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谷雨篇 ...
-
Vol.1
有一段时间,1307流行着“透明政策”，寝室里的六个人每人轮流在晚上熄灯后讲一个秘密，可以是自己的，也可以是别人的。然后大家围绕这个话题讨论一番，周六公休。
谈知恩第一个分享了自己的初中感情史，作为发起人无疑捏住了八卦开了个好头，在大家一片哗然中她为自己圆场，说根本不喜欢当时的人，完全是觉得他帅就扭捏了几天告白了，然后果断被婉拒了。荷尔蒙作祟而已。
很像她的作风。
然后是张舒，很简单的一件事——她在数学课上看过几部岛国爱情动作片。众人沉默了片刻，宋惜缅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这个我准备说的。”张舒和她是前后桌的关系，这样一偏头一侧身，很难不看到前面在干什么。
张舒大骇：“幸亏我说了，你说出来不得尴尬死我啊！”
李簌说她初中被语文老师甩过巴掌，因为上课说话。这么爱面子的她会说出这样的事情，众人都知道不易。
花宁说出了自己初次暗恋的年龄。
轮到大家公认的透明人宋惜缅时，大家都暗自猜想着她说不出什么惊世骇俗，毕竟太了解她，她是一个什么都会回答的人，所以也没有人会对她特别感兴趣。
但是，她却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说：“我喜欢陆商。”
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所有人都哽住了。
韩诂予深吸一口气，默默听了，没像以前一样第一个提问，张舒就帮她问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一下学期开学。”
刚刚分科的时候，也就是宋惜缅刚刚转到实验中学，刚刚认识她们，认识陆商的时候。
她一个人默默地喜欢了一个学期半，高二已经过了快一半，大家才知道一向无话不说的宋惜缅居然也有事情瞒了她们。
“我觉得可说可不说啊，这件事又不是大事，喜欢他的那么多，我说出来让别人知道了，还会说我不自量力。”她摆着面瘫脸，只是眼中有一点点的失落。
“至少我们不会。”大家都觉得宋惜缅还是很坦诚的，明明这么想还说出来了，于是都帮着她出谋划策，几人跟陆商关系都很不错，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让陆商也喜欢宋惜缅。
韩诂予依旧听着，默不作声。
她有点害怕，大家都把自己内心深处很不愿意说出来的事和盘托出，换来了室友们的温柔对待。她知道这样做也许真的会增进大家的感情，但是这样也算被迫，她不得不为了不让大家觉得她矫情而贡献出自己的心迹，用最重要的东西去换取一些若有似无的感觉，就像一场献祭。
虽然很想融入她们，很想和她们一起快快乐乐地讨论心事，但是她不愿意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
非要的话，她只有编造，让大家去围绕谁也不认识的人，包括说出虚假秘密的她本人。
于是她说了一个狗血剧中的俗套剧情：“我……我曾经和初中的闺蜜同时喜欢一个男生，后来我们决裂了。”
花宁眯着眼睛看着她的局促，韩诂予躲闪了几下，迎着她的目光不再避开，还十分肯定地撇撇嘴。其实花宁只是在感慨韩诂予这样漂亮的人也会落入窠臼中，没有其他的想法。
“这么……戏剧？”谈知恩哈哈两声，“难怪你没跟我们说过。”
韩诂予也红着脸讪笑说是啊。大家权当她是觉得尴尬。
她是尴尬，但不是针对说出来的事，是她撒的谎。她知道这样的事很假，稍微愿意深究的人会马上看出来，于是她被拆穿，赤裸地被大家唾弃嘲讽。但是她宁愿这样，也不愿意像宋惜缅一样坦荡荡地说出一个本来想要雪藏的故事。
她有死也不愿意说出来的秘密。
