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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三 ...


  •   十月的草原已近寒冷,不远处有一片湖,白天湖面还有飞鸟掠过,傍晚却显得分外宁静。
      “宋姑娘还不进去吗?”我扭头,陈景鸿正款款而来,他年近花甲筋骨却好,全身上下丝毫不见老态。陈太医看了眼我的面色,“嗯,还算红润。”
      我笑,“太医真是为人医者,走哪儿都忘不了自己的本行。”
      他捋了捋胡子,扭头看向远方,“老夫明日就要启程回大都了。”
      我默了半晌,“恭喜陈伯终于能和家人团聚。”
      “一点不吃惊?也是,你这丫头聪慧,要不殿下不会到这儿都带了你。”
      “陈伯缪赞,我不过身不由己。殿下愿意放了您走,总是好的。”
      “如今这天是愈发寒冷,我这把老骨头,是该回去了。打了大半年,虽说我吴国势不可挡,已攻下商国数座城池,但到底局势难料,眼看靛兆关就在眼前,听说殿下当年曾在这里吃过大亏。”
      “靛兆关……”我的思绪一下子飞出去很远。
      “你那右手,如今虽恢复了几分功能,但早先处理地草率,再想全好却是难了,除非断骨再接,可一来再接之痛并非人人受的,二来,所谓术业有专攻,这类外伤却非老朽专长。战祸连天,现下也别无他法,他日战罢,你倒可去商国乐山碰碰运气,乐山弟子楚明素有圣手之称,或可帮得了你,不过听说他脾气古怪,并非什么人都肯医治且收费极高,你去之前要有所准备。”
      “呵,若非搁着金山银山,等闲谁肯找他看病?”
      “姑娘与他相熟?”太医好奇地看过来。
      “以前有所耳闻。”
      “唔,”他低头沉思半响,缓缓开口,“丫头,老夫要走了,以后也不知何时再见,有些话在心里多时,趁着今天便一并说了吧。”
      “陈伯有事,吩咐便是……”
      太医摇摇头,“殿下当初以陈府一家老小的性命相挟,老夫不得不豁出去,为了能保住你的命,继而保住我全家上下三十余口的命,老夫下了重药。丫头,我虽叫你活了过来,可那几味药到底凶猛,已短了你的寿,后来再想调过来却收效甚微,心里便一直觉得对你不住。”
      我笑着摇头,“陈伯糊涂了,若没有您鼎立相救只怕我早已归西,如何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说话?”
      “丫头,身体是自己的,不可儿戏,老夫的话你要记在心上。你心脉羸弱,以后切忌戒忧戒躁,情绪万不能波动太大,若时时注意,才能过得不惑之年。”
      “不惑?四十……”我沉默良久,忽而一笑,“多谢陈伯坦诚相告,这么多年,有些事我早已看开,生死天定随它去吧。”
      “你这丫头,年纪轻轻,怎的如此不把性命当回事儿?”太医似乎还想再劝,见我只是凝神望着远方,神情不辨喜怒,他又立了会儿,终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夕阳还未落下余辉,东边却已升起一轮新月,苍白的,正与那天他走时一样。有多久没想起梁晨羽了?
