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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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阳光。
最接近地面的是一道横置在城市上的灰幕。在那里，形形色色的建筑都不甚清晰，只能看见几条参差不齐的略深一点的长影。再往上，是天空，渐渐地远离了人间，由灰色向纯白过渡，到了天穹的顶端，能映入眼帘的便只余大片大片的惨白。然而，这也并非是真正的白，掺着隐隐的灰，细看能察觉，望得久了却是愈发地白。
少年站在稀疏的林子的尽头的小坡上，怀里捧着一大束白纸束扎的菊花，白色的花瓣正绽放得浓烈。他看起来不过是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净的衬衫，梳着一头整齐得近乎是拘谨的齐耳短发。然而，他的双眼还是暴露出他的真实年龄远不止他的外貌所表现的——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含着如幽潭一般的平静，远非时间在这个年纪所能沉淀下来的。那是无情的时光碾磨尽少年人的棱角的罪证。
他昂起头，仰望着天空，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为了逃避他想逃避的世界，误入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他记得当时的天空也是这样阴郁，他站在这个小坡上。没有阳光。
许久，他默默地垂下头。脚下，是一条杂草间踏出的小径，狭长且扭曲，一直顺着下坡延伸到不远处的墓地。那裸/露在外的黄土与其两旁的绿色相比，狰狞得仿佛是大地的疤痕。少年的目光沿着那曲折的小径，自鞋尖一直移到墓地，然后，陡然停住。一切似乎都与四十多年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他不知道他到底该露出什么表情来面对他曾经熟悉现在却已有些陌生的一切。是哭？是笑？是嘲讽？还是同情？似乎都不需要。他不需要那些表情，那个人亦是如此。踌躇了片刻，方才惊觉，对于他来说，没有表情才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他沿着小径，缓步走进墓地，最终在墓地边缘的一个坟墓前停下。大理石制成的墓碑上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只是刻着四个孤零零的大字：王耀之墓。紧贴墓碑的一侧，长着几棵向日葵，另一侧稍远一点的地方则长着一丛白雏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有些莫名地想笑，笑那时的自己，还有那个人，以及那个愚蠢的男人。
他没有笑。因为同时他也清晰地记得那个人的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所映出的自己，还有那永远不变的目光；记得墨香与那人身上的古木的清香在他的鼻间交融为一体，自肺腑透入灵魂；记得那人的笑容、声音还有手上的温度。那人的身体并没有温度，但那时的他觉得，只要是触到他的地方，便如有阳光在温暖那一块皮肤。
那时候……
本田菊和王耀的初遇是在一个秋天。
起初那是一个阴天，前几日刚下过几场雨。
八岁的本田菊乘着课间，偷偷从后门溜出了学校。没有人注意到。他两个月之前随父母从日本来到中国，转入这个学校连半学期都不到，语言问题再加上天生不擅交际，种种因素叠在一起的结果，便是他常常成为被众人所忽略的那一个。而偶尔当他不被人忽视时，那也绝不是什么好事——那往往伴随着恶意的嘲笑和无情的否定。
他想要逃离这一切。
学校的后面是一座不大的山。老一辈的人说这山上住着神仙，而稍年轻一些的家长们为了防止孩子到处乱窜，便说那山上有妖怪，会吃人。
当然，这些本田菊都不知道。他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地方静静地待上一天。
他沿着一条小路进入了那座山中。
他似乎走了很久，但也许也没有多长时间，只是发觉周围的树木愈加地繁密，而他自己已在不断分岔的小径中迷失了方向。
四周，都是一棵棵相差无几的高大树木，宽大的树冠被绿叶所覆满，缀连在一起便覆盖了整个山头，让深陷在其中的人无法寻到半点天空的痕迹。除非是熟悉这片山林的人，否则很难找到正确的方向，更别说是走出去了。
他是幸运的。他看到不远处有一片空旷的地方，阳光自那道空隙倾泄而下。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那个方向奔去，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坡顶，坡下是一块墓地。而小径则在小坡上戛然而止。
墓地的一旁紧临着一片树林，但那林中的树与这座山上其他地方的树截然不同。那些树的叶子是狭长的心形，呈紫色，在不知何时已然放晴的阳光的渲染下恍若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本田菊在第一眼便认出了那些树——龙心树。他在他爷爷留下的一本书里看过，据说他爷爷曾花了大半辈子寻找这种树，但最终却只是徒劳。传说，龙心树五百年才长高一寸，若能得到它的枝干，便能获得无尽的财富和无上的权力；若能得到它的眼泪，便能获得永生。但同时，也唯有没有丝毫野心的人才有可能寻到这种神奇的树。