在高一以前，韩诂予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周末回家。她能吃到妈妈做的菜，能陪爸爸一起下跳棋，能牵着越长越大的小哈出门遛弯，能吃到楼下阿姨经营了十多年的小笼包子，还能把家庭作业都丢给学霸老哥，自己则窝在沙发里抚摸着小哈柔顺的灰棕短毛看电视喝下午茶，和精致的妈妈过着精致的生活。
初三的暑假结束后，韩诂予再有这样的福利都是寒暑长假了，学霸老哥去了遥远的北方读大学，每天钻研生物基因学，难得会给她打电话发短信询问近况，更别说能帮她做几次作业。此后韩诂予只能学着1307的女孩们在每天早自习的时候一边假装晨读一边在桌子底下抄作业，六个人两两一排坐成一个方队，看起来还有几分气势。
后来这个气势被巡逻的四眼班主任打散了，全班的copy风气煞了两天，然后又开始在后排男生们的带动下重振旗鼓。
韩诂予觉得这样还是很好玩的，有种猫捉老鼠的感觉，用王伟忠的话来说就是——
紧张紧张刺激刺激惊险惊险。
对她这个温和的乖乖女来说，特别带劲儿！
后来有一天学霸老哥韩莫打电话问她作业怎么办时，韩诂予还十分骄傲地说从今以后这件事再也不用你管了！
韩莫略略诧异地哦了一声，觉得妹妹可能有点成长了，高兴地问：“你要开始用功了？”
韩诂予说：“我抄我们班学霸的呢，写的比你的简单多了。”
韩莫当时就挂了电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怎么就在这件事上会对韩诂予有期待呢。韩莫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架，长呼一口气，又转着笔投入了厚厚的书本中。
韩诂予握着手机听着里面嘟嘟嘟的挂线音，耷着眉笑了笑。她本来还想问问韩莫，天气开始转凉了，他那边冷不冷，有没有下雪。
可是，又惹哥哥不高兴了。
她埋进被子里，瘪瘪嘴想：“下次再说吧。”
活在南方，她从没机会看看北方的鹅毛大雪，她想深深踩进松软的落雪里蹒跚前行，想堆一个帅帅的雪人，用煤球拼一张帅脸，或者和好伙伴一起打打雪仗。但是她只能在冬天围着厚围巾坐在教室里有气无力地听听语文课，其他时间全用来发呆睡觉看小说，最多就看看窗外偶尔零星的雨夹雪发呆，脑补千里冰封的绝美场景。
其实，想要看雪，也是在这个冬天开始的。她并没有那么渴望，只是小小的期待，靠想想就能完全抚平。
不知道想看雪，算不算秘密。
她没有在1307提起过这件事情，这根本不值一提，韩诂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硬着头皮编个故事，她本来也没什么秘密，但要说出来，也不可能。
Vol.2
自从说出喜欢陆商之后，宋惜缅再也不曾在1307的一干人面前掩饰过。但是天性使然，她面对陆商时还是原来的态度，陆商离她远她云淡风轻地看着，陆商离她近她镇定自若地玩手机，这时陆商会低头看看她，满眼的柔光。李簌和张舒捕捉到这个瞬间，彼此对视惊得张大嘴巴，几乎尖叫出来。可是她们忍住了，说不定他只是在偷看宋惜缅的手机内容然后碰巧看到一个让他至于这样眼波辗转的画面。本来，陆商对谁都能放出这样的目光，就算是程斯理或者祁阳一或者李林站在他面前，他都会宠溺地看着他们笑笑，然后说离我远点。
陆商的魅力不在于那张漂亮的脸，而在随性的气质。相比之下，程斯理的温柔能激发各种女性的母爱，祁阳一360度无死角的明朗能感染以同龄女生为首的心情，李林则什么都不用，完全靠脸就能秒杀一片人海。李簌经常拿四个人作比较，最后总结的都是我家林林脾气这么烂怎么得了哦，要不是那张脸还凑活我看真的是得穿紧身裤涂指甲油在夜店勾搭gay了……
四个人都很好看，而且人设绝对不会重复。但是可惜祁阳一已经被张舒在初三就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了，程斯理对李簌死心塌地鞍前马后，李林自个儿画了个圆把自己排除在感情这个东西之外，至于1307目前共同关注的陆商，就是吊足胃口的大鱼，韩诂予也挺希望陆商喜欢宋惜缅的，宋惜缅挺漂亮，稍微打扮一下也上得厅堂，又聪明，什么都会一点，只是属性比较三无，很多人都觉得这姑娘没心没肺，不少追求者也败在了宋惜缅清心寡欲的表情下。顶着这样的皮相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你，任谁都得相信。特别诚恳。