      天空下慢慢浮现出他的影子,一切翻江倒海地席卷而来,胸口隐隐作痛。
      我急忙闭眼调整呼吸。
      赵吴大战之初,商国兵法战术得力,屡屡获胜,然好景不长,未过两月,便处处为秦国太子压制。说来也怪,赵胤琪的作战图及阵法布局,照理原不该这么轻易被识破。王爷早年历经数战,危机之时全靠用兵如神转危为安,之后虽一直修养在家,可在几年前的战役里不难看出,他只得更有长进。既如此,那潜心研究的结果本应像开战时那般一直奏效下去,却不知哪里出了纰漏,商军连连惨败一退再退,竟丢了数座城池,一年不到,吴国已隐隐有了直逼燕京之势。
      秦岚枫花大力气留下我,无非是为了要挟他。
      我瞟向秦岚枫的大帐,郑齐远、陈启和方达轶正撩了帘子出来,三人有说有笑一路走远。
      夜风凉,我搓搓肩膀,正要转身回帐,李凉却快步过来,说太子殿下召见,又急忙招了翠妞,带我去沐浴更衣。
      李凉在帐外显然等地不耐烦,开口催促,翠妞手里的梳子便麻利起来,我坐在铜镜前被她扯地头皮发麻,不停皱眉,她只是咧了嘴笑。好不容易梳好发髻,她手里又擒着两朵珠花来回比划,似乎难以决定哪个更好,我无奈站起,她这才急急按了一朵到我头上。临出帐门,她突然低呼一声,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一阵风地冲向梳妆台,又冲回来,手里多了个胭脂。翠妞眼里闪闪发光,带着脸上两个酒窝愈发地深,她身后一扇六折屏风,绘山水,上面被刚翻出来的衣服、腰带、丝巾、狐裘挂得满满当当,我一呆,忙匆匆抿了口胭脂,逃也一般地去了。
      当初重病,她整日整夜地守着我,高烧不退时也是她一遍遍为我擦身,总是黎明时分烧退下去些,一睁眼就见她趴在我床头睡,脸色憔悴眼底青黑,衣服永远是昨天那一件,手边搁盆水,盆上搭着条半干的帕子。我虽生的驽钝,但人情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却还辨得出,即便立场不同,她肯这般待我,我心下感激却无以为报。今日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我做不到,便耐下心来任她娃娃一般的打扮,也算全她一番心意。
      一路上李凉絮絮叨叨与我讲现下局势。
      开头一句便是,商国二皇子于五月去世。
      我一惊,赵氏一族从来子嗣稀薄,太祖皇帝只得一个独子,上一任继位之后也只有如今的陛下和我父亲一对儿子。陛下登基三年,好不容易才有了太子,五年之后二皇子诞生。
      李凉接着说,年初三月阳春,二皇子染风寒,命人从常备的药瓶里倒出几颗专治咽痛咳嗽的来,那天他服了药早早睡下,临睡前还吩咐,把那匹南疆进贡的汗血宝马好好刷一刷,他第二天约了人去遛马。
      谁知这一觉睡下去便没有醒过来,二皇子病情危重反反复复,没挨过两个月便匆匆去了。失子之痛,加之大军接连数月的失利,悲伤忧虑交加,商国皇帝病倒。然事情并没有结束,二皇子的宠妃兰氏不日哭倒在皇帝病榻,口口声声称夫君为奸人谋害。她肿着脸哭喊,说二皇子知道太子和赵王爷的王妃有染,怕是有人要杀人灭口。
      皇帝当下并不信,但还是派了人暗中调查。不想调查之人接连神秘失踪,一日竟传来二皇子遗孀兰氏悬梁自尽的消息,皇帝这才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命三位朝廷大元彻查。
      四个月之后,商国三位重臣跪在皇帝下首战战兢兢回禀,说太子殿下确实与赵胤琪的王妃有私情,可私情之余还有别的。王妃本是吴国人,一直奉命暗中摸索赵胤琪的作战计划,多年来的不遗余力,宋氏几乎学到了赵胤琪的一切用兵手段。宋氏虽嫁给了王爷,却不耐烦只做个王妃,机缘巧合之下,他与太子有了情愫。太子成年多时,有心登基,可皇帝并无退位之意,眼看亲政之日遥遥无期,太子颇有些怨言,宋氏听他说的多了便答应帮他,太子大为高兴,答应事成之后,许她国母之位。
      赵胤琪出征以来,宋氏一直与吴国暗通消息,将赵胤琪的作战计划、布阵图以及实战中可能做出的变化一一透露出去,太子也暗中组织人手,只等兵临城下那一日便趁机逼宫。吴国保他商国皇帝之位,只是从此往后,商国向吴国俯首称臣。
      商王听后大怒,命人将太子带来对质。太子大喊冤枉矢口否认,大臣们只得将一项项证据摆到他面前,太子瘫软在地。
      此后商国皇帝一病不起,十月初,边疆战事危机,陛下却临阵换帅,另派两名大将赶来,急招弟弟赵胤琪速回燕京。
      若不是奉了主子的命令,李凉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将这些消息透露给我。抵达边境之后他一直忙于战事,似乎无暇顾忌却极为堤防我,甚至下令,除李凉和陈太医之外,任何人不得私下与我接触,违令者杀无赦。我有些茫然,不知道秦岚枫告诉我这些是为何。
      大帐里,秦岚枫正低头摆弄沙盘,抬头瞄了我一眼,似有一瞬间的愣神,挑了眉毛上下打量我一番,之后嘴角牵了牵,重又低下头去。
      我站在吴国太子面前云淡风轻,照旧并不打算跪,李凉正要上前,秦岚枫挥了挥手。
      “罢了,她如今大小也算个公主。”
      “公主莫非他真的已经……”
      秦岚枫直起腰来眼含嘲讽,“这还能有假?你去看看他们准备的如何?”后一句是对李凉说的。
      李凉挥退左右,带着人躬身退出。
      帐子里一时只剩下我和他两个。秦岚枫身着藏青常服,未束冠,只用同色缎带绑了头发,两鬓有几缕乌发垂下,两道锋利剑眉衬托出一双漆黑、邪魅的眼,眼里深藏不露。
      见我打量他,太子殿下脸上带笑,缓缓走近。
      “当朝太子策应谋反、投敌叛国,论罪当斩,可凡是知情的人都被封了口,呵呵,你们商王陛下竟护短的这般,儿子犯了如此重罪还想着要瞒,”说着摇了摇头,“真是昏庸至极。”
      “大胆!”
