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于林》莲叁

62、第六十二章

　　下午顾磊来接秦林的时候，秦显军已经走了。倒是秦林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顾磊，顾磊并没有给任何意见，只让他自己选择。他觉得自己处在了一个漩涡中，一边是恨秦显军的自己，一边是渴望父亲的小木。在他咬牙坚持的这些年，哪一天不是靠着对秦显军的恨而撑过来的？曾经还默默的发过誓，只要他敢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将这些年加在他身上的委屈和重担双倍的还给他。
　　可是当他真正见到秦显军的时候却震惊了，他忘记了时间会走，在他印象里那个风度翩翩年轻气盛的秦显军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只有这个半百之人带着半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腰杆。
　　他气愤，为什么时间走得这么快，让他无法再恨那个抛家弃子的人。时间果然是最好的良药，竟将他的恨也一并淡化了。小木更是给了一个他不能再恨的理由，他是小木的父亲，就算自己不原谅他，他依旧是小木从小就渴望的父亲。
　　一周后，小木准备手术。手术从中午开始，到晚上结束。
　　小木在医院的这一个星期终于胖了一点，秦林陪他做完准备工作，摸着他的脸，“小木，害怕么？”
　　小木摇摇头，“我不怕。我知道做完手术我的病就会好了，我就可以跟小雨他们天天去爬山了。”
　　秦林笑笑，“小木真勇敢。我会在外面守着你，让你一醒来就看见我，好不好”
　　“嗯。爸爸也守着我。”秦小木开心的说道。
　　秦显军忙走近，亲了亲小木额头，“爸爸一定守着你。”
　　护士轻咳一声，“我们现在要将病人推进手术室了，请各位家属让让。”
　　众人这才让开一条道，护士们推着小木往手术室走去。
　　进手术室之前，小木望着后面跟着的哥哥和爸爸，笑着比了一个‘V’字。
　　秦林笑了笑，也朝他回了个‘V’。
　　手术室的门渐渐关上，直到再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秦林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眼神却盯着手术室。
　　顾磊握住他的手，“没事的，放心吧。里面的医生是现在国内比较顶尖的，他们的医术你大可放心。”
　　秦林默默的点了点头。
　　秦显军看着两人的情形，心中了然，他在国外呆了那么久，早就对这些见怪不怪了。
　　“你早上没吃东西，我去给你买吃的，不然你撑不过这10个小时。”顾磊拍了拍秦林的手，心疼的说道。
　　秦林扯了扯嘴角，“嗯。”
　　顾磊起身对着另一边也盯着手术室的秦显军道：“叔叔也没吃吧，一起去吃一点吧。”
　　秦显军一愣，然后点点头。
　　两人来到医院旁边的一家茶楼，清静雅致，秦显军知道眼前的这位年轻人必定是有些话跟他谈。
　　雅间里是浓浓的茶香，杯中的茶清淡润口，回味悠长，让秦显军在医院的烦躁和担心稍稍的放下了一些。
　　一壶茶后，顾磊点的菜也已经上齐，两人谁也没说话，默默的吃着菜。
　　最终顾磊先放下筷子，看着对坐的秦显军道：“叔叔应该已经看出我和秦林的关系了吧。”
　　秦显军手上筷子一顿，说道：“确实是看出来了。”
　　顾磊一笑，“我对秦林是认真的，我不希望他受伤害，所以我想跟叔叔谈谈。”
　　“你想谈什么？”
　　“我知道叔叔这次来是想将秦林和小木带到国外去生活。”顾磊给秦显军倒了一杯茶，“所以我想和叔叔谈谈这事。”
　　“谈什么？”
　　“秦林是不会跟着叔叔去国外的。”
　　秦显军垂眼看着面前的茶，问道：“这么肯定？”
　　顾磊摇摇头，“叔叔，其实无论秦林跟不跟着你去，我都不会让他去。”
　　“你不让！？”秦显军眉头微皱。
　　“我相信我有这个能力，秦林绝对不能离开我。”顾磊说道，“我们俩现在过得很幸福，我不希望这样的生活被打扰。”
　　顾磊肯定的说道：“他只有跟我在一起才会幸福，也许叔叔觉得我说话很自大，不过我敢说这世上要是还有谁能让秦林幸福，那必定是我。”
　　秦显军有些楞，他想带着秦林小木去国外生活却也只是为了弥补这些年来的愧疚这自责，从没想过这样做秦林和小木是不是会幸福，而自己能给的幸福又是不是他们想要的。
　　“我知道我亏欠林林很多，让他原谅我也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说说小木吧，你要和我谈什么？”秦显军叹了口气。
　　顾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我想叔叔应该知道，这些年来，秦林是怎么样撑下来的。小木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弟弟，也是心中的支撑。小木需要父亲这毋庸置疑，但是他跟在秦林身边这么多年，您回来想将他带走就带走了，这样是不是对秦林不公平？”
　　秦显军一愣，“你是说我不应该带走小木？”
　　“那倒不是，以小木现在的情况当然是跟父亲在一起更好。我的意思是希望叔叔不要逼秦林，俗话说‘爱之深恨之切’秦林如今有多恨叔叔您，曾经在他心里就有多爱您，您的逼迫就是在挖他的心。我不愿意见到他受这样的伤害，所以望叔叔能够理解。”
　　秦显军抬头看了顾磊一眼，“我倒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磊点点头，“叔叔请说。”
　　你的家里人知不知道你跟林林的关系？”秦显军略带尖锐的说道：“看你谈吐穿着并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的父母允许你们这样的关系么？我知道国内对于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很能接受。”