然后这张一看就很诚恳的脸说她喜欢陆商，听得大家一震，然后内心敲锣打鼓地开始张罗着未来两人结婚的事。这么诚恳的人势必不会轻易被打败，陆商肯定会折服在宋惜缅的小短裤下。宋惜缅听着张舒说以后要为她设计婚纱时，还难得地红了红脸，意思意思算是对张舒表示感谢了。
但是她还是说了不自量力这个词。
韩诂予听到宋惜缅的自知之明突破了实力本身，已经开始往谦虚的方向发展时，突然就有点伤心。
你这是不自量力，那我这是什么？
她摸出枕头下的日记本在手机的微光中写了一行字，又悄悄放回了枕头下，躺在上面默默叹气，叹着叹着，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悬崖边荡秋千，荡着荡着，荡进了水里，她的白纱裙在水中开出一朵轻飘飘的白莲花，妖冶又清丽。她用上帝视角看着水中的自己，伸手拉了一把，浮起来的却是满手虚空。她生生地消失了。然后她四顾，看见小哈咬着韩莫的裤脚往外奔，周围的风景摇摇晃晃，视线里的东西开始坠落塌陷，她冲上去抱住小哈，韩莫看着她，好像在笑，但是韩诂予感觉他很悲伤。
有点矫情，韩诂予醒过来时这么觉得，而且这个梦毫无连贯性，但竟然从荡秋千荡到地震，她想是不是在暗示她自己已经开始往长胖的方向发展了。
细思极恐，她赶紧用凉水拍拍脸，看着镜子里的漂亮姑娘满脸惊惶，仿佛看见了鹅蛋朝满月的进化。谈知恩打着哈欠揉揉眼，睁开便发现韩诂予在拼命拍着自己的脸，有些困顿地问：“你不要脸了吗？“
韩诂予一手的水全甩在谈知恩脸上：“你才不要脸。“
十二月的水也冷得令人发指，谈知恩清醒过来，端着牙刷杯乖乖刷牙，喝一口水冰得几乎头发都竖起来，她包着水咕嘟咕嘟漱了几下，对着韩诂予做吐水的动作。韩诂予瞪着她傻气模样，嗔一眼去换衣服了。
然后她发消息给韩莫：我昨晚做梦梦见你被地震震死了。
点下发送后她就后悔了，可惜没有取消的选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短信发出去，又懊恼为什么要一大早就给韩莫发布这种不吉利的想法。
片刻，韩莫回她：这么小就想着独吞财产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傻傻笑了两声，然后发出一条：梦是反的，你注定要跟我争财产了，┑(￣Д ￣)┍。
陪了她将近十七的人，怎么可能一个梦就没了？
Vol.3
快过年的时候，韩莫回来了，带着给家人买的特产和满身的北方气息。
韩莫随着专业老师一起去了生物园，在那里一待就是大半月。韩诂予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迷着他，上网搜了搜，全是她不想看的东西，看了头疼。
“你回来了就可以帮我做作业了，真好。“她只能这么跟韩莫说。
“只是你好而已。“韩莫刮了刮她的鼻子，看起来单薄的白毛衣却把他衬得很温暖。
韩莫没有李林他们那么好看，他不开朗不妖孽不随性也不能激发除了老妈以外的母性光辉，但是他就是比他们好。他沉稳，比那群跳猴子让人舒服一百倍。韩诂予摸了摸被刮过的鼻梁，悄悄笑了。
“我好你不就好了？“
韩莫蹙眉看她，眼珠上挑：“那也行。“
这句话把韩诂予乐得心花怒放。
“为了你好我就不帮你做作业了。“
“什么？“她呆呆望着远去的背影，冲上去一把拖住，”怎么能这样？！“
韩莫一凛，无奈道：“你高考怎么办？“
“我不喜欢读书。“韩诂予闷闷地说，像个痴汉一样暗暗用力呼吸韩莫身上衣物柔顺剂的淡淡香味。
“那你喜欢什么？“韩莫问。
她差点脱口而出。
话到嘴边，她生生拐了个弯：“我喜欢——你帮我做作业。“说完以后，她特别难受。话锋一转的感觉差点刺伤她的喉咙。
她松手，转身朝自己房间走：“但是你不想就算了吧。“
