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你好，江清 ...
-
她又被毒打了一顿后扔了出来。
反正也习惯了。
被迁怒被殴打的日子。
十一月的曼陀街已是满地落叶，令人难以忍受的腐朽气息经过雨水的洗刷扑鼻而来——当然，这有赖于环卫工人孜孜不倦的罢工。
她慢慢地碾着脚尖的腐叶，这个小小的动作牵扯起全身的伤痕，铺天盖地的痛楚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哼都没哼一声，肮脏的小脸上一派天真，甜甜地给路边遇见的叔叔指路。
男人并不领情，吹着口哨吊儿郎当地离去，满脸褶子肥的流油，眉目间刻着的尽是阴郁和颓然。
正是她每天都能见到的。
丑陋的男人。
她住在曼陀街，一个除了名字外一点也不美丽的地方。
肮脏，丑恶，无处不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曼陀街附近就是人头攒动的大商场，却极少会有正经的女人路过。
若是有幸看到一群从曼陀街头路过的艳丽女子，也一定是神色憎恶、紧掩鼻嘴的。
是呀，普通人，就算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是要跟她们划清界限的。
毕竟，曼陀街这样动听的名字，却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妓.女街。
妓.女，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行业，当然也是有三六九等的，光鲜亮丽有固定金主，住在街道的深处，接客量少，也不用出来抛头露面。
有些飞上枝头，有姿色有手段的，那就已经脱离了站街女的命运，早早搬离了这条曼陀街。
十一还没有接触过这样的高级妓.女，因为她住在街道中段，最渺无人烟，庸俗堕落的地方。
这个地方往往只有姿色平庸的老女人，连生意都是有一次就不指望下一次，一群嫉世恨俗的老女人聚集在一起，要么吸烟喝酒，要么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着八卦，一边洗着衣服补贴家用。
十一出生就在这条曼陀街，被终年不洗漱的老女人们轮流拉扯大，曼陀街的女人们可没你想的那么善良，她们商量好了，趁她有点姿色，一到十五岁就拉出去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十一并也不觉得难以接受，反正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小姑娘，走到哪里，都难以摆脱被人龌.龊的命运。
直到遇见了那个怪胎，她才算是从深渊里看到了一丝光亮。
她也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搬进来的，一开始也不大跟别人说话，甚至不接客，曼陀街的其他老女人，都背地里骂她假清高的臭婊.子。
十一觉得她之前也许是个有钱人，死缠烂打在她家住下了，女人一开始还会赶她，后来就夹着烟无动于衷了。
曼陀街吸烟喝酒的不少，真的能碰到毒的却不多，活到这种地步，还有谁是不惜命的，再说毒这种东西最是耗钱，像女人这种没有正当工作，还能每天磕药逍遥快活的，怪不得旁人嚼她是非。
女人叫她十一，不耐烦时叫她死丫头，不高兴的时候可管不得那么多了，各种难听的脏话轮番上阵。
十一怀疑她的名字也是女人顺口瞎编的。
因为每个月的十一号，都会有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来给他们送钱。
袋子里面还有供女人一个月用的毒品。
女人从不说谢谢，有时拿都懒得出去，随手就拿几块钱打发十一去跑腿，她清醒的时候还会去干些手工活，和邻居的老女人啰嗦一番，心情好时甚至会跟她扯一些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年老色衰的脸上染了几丝绯红，还时不时咯咯地笑出声来。
只是，女人从来没跟她说过她跟十一号男人的故事。
其实自懂事以来她看得更多的是她毒瘾发作时的模样。空洞的眼眶里眼白占了大半臃肿的脸铁青着，见人就打见物就砸。十一刚开始不忍心用粗劣的绳子去捆女人，落得的后果就是被扯掉一撮又一撮的头发，被吐到满脸都是口水。
于是慢慢的她学会了硬着心肠将女人捆得像个粽子一样无法动弹，自己跑去二楼的杂物房里面翻出袋子里面的毒品给女人注射。
注射完毒品的女人安静下来，脸上是痴迷的笑容，干瘪的嘴唇划出一道古怪的弧度，松绑后女人会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起来。
其实令人绝望的不是毒瘾发作时的痛苦，而是注射完毒品后无法获得快感的茫然。
那是不是说明，女人，寿命将尽了呢？
十一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不敢去想那样的问题。
女人是她遇到的女人中算得上最洁身自好的一个——当然也是因为她只认识曼陀街的女人，她不想失去她。
往常十一号男人一般是送完钱就走了，期间男人和女人都默不作声好像只当彼此是街上擦肩而过的陌路人。
