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进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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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温廷远给两位伤者把了脉，发觉二人又各自陷入幻象，觉得自己无师自通的医术颇值得怀疑，费了好大的气力唤醒二人，方才草草地准备早饭。他不敢离他们太远，于是十分没有良心地吹木笛捕蛇。
他很明白叶青琴声的厉害，内力浅薄的人极易被挑乱神志，痛苦不堪，若无细心调养，至此半疯乃至全疯的都有。而此时还在荒郊野岭，即便到了小山村，哪里来的妥帖人来当解语花呢？
温廷远考虑一刻，觉得唯有自己可担此重任，于是亲自出马，以少年回忆与蛇汤做了上等补品。
“我初到中原时，遵循师嘱到流云门落脚。那里许多人瞧不起番疆，以为荒蛮之地不受教化，但鉴于我师父的面子，又不好看不起我，我瞧着他们那难受样儿，觉得挺有意思。那时我十五六岁，有点人来疯。每天寻衅滋事，终于把流云门弟子打到心服口服，对我一致地恭敬起来。直到有一天，流云门容门主和他长子回来，他们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有人能收拾我啦。”
温廷远微笑：“我也挺高兴，想着又多一号敌手。”
莫玖颇为虚弱，但见他竟主动提起流云门，以及昔年的容师弟，几乎惊得目瞪口呆。容舒一向是温廷远的逆鳞，往日若有人随随便便在他面前念叨，可被赠予一顿痛打。当即提起精神，认真听了起来。
“结果他们对我实在是客气，容夫人见了我，先搂着我大哭一场，从我师父远游哭到他现在还不肯回来，然后容门主感慨我初来乍到受了委屈，最后容舒说要与我秉烛夜游。我被折腾得诚惶诚恐，只好跟着去了，至此被他和气地拘束在身边，再无祸害旁人的自由。”
莫玖与谢君珏一齐应了一声，对容舒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可他是真好......”温廷远说，突然戛然而止，略微有些苦涩与怅惘，我还是不能......不能从容不迫地谈论你啊，我还是不能从彼时的痛楚里挣扎出来啊。他低下头，默默地搅着那一锅汤。
许多事情总不肯停在最好的时候，如同年华正好的美人总要老去。
“你们不喝蛇肉汤？”温廷远的情深意重终结在第一口肉汤里，颠颠地寻起乐子，“这是花皮的，不腥还暖胃。在番疆时，我师父都很爱喝我炖的蛇汤......”
随柳苑的主人尚不晓得徒弟的脸皮厚度只增不减，颇有些怜惜忧心起在外奔逃的弟子——说和做一向是两回事啊。
莫语石挣扎着给三人易了容，勉强打扮成逃难的平民。其实他们此时也无需过分的打扮，装束便已经十分接近乞丐。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未免奇怪，莫语石只好牺牲自己，装作女扮男装赶路的妇人。他们经过一夜的休整，虽仍不能快走，但也勉强能自己动一动了。温廷远体贴他们，依旧半背半扛，继续充当马的角色。
到了下午，世子欢天喜地地得知，村庄已至，因而即便被告知他此时名为阿顺，是个猎户之子，还是哑巴，也未影响他的傻乐。
温廷远到过这个村子，它依山而建，相当闭塞，但也因此少受战乱影响，是附近乡里壮劳力们逃征役的大好选地——只要有能耐走上十来天的山路且别迷了方向。若不是此村穷得连娶媳妇儿都难，温廷远还挺想叫它一声世外桃源。
他们到达村子时，正是晌午，村口的几个幼童且惊且喜地呼啸回家，“外头又来人啦！”于是出来几个极有见识的人断定，“傻娃子，山下兵老爷打起来了，这家估摸是逃出来的，同前几个后生一样是过路的，应该有钱。”
温廷远几日来终于再见到无害的活人——不论活人是否打算拿他们当肥羊一宰，依旧十分高兴。他憨厚朴实的交代了自己八辈祖宗的陈年旧事与当下的逃命需求，顺道表示想在此处歇一歇，愿意付钱。如果不收钱，他可以进山打野兽作谢。