韩莫奇怪地看着她，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晚饭后一家人踏着夕阳出门散步，韩莫和小哈自顾自走在前面，他时不时轻拍小哈几下，小哈张大嘴巴作势要咬那只讨嫌的手，哈士奇特有的颜艺让他憨态可掬，也喜感十足。
韩诂予挽着妈妈的手走在后面，母女两个聊着琐碎，迎面走来了许久不见的熟人，对他们打招呼。
韩莫也停下来，熟人拍拍他的肩膀仰头笑道都长这么高了，然后又和韩父韩母客套几句，冲韩诂予笑笑便走了。
分别时，韩诂予分明听到熟人同旁人说了句：韩家那闺女真是越长越不像韩家人。
她在心里嗤笑一声。
韩父韩母看着她笑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宠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像就不像，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她是出生一月时韩家人在路边捡的，不像他们又有哪里说不通？
只是这样安慰自己，还是觉得很难过。她看着呆头呆脑的小哈，入韩家五年，韩家人待它还不是如同己出？这么想着韩诂予觉得自己很小气，而且还傻逼地跟狗比，虽然她真的很喜欢小哈，不觉得它是狗。
韩诂予的家是一栋不大的别墅，好处就是除了看起来小资还能在晚上有地方看星星。
冬天的夜晚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厚厚的，遮住了她唯一的喜好。她躺在天台的木地板上望着无限延伸的普蓝，想打电话给谁，但是最想诉说的人又在这里，这样尴尬着，韩莫理了理她的头发坐到了她身边：“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她语气轻快。其实想的可多了。她就是这样容易感时伤怀。有时她真的痛恨自己是巨蟹座。
“不像。“韩莫轻笑一声，看了看天色，”这么没有内容的东西都能让你看一晚上？“
有心事。
“天可是包罗万象最有内容的，你知道天上面是什么吗？“韩诂予问他。
韩莫想了想，回答：“不知道。“他很想说天的上面还是天啊，就跟山的那边还是山一样明了。只是他怕会伤了这颗突然文艺的少女心，于是给了一个很普通的回答。
天的上面，肯定还是天啊。韩诂予暗笑。她问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就是想单纯地多和韩莫说说话。人类对于事物的偏执就是这样，明明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必要，但还是这样非做不可了。
就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事，对韩诂予来说就有天大的意义。
“我也不知道。”她笑，翻了个身背对他。
韩莫把韩诂予看了又看，终于还是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所以才这么心神不定。
她心下一紧，下意识说没有啊。
“你现在不准谈恋爱，不管你学不学习。”沉默了半天，她才听到韩莫这么说。
“为什么？”她其实想说好。
“你觉得呢？”韩莫反问的技巧很熟练。
韩诂予想着哼你倒好，上了大学谁也管不了你了，你现在倒来管我。可是你这样管我，我一点也不喜欢。她定了定神，努力平静地说：“那……你不谈我就不谈。”
“你高中，我大学，能一样吗？”韩莫觉得好笑，但语气依旧很温和。
“公平起见。”
“这定位本来就不公平。”韩莫的突然犀利让韩诂予心一颤。她隐约猜到了韩莫可能有喜欢的人了，不然他不会这么说。
她吸吸鼻子：“那算了吧，不谈就不谈。”
Vol.4
三月，南方回暖，北方破冰。韩诂予坐在新学期的旧教室里面对一片喜气洋洋，静得如一尊雕像。
她看着韩莫传到□□上的照片，屏幕上一男一女，男的她再熟悉不过，眉清目秀，温暖干净。女的搂着他的脖子对着韩诂予笑，明明是张没什么特色的脸，却让韩诂予看一眼就记住了。