一瞬间，他的心中被狂喜所填满。他顺着小坡较缓的地方飞奔下去。到了墓地，他的脚步又不由地停下来。那些零落的墓碑上，每一个都刻满了密集而又整齐的小字，那是墓主人一生的简记。本田菊的目光被那些离奇的故事吸引了，一时间竟忘了之前打算做什么。
哗啦——
似乎是有某种动物在树稍之间穿行的声音，尽管微弱，但仍能辨出那声音的来源在向他靠近，靠近。
本田菊条件反射地顺着声音看过去，目光恰好与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对上——
“小香，你怎么……”
“你是谁？”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道，又骤然停住。本田菊愕然地望着对方。
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少年正一手撑着树干，站在树枝上。他看起来大概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头乌黑的头发梳扎成一个低斜的辫子垂在肩上。他的眼中的神情由最初的责备转为戒备，中间有一瞬而逝的惊愕但也只是一瞬而逝。忽然，少年像是确认了本田菊对他是无害的，释然地轻笑着，自树枝上一跃而下跳到本田菊面前。
“抱歉，我刚才把你看成了小香——我最小的弟弟。”少年的声音里透着真挚的歉意。他对本田菊友好地笑笑，道：“我叫王耀，你呢，小弟弟？”
“本……”第一个音刚脱口而出，本田菊就立刻止住了自己嘴唇的翕动，不自觉地低下头。他知道他的中文学得并不好，一出口还带着浓浓得日语腔，这点常被学校里的同学们拿来取笑他。但同时，他也渴望着与人交流。他想要和王耀说话。一种来自本能的渴望令在沉默半晌后，咬着唇抬起头，迎着王耀那双如同有暖光在其中流动的眸子所投来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下名叫本田菊，很高兴认识您，王先生。”他说得很慢，但音咬得格外地准。王耀可以听出那表面镇定的语气中掺杂的拘谨，还有隐隐的日语影子。
“你太拘束了。”王耀有些好笑地道。本田菊的年龄本就不大，硬是装大人的样子只是令人觉得不协调。“你是日/本人？”
本田菊节制地颔首，不语。眉眼间透露出几分局促不安。他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
“那么，我可以叫你小菊吗？”王耀微笑着问道。
本田菊仍是缄默地点头。
王耀似乎是看出本田菊不说话的缘由，道：“你和小香还真像呢阿鲁。他从小就不爱开口，我差点还以为他不会说话阿鲁。结果只是因为口音太怪了才不愿说话。不过，我觉得他就是太寡言了才会有那么怪怎么？没人和你说这山里有会吃人的妖怪阿鲁？”
本田菊的神色黯淡了几分，微微摇头。
知道自己的话大概是戳到了他的痛处，王耀也收敛了几分调侃的语气，用安慰的语气道：“现在已经黄昏了，早点回家吧。顺着你来时的路，一直往那个方向走就可以下山了。不会迷路的。”
本田菊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启合了几次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最后，他向王耀郑重地鞠了一躬，道：“在下先走了。再见，王先生。”说完，便离开了。
也许是没料到这孩子就这样直接转身走了，王耀有些遗憾地耸耸肩。他得承认，他有些喜欢这个叫本田菊的孩子，或者说是感兴趣。他想知道，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望着对方的已近消失的背影，王耀突然哧笑一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我会在这里等待你的下次到来的，小菊。”谁知道这所谓的下一次到来是否真的会存在呢。
收回目光，王耀无意识地将之投向墓地。思绪不知被带到何处，恍惚间似乎看到无数熟悉而陌生地面孔在对着他或笑或怒、或悲或憎，无数的言语交织在耳畔像杂音一般听不清其中的意思却又感觉能够听见什么。一瞬间，这一切又陡然撤去。王耀如梦初醒般瞪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世界。墓地和四周的树林都淹没在夜色中不甚清晰，这令他觉得有些许慰藉。
许久，他抬眼看看满天繁星，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缓缓向龙心树林中走去。微弱的声音融在草叶间的摩擦声里，隐约而絮絮，在夜晚的墓地透出一份悲寂的情愫流窜在吐息中。
“大哥。”昏暗中，树林深处响起一个男孩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在周围静谧的环境的衬托下格外清晰而清冷。
王耀的表情在阴影中不知不觉地变得柔和，“小香，原来你在这里呀，我还以为你和梅梅一样跑出去玩了阿鲁。梅梅也回来了？”
“还没。她最近交了新朋友。”被叫做小香的男孩淡淡地回答道。
“真是的阿鲁，梅梅一点也没有个女孩子的样子。什么时候像湘一样文静就好了。”虽然口头上是在抱怨着，但还是能明显听得出那语调中的宽慰。毕竟，对于他来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家人”更重要。
“大哥。”男孩从树林深处走出，停在王耀面前。
“嗯？”
“身上有生人气味。”
“啊，那个啊，”顿了一下，“下午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孩子，和小香你有点像阿鲁。”
男孩点点头，不再开口。
“晚安。”王耀柔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