世子即阿顺，同他娘亲，按先前的约定一心一意当猎户的哑巴亲眷，天知道山里的猎户是怎么讲话的，索性闭嘴。
于是温廷远顿时成了可怜人，老婆孩子虽长得还行，可都是哑巴，他要是打仗去了，这一对母子可怎么办呐？温廷远进入角色，悲痛得获得全村人免费赠送的同情。
他靠着一点碎银子，住进村儿里的中等人家，等一齐吃了顿午饭，主人家已打定主意叫他们多留两日，喝一杯两日后的喜酒了。
“哪个伢子要成亲了啊，好事儿，大好事儿！”温廷远热情洋溢道，“俺明日再进一趟子山，再弄点子狐狸皮贺一贺。”
“是饿们家老四，”主人家更热情洋溢，“他都十八了，前儿有人逃难经过饿们村，把他们丫头卖给饿们了。”
温廷远越发喜上眉梢，活像是他自己娶媳妇儿似的，几乎叫人生疑。因为他许了好一份厚礼，这家人给他婆娘和儿子送的饭也好了许多。
“这地方我们能呆多久？”世子小声道。
温廷远仔细地想了想：“看你们休整情况而定，不急。回头我们加紧赶路就是，在天彻底冷下来前到卢阳城就好。”
“温大侠，你不是说不进城，进城要死人么？”
“哦，光靠我们，冬天在树林子里也得死。”
莫玖知晓卢阳城里有温廷远的死忠势力。而他明白的紫衣堂必然也清楚，那么卢阳恐怕就是双方正大光明一战之地。当然，前提是他们得全须全尾地到了那地儿才成。
“可惜魏王府沾上紫衣堂，”温廷远遗憾道，“否则我们也不必在这里耗着。这村子里有郎中，他晚些时会来一趟，只不过他一向给畜生看病，不知给人看病是不是靠谱。”
“温大侠，“世子虽崇拜温廷远，但还不脑残，并不容许旁人污蔑王府，连郎中的靠谱与否都无暇顾及，拖着病体强词夺理道，“怎么就不能是你沾惹的？”
“切，”温廷远一斜眼，“这一年我大半时候在长宁出生入死，比不得世子你在王府忧国忧民，能得罪谁去？”
世子顽强地撑着脸皮：“也许不是今年是去年。”
莫玖皱了皱眉，觉得这二人还不打算毁灭彼此，当即放心地把双眼一闭，干脆不管了。
温廷远依旧与世子吵得热乎，双方自说自话，均觉得自己占尽上风，十分满意。
那位兼职兽医与人医的郎中傍晚时大驾光临，给莫玖与世子做了一番诊断，开出一个简易粗暴的药方，并提供自制药丸若干。温廷远对他报以十分的信任，千恩万谢地把人送走。
“温大侠，你信这郎中么？”谢君珏说，他虽无内力，却心思单纯，因而内伤反不如莫语石严重，可以有精神打嘴炮。
“死马当作活马医。”温廷远简洁真诚地安慰。
入夜，药效发作，世子的内伤大大缓解，颇有好转之迹象，沉沉睡去。而莫玖的旧伤新伤却一齐发作，又陷入幻象。他恍惚间回到昔年京畿，瞧着一时繁华，一时破落，俱在夕阳下流转，叫人彷徨不已。
有人唱着悲音：“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他转头望去，依稀瞧见赵一涵弹着古琴，眉眼模糊地望过来，衣衫沾血。他的身后，有许许多多面目难辨的冤魂。
没有伤过心的人不过将这一句看作说烂了的风花雪月。枯藤老树昏鸦，真地见过这一场秋日萧瑟，哭过这一场黄昏凄凉的人，又有几个还忍心看一篇人世苍茫。
莫玖说不出话，他的左右逢源与长袖善舞一齐失效，此时仿佛只能也只会痛哭而已。幻影变化，无数人的不得不死，无数人求救无门，满城的悲戚愤怨。他木然地瞧着，无能为力。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便是黍离之悲么。
方才的郎中重又细细地为他诊脉，半晌收手，向温廷远躬一躬身：“莫大人有陈年旧伤，内力尽失，也是为魔音......故而此次新伤加旧伤便难痊愈。而世子心思单纯，身体强健，加之此次魔音未全力出手，倒也无妨。”
温廷远沉吟一下：“那他确实说了实话......不过叶青这一回手下留情得很啊......黑雀有来过没？”
郎中摇摇头，不敢多嘴，只肃然而立，温廷远沉思片刻，挥一挥手：“奇了怪了......算了，你先下去吧。”
“是。”
他目送郎中离去，若有所思，半晌小心地用内力替莫玖顺一顺经脉：“喂，义安兄，”他说，“你醒醒，可别真疯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进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