但十一却凭着一种直觉执拗地坚信——这两个人之间一点有着什么刻骨铭心的往事。
这次的情况却好像有些不同。
女人木然接过袋子后，破天荒地开了口，“……他还好吗？我，我想去看看他。”
声音是那样的空灵脆弱，十一第一次意识到女人破铜锣般的嗓音其实还是可以好听的。
男人地嘲弄的笑道。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
十一似乎听到了他没有说出来的话。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十一攥紧了拳头，第一次有了想保护女人，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女人默不作声。
十一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墨镜男子的穿着。
嗯，干爽利落的平头，墨镜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一尘不染的昂贵西装，擦拭得锃亮如新的皮鞋。
体面，看似简单，却也是她们难以触碰的字眼。
虽然不清楚女人和男人之间的陈年旧事，但想必女人想见到的他一定不会比这位十一号男人差到哪儿去。
再将目光移到男人对面鼻青脸肿不忍直视的女人面前。
嗯，确实有点惨不忍睹。
蓬乱的长发好像有很多年没有清洗过，刚摔过的脸有些臃肿难看，眼睛藏在软趴趴的头发下显得有些阴沉，苍白的唇毫无血色。
活像十几年前的女鬼。
女人穿着宽松的睡裙，浑身上下瘦的像一副骷髅，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大大小小颇为触目惊心的伤.疤，应该是女人毒瘾发作时自残落下的。
鲜明的对比啊。
半晌后女人才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过是想看看他，我一个染有毒瘾的手无寸铁之力的女人，还能掀起些什么大风大浪吗？”
男人又笑了，十一讨厌他的笑，阴阳怪气的，永远带着傲气的嘲讽。“我不会忘记当初就是你这个看似孱弱文静的女人将方家搅得天下大乱。”
“都六年了，我也受到惩罚了。”女人垂头，有些示弱的样子，“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你也会说是以前。”男人生硬地回答。
“算我求你了。”女人轻轻道。
此话一出，三人都愣了。
十一一向觉得女人是骄傲的，那种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如磐石，连药物也消不去。
想不到，她还会求人。
良久的沉默后，男人说。
“你居然也会求人。”
话语中有着化不去的讥讽。
“算我求你。”女人重复着，面无血色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看不出来。
尽是木然。
“……收拾一下吧，你这样，真难看。”男人最终还是松口了。
“当年在方家，就数你对我最好。”女人轻轻道，“那又怎样呢。”
“都过去了。”女人轻轻道。
半晌，她忽地一笑。“我会回来的。”
“属于我的一切，都要拿回来。”
女人说完后，也不看男人的反应，便自顾自上楼了。
似乎一瞬间从那个癫狂尖酸的瘾君子中走了。
缩在桌子下偷听的十一无聊地等了一会儿，楼上的女人好像开始洗澡了，男人在狭窄的房间里走了一圈，在咿呀作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正无趣地打了个哈欠，眼前忽的多了张放大的脸。
男人弯下腰来，笑道。“哎呀，这里怎么还有个小姑娘！”
男人性子温柔，偶尔跟她打照面还会与她聊上几句。
她吓了一跳，压抑住心中的火气，怯懦地问道。
“你……要把她带走吗？”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天生便懂得如何讨人喜欢，男人虽一看便知她在装可怜，但语气中仍禁不住带了几分爱怜。
男人笑了，“看她自己吧。”
“你真奇怪，”十一忍不住道，“既不想她回去，又希望她能好起来。”
她用词简单，却正好戳中了男人的心思，男人揉乱她的头发，“小姑娘家家，别想太多。”
十一眨眨眼睛，起了逗他的心思。
“叔叔，我一个月没洗过头了。”
男人收回手，哭笑不得地掏出手绢来擦拭了半晌。
十一嘻嘻地笑着，却并不让人厌烦，反倒是有几分灵动的娇俏。
男人心想，真是天赐的饭碗。
“你是锦屏收养的小丫头？”男人问道。
十一疑惑道。“鸡皮是谁？”
女人叫鸡皮吗？真难听！
男人低笑一声。“鸡皮，要让她听见了不知道要怎么骂你。”
十一挺起胸膛。“我才不怕呢。只要我大喊一声，隔壁家的王大嘴就会立刻操着家伙来骂人。”
男人笑了笑，“锦屏要出去几天，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十一刚想回答，女人已经洗完澡下楼了。
“呵，”女人擦拭着头发，“这小丫头片子可精了，你还担心她？”
十一扮了个鬼脸，从桌子下钻了出来。
