李睿身侧，也抱了个实木托盘，随之呈到念儿面前，一件四四方方的绛紫色斗篷叠在其上。叶璇挑过斗篷亲自为念儿披上，勒紧了脖颈前的锦带，打了个冗杂又不失美观的结。“难得日头盛，臣妾图个轻便。倒是念儿，着实不晓得照顾自己身子，只穿了身纱衣在此处已然躺了些许时辰，比之念儿臣妾穿的可算不上轻薄了。”
　　李睿淡淡扫过来，念儿只觉身子一僵，好在未停留片刻他将目光又停驻道叶璇身上，“今日如何起了兴致？”
　　“我一人呆着无趣，见念儿在此处便与她一道谈谈心。”
　　李睿看了一眼恭恭敬敬杵在一侧的念儿，“可还住得惯？”
　　念儿点了点头，丽妃娘娘接过话道“念儿平日里就喜热闹此处有鱼有鸟，春又木槿，夏开合欢，秋日彼岸花盛，冬日暗梅飘香，都是些热热闹闹的花儿，恐念儿妹妹是欢喜的很。”
　　“朕近来朝事繁冗，无闲暇之时照看丽妃，还劳烦青阳你来永昌宫中相陪。”
　　“得娘娘记挂是念儿之幸。”
　　叶璇见念儿如今待她客气疏离，规矩又本分，全然没有往日的傲气，心下隐隐难过。十几年来父亲与吕将军同朝为官，旗鼓相当，如今吕将军栽到她夫君手中，父亲一举在朝中拔得头筹一呼百应，估摸是心中生了膈应，只莫要以为是她在给李睿吹了枕边风才将吕将军掰倒至此才好。
　　程仕在身侧出言提醒道“皇上，时辰不早了。”
　　“吩咐传膳吧。”
　　程仕应了一声，李睿又吩咐道，午膳便设在这别院中。
　　“如此青阳便先行告退了。”
　　叶璇拉住念儿，“着急走做什么，既是个寻常家宴，自当同座。岂能留你一人独吃的。”
　　李睿面色清冷淡然，并无异议，念儿推拒不得，只在心中暗暗感慨叶璇如今深得李睿之心，虽是添双筷子的琐事，世代后宫妃嫔之多，皇上与人共食已是盛宠，叶璇却随口便邀人同座。
　　一餐下来食之无味，青寻还在南疆苦守，叶璇却在此处与李睿笑语晏晏，说不介意也非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