不漂亮，也不可爱。平庸得不能再平庸。路人脸。丑。丑到哭。怎么配得上我哥哥。去死吧。
这样腹诽着，眼眶里的液体一直打着转想弹出来，她死憋着，把手机重重地丢进课桌里，然后趴在桌子上咬着下唇轻轻颤抖起来。
谈知恩在后面踢了踢张舒的凳脚，张舒回头摘下耳机看她，她又看向韩诂予。张舒扭头，背部一耸，然后伸手拍了拍韩诂予的背，俯在她耳边问：“诂予？怎么了？”
韩诂予抬手覆上下腹：“我肚子痛。”
“要不要给老师请假我陪你去医务室？”张舒想了想韩诂予的姨妈期在下下周，肯定只是单纯地痛。
“我自己去。”她站起来走向讲台。
几人看着她坚强的背影面面相觑：她什么时候这么独立了？
学校后门的墙边有一个破旧的扶梯，方便一些学生逃课，她曾经和程斯理一起从这里出去过，踩在扶梯上吱嘎吱嘎摇摇欲坠，吓得韩诂予吱哇乱叫喊来了巡校的老师。等老师赶来时，程斯理早拖着她藏在草丛里，索性躲过一劫。
她从没真正从这里出去过，也不知道征服烂扶梯的技巧。只是现在，她很想离开学校，到外面随便哪个地方一个人逛一逛，就当是逃避了。韩诂予一边压低声音似哭非哭着，一边踩上去，泪眼婆娑地望着上方，一步一步攀着，攀到脚下一滑，她狠狠跪在带铁钉的木扶梯上，顺着滑了下去，划得小腿被生生拉出一条血印。
痛得她眼泪直流。
她靠着墙坐着，任血印恣意扩散在白色腿袜上，留下长长的触目惊心。
韩诂予摸着小腿，想着终于有了一个哭的理由了。于是她心安理得地趴在膝盖上，把头埋进臂弯哭出了声。
真痛啊。
痛得心都揪起来了。
妈的。她颤抖着骂了一句，很想这时有一个谁会来扶起她，像好多小说里的场景一样，解救可怜的孩子于水深火热之中。她想啊想，想过了很多人，却没想到，来的人抱着个黑皮本子悠悠出现了。
韩诂予以逃课未遂被巡校老师记了过。
从那以后她对超级英雄充满了唾弃。
巡校老师把韩诂予带到办公室，看也不看她一眼：“把你家长的电话号码给我。”
韩诂予愣了一下，有点害怕地看着这个表面温和的怪男人。从前受罚都是和很多人一起，再不济也有一两个陪在身边，如今只有她一人面对这种恐怖镜头，吓得她冷汗都冒出一层。
“快点。”老师的语气严厉了一点，“自己做的事就要承担。”
闷了半天，韩诂予还是不敢造次，嗫嗫嚅嚅地报出一串数字。
韩莫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好下课，看着陌生的来电他狐疑，接通后喂了一声，就听到一个很不客气的声音问他：“您好，你是韩诂予的家长吗？”
他马上就明白了，于是很镇定地说：“对，我是她舅舅。”
然后那边把韩诂予逃课的事十分严厉地批评了一顿，小腿受伤反而轻描淡写一句带过。韩莫平静地应了几声，说一定会好好教育这个不成器的孩子。挂了电话，他沉着脸等了半节体育课，看了看时间，算到韩诂予下课了，就给她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是张舒的声音，告诉他韩诂予肚子痛去医务室了。
去医务室至于逃课？还把腿给划拉了。而且，到现在还没回班。接近一个小时，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他轻声对张舒说：“这几天麻烦你照顾她下，等暑假我再好好谢你。”
张舒说应该的应该的，请我吃顿饭就好了。
韩莫在电话这头笑了笑，说那谢谢了，你去上课吧。
走不完的长巷，原来也就那么长。
城市森林交错复杂又彼此相通。韩诂予从学校所在的街道走到头，发现再走下去就能走到市中心。她以前从没走过这条路，回家或者玩都是打车，难得有想法走了走，她拖着伤肢感受完流树街的荒凉，坐在音像店门口的台阶上听着里面放着《心酸》。
照片上的脸始终在脑中挥之不去，韩诂予揪着校服的宝蓝色裙边往下拉了拉，攥紧了手。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路人来来往往，瞟了一眼韩诂予线条柔美的腿，带着惊讶的眼神继续前行。
她从鼻子里发出苍白的笑声，朝着前面的药店走去。