女人长得很漂亮，洗了把脸就能看出来，一双慵懒却锐利的眸子，瘦削的瓜子脸上布满淤青，一件宽大的针织外套下就能把她严严实实地盖住，空荡荡的，乍看有些吓人。
十一偷偷看过女人藏在箱底的相册。
很漂亮。
也不知道是要多大的打击，才会让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女抛却骄傲窝在这个只有罪恶与堕落的妓.女街里面不问世事。
只记得有一次女人醉酒后迷迷糊糊地说道。
……亲爱的，我是在替你赎罪。
回到当下，男人又恢复了一张冷冰冰的酷脸，逗了十一几句，很快一辆银色宾利就将两人接走了。
十一百无聊赖地在铺满灰的地上乱涂乱画。
女人之前的身份是什么呢？又为什么会吸毒呢？女人想去见谁？那个人和女人是什么关系？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是什么呢？为什么要一直帮助女人？女人说的赎罪，又是为谁而赎？
……她真是闲。
想这些能有什么用。
也许有的。
她心里有个声音这样说道。
女人五天后才回来。
比之前还要苍白几分的脸色，海藻般的长发肆意散落着，淤青消了不少，露出姣好的容颜，亚麻色的针织外套里面是一条合身的牛仔雪纺裙。
端庄，大方。
十一啃着从垃圾桶抢来的过期面包，被她此时的人模狗样吓得够呛。
女人精神状态好像不是太好。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她们栖身的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窄小房间，跌跌撞撞地跑回二楼就要注射毒品。
十一号男人没有戴墨镜，英俊干净的脸上布满愁云。
他一把扯过女人，“你已经把他害死了，你还想怎样？继续浑浑噩噩下去吗？你把他这六年为你做的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了吗？你以为你折磨自己他就会快乐吗？不说他，就说抚养你栽培你宠溺你的方家，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方家就此中落吗？”
“我能怎么办？”女人冷静下来，剪水双瞳里面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你让我一个窝在妓.女街里的瘾君子、被他们玩弄在鼓掌之间的可笑的窝囊废，忘掉他们带给我的耻辱，还要跟那群苦心积虑酿造了一个大笑话等着我去跳的家伙惺惺作态地握手言和，然后大公无私地为他们创造出能供他们挥霍的油水？别开玩笑了。”
“为什么要在意他们的目光？”男人狠狠地摁住女人的肩，目光灼热得女人无法直视。“这六年你还没有搞懂吗？只要手中握有足够的权力，就可以让任何一个等着看你笑话的愚蠢的人栽个大跟头。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吧，只要挺过了刚开始的不信任和唾骂，凭你的聪明才智，相信很快就能掌握到实权。到时，那些面目可憎的人还能掀出些什么大风大浪？你大可像猫捉老鼠般一个个把他们玩弄在鼓掌之间。方锦屏，你就是败在了自己高高在上的骄傲上。”
女人讥讽一笑。“东山再起？说来容易，你以为你能想到的我会想不到吗？你以为我们俩都能想到的那些徒有小聪明的家伙会想不到吗？他们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曾经和他们撕破脸皮后摔落地底的人掌握大权？况且……”
女人抿唇忍下心底里的战栗，强撑淡定地将毒品注射到体内，而后才冷冷抬眸。
“我一个将死之人，何苦这么折腾自己？”
男人松开手退后一步，“不会的，你会活上很久、很久的岁月的。至于那些事情……”男子猛呼一口气，“我会替你解决的。”
“不要。”女人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说完就要踉跄着转身上楼。
男人在她身后轻声说了句什么，女人停下了动作。
“……有的事情，在你出生之前便决定好了。”
“……你无法对你的人生说不。”
“……这是你的职责。”
女人沉默了半晌，还是上了楼。
片刻之后，她打包好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对着发怔的男人不耐烦道。“……走吧，我们去拯救世界。”
比谁都要精的小丫头片子赶紧跑了出来，生怕被遗忘的样子，可怜巴巴地扯了扯男人的衣角，无声地发出了哀求。
女人面无表情地点燃一根烟。“你看我也没用，我的人生规划里不可能多出一个事儿精。”
男人看女人无动于衷的样子，反倒是于心不忍了，“带回去吧，孩子还小。”
“谁养？”女人斜了他一眼，“我可没钱养，你是不知道，女人这种东西，可麻烦了。”
男人想了想，对上十一楚楚可人的眸子，暗骂一声祸害，突然灵光一闪道。“给老张吧，他不是最近在帮‘他’打理公司吗，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正合适。”
拉皮条？十一皱眉，正想加大马力一哭二闹三上吊，男人就摸了摸她一个月零五天没洗的头，温柔道。
“你想当大明星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