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未染》泠菀

1、第 1 章

　　壹

　　景城春归，桃花两三着枝水冷。
　　窗前少年拿着《大学》在看，落英满身，公子人如玉。书童趴在柳尚晚的书桌上百无聊赖的执笔乱画，又抬头看了看柳晚尚，道：“公子，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读书，公子？公子！”
　　柳尚晚猛得回过神，反应过来后便笑了，道：“尚云年纪还小，正是好玩得时候，等你大一些，自会爱上读书。”
　　尚云摇摇头，起身站到柳尚晚身边，颇有些不满的道：“公子最近经常发呆，都不和尚云玩了。”
　　柳尚晚吃了一惊，慌忙道：“不会吧？这么明显？”书本落地，尚云连忙捡起：“你看！还不明显啊！”
　　柳尚晚咬咬唇，低头不语了，尚云嘟了嘟嘴，将书本放回书架上。
　　柳尚晚看尚云不高兴，又小声唤他。尚云应声，走回到柳尚晚边上。
　　柳尚晚看四下无人，细声道：“你可喜欢过什么人？”尚云脸上一红，眼珠一转，几乎要跳起来，道：“莫非公子！”
　　柳尚晚点点头，越发显得人如美玉。
　　柳尚晚是景城有名的才子，相貌堂堂，家中又颇有些产业，景城的少女哪个不想嫁他。他如是看上了谁，还怕哪家姑娘不肯嫁？
　　柳尚晚低头捻起一朵落在衣服上的花，道：“尚云，你还记得妃雪小姐吗？”尚云愕然：“赵妃雪？”
　　柳尚晚连忙捂住尚云的嘴：“说这么大声做什么！”尚云看着柳尚晚的样子叹了口气。
　　赵家妃雪小姐，曾经被土匪糟蹋过，老爷是不会同意一个残花败柳进门的。

　　貳

　　景城的春天很美，雨前霜后芙蓉开满景城。
　　尚云出门替公子去城外的庙里还愿，却逢变天，慌张中躲进了一处荒院。看了看院子里的景致，尚云不由喟叹，这院子布置十分精致，即使现在杂草丛生也看得出它的别致，只是可惜了这么一处好地方。
　　此时从后院突然传来了一些声响，尚云吓了一跳，闲暇时看的坊间鬼怪传说全蹿上了脑子，可是禁不住好奇，慢慢的还是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棵海棠树，风吹落花满院红。
　　十六七岁的少女在树下仰头看着什么，几次跳起来想要摘什么，又什么也没有摘下来。
　　“你在干什么？”尚云皱了皱眉，怎么会有小姑娘在这个荒院里。
　　少女回头看到了尚云，提起裙子跑到尚云身边问道：“你可以帮我摘一朵花吗？”
　　尚云看着少女头上的薄汗，点点头走到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海棠，询问少女要那一朵。
　　“是这一朵吗？”尚云指着一朵触手可及的半绽海棠问道。
　　少女摇摇头，眼睛看着更高的地方。
　　尚云又指了一朵需要伸手拿的到的海棠，“这朵？”
　　少女还是摇摇头，伸手指了指一朵盛开的海棠，海棠带着微微粉色，花蕊中几乎是白色的，很漂亮，尚云比了一下，发现自己摘不到那朵，他指了指一朵差不多的海棠，“那个太高了，这朵可以吗？”
　　少女失望的摇摇头，很乖巧的说：“既然得不到就算了吧，命中注定它不是我的。”
　　尚云听了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眼那朵海棠，使劲跳起来将那朵花扯了下来。
　　手里的海棠已经被扯的不成样子了，尚云尴尬的看了眼少女道：“对不起，我再帮我摘一朵吧。”
　　少女眼睛发出光芒，从尚云手里将残破不堪的花用手绢包了起来，对着尚云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道：“真心真意的东西，就是不好看了，也是无价之宝。”
　　尚云愕然，少女已经拿着花离开了，她走出后院时，回头对尚云一笑道：“谢谢。”

　　叁

　　翌年初春，赵家后花园。
　　梅花初落疏疏雨，杨柳轻摇淡淡风。月下少女舞姿翩跹惊鸿。
　　尚云站在桥下呆呆的看着月下仙子。然，尚云也无法忽视，吹萧和舞的柳尚晚。
　　漫天花雨中，少女抬头，水袖飞舞，两人视线怦然相撞。
　　少女眼眸带着一些察觉不到的阴暗，尚云脸色大变。
　　少女嫣然一笑，云纱飞舞。
　　尚云方知，一年前荒院摘花的少女，竟是那出了名的赵家妃雪。
　　嘴角微扬，神情落寞，赵妃雪舞的凄美。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肆

　　舞毕，赵妃雪莲足轻移，走到柳尚晚身边，妩媚动人，柳尚晚将她揽入怀中。
　　赵妃雪主动吻上了柳尚晚，脸色愈发红润，撩人心弦。
　　她抬头看向小桥，尚云一掌拍到栏杆上。

　　伍

　　柳尚晚坐在窗旁，满心欢喜的看书。尚云也拿了本《中庸》细读。
　　一会儿，柳尚晚突然望着窗外，嘴角含笑问道：“尚云也大了，打算什么时候娶妻了？”尚云轻声道：“尚云想考个功名，为国效力，不想成亲了。”
　　柳尚晚摇摇头笑道：“我朝哪里需要你这般努力了。尚云，虽然妃雪是赵家送给我的，但我还是想给她一个名分。”尚云不再说话，只低下头，手中的书本有浅浅的指痕。
　　妃雪那回眸一笑被他藏在了心的最深处。

　　陆

　　夜。
　　尚云还在后院读书，烛光昏暗，光落书本，显出温暖的晕黄。尚云全心全意的读书，却突然听见上方的声音：“这么晚了还看书啊？”
　　尚云大惊，抬头便见妃雪站在不远处，黑乎乎的，见不清表情。
　　尚云放下手中书本：“妃雪小姐。”
　　妃雪转身离开，背影渐渐融在黑暗中。
　　尚云坐下来却看不进书了，不多时，又见妃雪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支烛台，比起尚云的小蜡头不知道亮了多少。
　　尚云低头不语，抬头时，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海棠香。

　　柒

　　又是一年春归。景城爆发了瘟疫，许多人没挺过来。
　　柳尚晚躺在棺材中，等待下葬。柳家人大哭。
　　赵妃雪在城外寒山庵带发出家。
　　尚云对着柳尚晚住过的屋子磕了三个头，行如枯木，面无表情。

　　捌

　　这年的新科状元柳尚云深得帝心，位列三品大员。
　　帝一日兴起，想起柳尚云中第未曾回乡报喜，特令尚云回乡。
　　尚云回乡长跪柳尚晚坟前一夜，次日，携一朵海棠花，独上城外寒山庵求亲。
　　那长长的石阶如登云长梯一般，看起来，上面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缓缓拾级而上，却不知这长阶尽头，已是花落人亡。
　　百里天阶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