双氧水钻进血肉里的剧痛让韩诂予确定自己的肌肉正在以强硬的姿态急速肿胀，胀得似乎都要翻出来。那种侵略感从皮肤渗入体内，痛得抽心。她咬着牙轻声哼哼，诊所的大夫笑着说：“忍不住就叫出来吧，这是有点疼。”
忍不住？怎么可能。
她答非所问地想。
我都忍了这么多年了。
Vol.5
韩诂予申请了一个新的□□号，加上韩莫，输入问题答案，把他空间里关于那个女孩的一切全部看了个遍，然后取消本次访问退了出去，删掉韩莫。
看来他们的感情很好。大家都在祝福，说女孩这样的女友多么稀有，要韩莫且行且珍惜。韩莫回复他们当然。
她把保存在手机里的女孩照片调出来看了又看，发现她并不是她第一印象的那么不堪。
清清秀秀的，笑起来很乖巧。拍照的时候她喜欢眯着不大不小的眼睛看镜头，有些照片看起来就有点做作。不过真的不影响她可爱下去。
论可爱，她又比不上宋惜缅。宋惜缅站在那里不动都可爱得不得了，她拿什么比？眯眼睛？剪刀手？
非主流。
她明明跟谁比都比不下去，韩莫为什么要喜欢她？还且行且珍惜？他们知道且行且珍惜前面那句是相离莫相忘吗？
韩诂予不仅漂亮，文笔也很不错，每周的作文随笔都是当作范文被语文课代表用甜美的嗓音读出来。虽然写得很好，老师能看懂，大多数同学都觉得她写的好高深，听不懂的词句比比皆是。大家不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高冷形象就在这里渐渐树立起来了。
认识的人，从小学到高中，对韩诂予的评价无疑都是漂亮温柔，一看就是很善良很善良的人，或者，很好欺负。而且特别有内涵。
带着这样的标签的韩诂予看着手机里的笑脸看到眼睛生疼，然后到影音店把它们全部打印了出来。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没有你就好了。
她在照片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重叠生硬地撕扯着照片，凹凸的印迹扭曲了那张让韩诂予一看就恶心的脸。
然后电话响起了。她看见来电显示吓了一跳，犹豫着接不接接不接，最终还是拿起来。
“你的腿上药没？”韩莫第一句这么问。
“…….上了，双氧水痛死了。”韩诂予回答。
“为什么逃课？”
“不想上课。”
那边估计是被她的直白噎住了，顿了顿才说：“以后不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知道了。”韩诂予很想多和他说说话，但是又不知道除了逃课和受伤的话题还有什么好说的，而且这些话题又源自他可爱的女朋友，更不想谈。
“那，没什么事就早点休息吧，也不指望你看看书什么的了。”
“哥！”韩诂予听到他将要挂掉电话，一下慌了，然后只有脱口而出，“我是不是有嫂子啦？”
韩莫笑了笑：“叫得很顺口啊，还是喊姐姐吧。”
她也笑：“没关系，我嘴甜一点会讨人喜欢，以后也不会被挤兑嘛。她人怎么样？”
“挺好的。”简单的三个字。
但是听起来他好像蛮喜欢的。
“那我等你把她领回家看看啊。”
“暑假吧，我们正好都有空，带她来看看。”
“那我就等你们回来哈。”她哈哈笑起来，吸了吸鼻子。
韩诂予放电话的动作几乎都是没力气握手机让它自然下落的。她舔舔略涩的嘴唇，把笔放在照片上。
我没有想要针对你，只是泄愤而已，又不会真的伤害到你，没事的……没事的。
她看着那个被自己一手毁掉容貌的姐姐，觉得自己才是最恶心的那一个。
眼泪就这么流到照片上，默不作声在膝下汇成一片。
韩诂予从地上坐起来，把照片贴在了高挂在卧室墙上的世界地图后面。
没有人知道那几天韩诂予为什么心情不好，她一个人藏在屋里又哭又闹，还在别人的照片上做了很糟糕的事。她想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了，她一定会被鄙视至死。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动漫里的冲田总悟那么腹黑，甚至用咒术去诅咒别人，但是到头来最受欢迎的还是他。他把稻草娃娃藏在背后对土方打招呼的样子所有看了都只是笑着说好可爱。但是韩诂予把照片握在手里被别人看见，只会被渐渐疏远。