      他冷冷看我一眼,“终究天不随人愿,不知为何,商王病重,太子殿下与王妃勾结之事一夜之间不胫而走,大街小巷人心惶惶,有百姓捶胸大呼,商国要灭了!一时将士再无力应战,军心涣散。大臣们联名上书,商王这才不得不将太子收监。前不久,商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急招赵胤琪回京,当着几位大臣的面,传位于他,赵胤琪跪在榻前泪流满面、抵死不受,只道愿辅佐太子左右。皇帝当日未再多说便昏迷过去,两日后,驾崩。赵胤琪得知消息,急欲赶往天牢接太子回朝,却被几个老臣团团抱住,他们一个个老泪横流,说太子失信于天下,万万使不得,陛下既已传位于赵王爷,商国便不可一日无君,求赵胤琪即刻登基,有几个见他执意不肯,站起来就要触柱。”秦岚枫立在我面前扬起嘴角,“令尊等了那么多年,前几日终于得偿所愿。”
      “陛下与大臣们相逼,他授命于危难。”
      他哈哈大笑,转身踱到桌前,“成大事者须得忍他人所不能忍。皇帝堤防他拥兵自重,他卸甲归田;皇帝怕他在朝堂结党营私,他锋芒毕露处处与人闹不合;这般卧薪尝胆数十载,才得了今天的局面。还有,你娘当初为何被贬出府?”
      “你说什么?”
      “赵梁氏当初发现宋氏形迹可疑似另有所图,可她一介女流,又怕丈夫疑心自己争宠,便找到行军总管郑勇,请他帮忙调查。谁料东窗事发,未等集齐所有罪证,早已惊动宋氏,她不动声色,施计将你娘和郑勇引入后花园,王妃什么都来不及知道已被定了通奸的罪名,为除祸患,宋氏当夜便给郑勇下了流水烟波,从此死无对证。赵胤琪怕你娘也糟此毒手,便立刻将你母女赶出王府。”
      “好个宋氏,若有机会定要叫她……”
      “叫她什么?哪国储君能留下这种把柄?”
      “呵呵,也该是这个结局……刚才提到流水烟波?”
      “耳熟?说起来当初若不是本王施以援手,你后来如何复明?本想娶你,奈何当事人却不识抬举。”
      我不想在此话题上纠缠,“将我送到医馆的夫人,难道……”
      他朝我看了一眼,“唔,正是宋氏。”
      “原来一切都是你指使!”
      “抬举我了,”他笑,“十几年前本王尚幼,且不说朝堂上还未有所建树,既便我有心,宋氏也不见得肯效力。不过为谋大业,赵胤琪宁愿舍弃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叫她流落在外不得善终,他城府之深,可见一般。”
      “娘亲怕是自己心里也明白,不肯连累娘家,宁可带了我远走,难怪那时问他原因,他不肯说……”
      “赵胤琪为人岂是随便看透?那么多年了,本王也未摸清。你真以为太子和宋氏苟且之事他不知道?”
      “什么?”
      秦岚枫笑着瞟我一眼,“宋氏确是我大吴早年派去的奸细不假,可几番接触下来我便有些好奇,她纵有几分姿色,到底不见得多聪明,却如何能将赵胤琪的作战打探地如此详尽?何况如今新王心思缜密又处处谨慎小心,绝非耽于美色之人,待轻而易举攻下几座城池,我才有些了然。”手指挑起桌上一张羊皮地图,“这张图如何能到了我的案上,想来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赵胤琪默许的。”
      “……不惜置众将士与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于不顾?”