　　面对秦显军的尖锐问题，顾磊倒是显得不疾不徐，“我家的长辈目前确实还不知道我和秦林的关系。”
　　“那你准备让秦林就这样一辈子都呆在你的身后藏着不见人？”秦显军皱着眉头重声问道。
　　顾磊说道：“我从秦林答应我的那天开始就计划要将我们的关系告知家里的长辈，只是因为小木的病情而推迟了。我不想让秦林一边要担心小木，一边还要担心我。所以等小木的病好了以后，我会将我们俩的关系告知家里的长辈。”
　　秦显军对这个答案还是很满意，“林林这个孩子自尊心强，但是骨子里却还带着那么一丝自卑，特别怕给别人添麻烦。小时候就是这个性格，现在还是没变。”
　　顾磊笑道：“我领教过了。”
　　这时，服务员过来告诉两人打包的饭菜已经装好，于是两人结了账回医院。
　　医院这边，在顾磊他们走后不久秦林接到了小飞的电话。两人聊了很久，秦林才将他要从外地赶回来的念头打消了。不过和小飞聊过后，秦林觉得心里轻松了好多。他说的没错，要相信小木，相信医生。回到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秦林重新收拾了一下心情，不再愁眉苦脸了。
　　顾磊他们回到医院，见秦林脸色好了很多，两人都很开心。
　　在手术室外的这10个小时让秦林充分体会了一把心里没着没落的滋味儿，他看着手术室外的灯既盼着他熄灭却也害怕他熄灭。脑海里幻想过无数的场景，有好的有坏的就像走马灯，忽悠而过却在秦林心里留下了一串串的悲喜。顾磊一直握着他的手，在这开春三月他的手心却冰凉如雪，顾磊心中暗叹一口气，握着的力道更加用力。
　　终于在几人忐忑焦虑的心情中，手术室的等熄灭了。秦林紧张的站起来，眼睛一错不错的紧盯着手术室的门，不一会儿，医生和护士们推着小木出来了。秦林紧上前两步，却又顿住了，欲言又止。
　　顾磊拍了拍他的手，牵着他走上前去问医生：“手术怎么样。”
　　医生说道：“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好好休养就可以康复了。”
　　秦林心中一颗大石终于落地，他颤手抚摸着小木沉睡的小脸，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这才慢慢的笑了。秦显军也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颓然的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瞪着医院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木被推进病房，顾磊和秦林在病房窗外站了半响。
　　秦显军走过来，“林林啊，你们俩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秦林眼睛盯着房内的小木，充耳不闻。顾磊叹了口气，在他耳边轻声的说：“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们再来看小木，好么？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小木醒来看了，一定会担心你，你也不想让他担心，对吧。”
　　秦林垂了垂眼，不说话。
　　“好了，走吧，我保证，明天你一睡醒，我们就来看小木。”顾磊径直牵着他走出了医院。
　　翌日一大早秦林就来到了医院，小木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着睡在长椅上的秦显军。秦林看小木精神很好，也很高兴，轻轻的敲了敲病房的玻璃。小木要在观察室住几天，等一切稳定后才能转到普通病房。所以秦林只能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望小木。
　　小木抬眼，对着秦林比了一个‘嘘’的姿势，轻轻的指了指他的身后。
　　秦林看着小木小心翼翼怕他吵醒秦显军的神色，心里有一丝失落。就像一只很黏着你的小狗突然间黏上了其他人，而你却无力阻止。
　　小木醒了一会儿，又慢慢的睡了过去。
　　小木目前不能探视，秦林在窗外看着他的睡颜，默默的站了很久。
　　秦显军早已经醒来，却始终没有睁眼，他知道秦林正在他的面前，但是他终究无法面对秦林的哀伤和失落。因为这确实是他蓄谋已久的计算，无论如何要在让小木对他产生好感。而现在他在小木的心中终是抢占了一席位置，达到了目的，但是他却愧于面对现在的秦林，他暗暗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秦林慢慢的转身，走了两步最终停在了自己的面前。顿了一会儿，秦林慢慢的将一个带有热气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手旁，然后才转身走了。
　　秦显军听着秦林的脚步越走越远，慢慢的挣开眼，看着秦林放下的东西。——是几个包子，还略微带有热气。
　　秦显军盯着包子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追了出去。
　　秦林正出医院大门，听见身后的喘气声，疑惑的回头。
　　“林林......”秦显军拿着包子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半天才叹气说道：“林林，你放心，没有取得你的同意我不会带小木走。如果等小木养好了，你还是不答应的话，爸爸会自己回美国。”
　　秦林看着他额角的汗，半天没有说话，最终还是微微的点了点头，才转身走了。
　　秦显军看着手里被捏的变形的包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