      秦岚枫嗤笑,“那个位子,本就不是人人都坐得,古往今来多少王侯臣子有心,可最终称孤道寡的只有一个,什么都要付出代价,何来妇人之仁?”
      我看着他无言。
      众人终不过是赵爷手中的棋子,千千万万拼死奋战的将士,血腥屠城中冤死的亡魂,郑勇一家,娘亲。在他心中,那个王位最重要,我们,不过有一天误打误撞地入了棋局,时局变幻时,理所当然地沦为弃子。
      “赵王爷如今贵为圣上,但终究与我无干,太子殿下此番告诉我,莫不是新王登基后这便没了要挟的理由,准备放我回商国?”
      秦岚枫在案上叩着手指,眼里似笑非笑,“赵胤琪与乐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何况大战在即,他必定启用乐山弟子,只怕现下人已集聚靛兆关。乐山擅兵阵者众,本王自然得找个同道中人一起去揣摩揣摩,你在大营多日无用武之地,这便正好走一趟。”
      “郑将军呢?”
      “郑将军自有郑将军的用处。”
      我冷笑,“不要说兵法阵我本就不通,就算知道,却如何会告诉殿下你?”
      他眼中精光一闪,“当年派去商国的密探人数众多,你可知道,有一个正拜在乐山门下?宋岱青携众弟子前来支援,不会不考虑自身安全,听说贴身‘保护’宋师傅的,却不是别人,正是我吴国派去的那一个。”
      我一愣,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冲。
      脚弯一麻,人直直向前扑去,膝盖磕在地上,人重重跌倒。
      “猜到就是这反应,坏习惯怎么就改不掉?”秦岚枫踩着地毯缓缓走过来。
      撑了手好不容易直起身子半跪着,面前多了一只手,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我咬牙,挥起一掌要将它打开,手却在半当中被截住,手腕一痛,秦岚枫一把将我扯起来。
      “这次又想去哪里?” 他脸上满是戏谑,将我的手反敛死死摁在腰上。
      “放开!卑鄙小人!师父与我有恩,你若对他不利,我不会放过你,定要叫你后悔!”
      他笑得越发灿烂,似颇有些玩味地乐在其中,“你对本王从来都是这副色厉内荏的表情,不是说‘放开’,就是说‘不会放过你’,从未在别的女人嘴里听过这些话,这般听一听倒也新鲜,”转而瞟过我头上珠花,“枉费翠妞一番心血。依你才智,不会不知道只有曲意迎合才有机会逃吧?” 他将头凑得极近,呼吸可闻。
      我愤恨至极,字一个个从牙齿缝里往外蹦,“我宁愿去死——”
      秦岚枫嘴角略僵,眼里升腾起怒意,手上力道猛然加重。
      我不吭声,眼里攒出些笑意来。
      他圆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突然嘴角一扬,松开我的手。正以为得逞,谁知他用力掰过我的头,一个黑影瞬间压下。
      我无力反抗,只得咬紧牙关,却听得他一声冷哼,腰上一记刺麻,未带叫出声,一条火舌窜入。
      虽难受,可我就是不闭眼,秦岚枫狠狠瞪着我,越发攥紧我,愈吻愈凶狠,几乎把人拆入腹中,伸出一只手渐探至胸口,叫人瞬间僵硬,虽强装着镇定,我的身体不禁颤抖起来。
      他缓缓松开我,鼻子贴着鼻子,“怎么,终于知道怕了?” 说着手上一动,我背上汗毛根根竖起。
      很久以前下乐山时,小豆子对我说,万一碰上登徒子就给他断子绝孙脚!如梦初醒般瞬间反应,只是不及屈膝,人已被卡着脖子按在立柱上。
      “呵呵,若不是时局非常,倒也愿意陪你玩一场。总算你并非天仙,虽有几分特别,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女人嘛,还是温柔些好。至于阵法,你知道也得说是不知道也得说,由不得自己,想耍花样,本王就有办法让宋岱青命丧在你眼前。”
      我下死力气挣扎,眼里简直喷出火来:“你敢!”
      他像听到个从未听过的笑话,笑地浑身发颤,半晌才停下来,弯腰慢慢靠近,“本王想做的事,至今还没哪个能拦。赵姑娘想打个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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