那个女的交不得。
所以，还说出来干嘛，说出来打自己的脸吗。
她听到李簌悄悄对她说陆商居然喜欢宋惜缅先是张大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学着1307的人冲宋惜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
宋惜缅横了她一眼，依旧面瘫脸问：“你又怎么了？”
李簌对她使了个眼神，她会意：“没事啊，喜欢看你。”
“神经。”宋惜缅真的不知道她们在搞什么鬼，也不想知道，埋下头继续看漫画。
韩诂予眨眨眼看着她，觉得她真的很幸福。
此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上学，放学，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被告白，拒绝告白，在世界地图后的照片上涂涂画画，考试，放假，上学，放学，考试，暑假。
韩诂予终于看到了启遥。
本人比照片好看不止十倍，照片里的长发在头顶盘成一个团子，齐刘海下的眼睛带着真诚的笑意看着韩诂予。
启遥很惊喜地说：“韩莫你们家基因太好了！”
韩莫揩着韩诂予额头的汗说：“肯定的啊。”
“姐姐好。”韩诂予露出了在长辈面前常常保持的表情，乖巧又懂事。
“诂予好！”启遥的声音很不错，普通得很不错。她是典型的北方女孩，大方又大气，和似水的南方姑娘比起来简直跌到谷底。但是不得不说，她虽然不是顶级的漂亮，也没有女神气质，总归还是有让人一眼就喜欢的笑容。韩诂予对她的热情有些不适应，她身边全是表面温温柔柔的女神，虽然在以后的相处中就会知道这些都是屁话，但——再怎么，也没有人能笑出这样灿烂的脸。
难怪韩莫会喜欢她。
明亮又积极，像一轮小太阳。
韩诂予都不想再敌视下去。
但是她看着启遥和韩莫并排在她面前拉出长长的甜蜜影子，就觉得自己很难过。启遥能轻轻松松面对韩莫撒娇耍横，这貌似就是女朋友必须做的。而妹妹呢？除了懂事听话能让哥哥觉得安心，就再也没有其他入眼的途径。
她不难过，又有谁会替她难过？
真累。
Vol.6
韩诂予的房间很漂亮，粉红粉紫有点点的艳俗，却满足了一个少女所有的美妙爱心。启遥很喜欢这样的房子，可惜她家人没有这样的格调，自己也懒得弄，所以房子不开灯时在白墙的映衬下清冷得刺骨，没了WiFi就让人很难喜欢。她欣赏着韩诂予漂亮的卧室，走进了被做成书房的里间。
一样的色彩，难怪韩诂予不想学习，这种气氛只能让人沉溺幻想，哪还有学的劲头。
她看到韩诂予贴了满墙的海报，客客气气地问：“诂予你喜欢动画片啊？”
“嗯啊。”韩诂予笑着回应她。那个叫动漫，专业点好吗？
“好大的地图啊，我们家也有一幅。”启遥走近韩诂予的世界地图，伸手在桃红色的中国的鸡头上随手一指说，“小时候我爸就经常让我认地图，到现在我都只知道我们住在哪里。”
韩诂予的心瞬间紧了。她慌忙上前守在一旁，生怕地图背后的东西被启遥翻出来。
“我……我从来不看地图，这个以前是挂在哥哥房间的。”她一点点挡在启遥前面握着她的小臂，“地图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出去吃葡萄吧，都是我们在山上摘的，很甜。”
“好啊。我觉得南方的水果都特别好吃，西瓜都比我们那里的甜。”启遥一边说一边双手搭着韩诂予的肩，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
启遥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世界地图，隐约明白了里面藏有少女心事。她挑挑眉，勾起唇角。
谁没有呢。她理解的。
启遥只在这里待了3天，赚足了韩家爸妈的喜爱。本来，她开朗又识体，给韩父韩母带的礼物也深得人心，虽然这其中肯定有韩莫的助攻，但是韩母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甚至说，以后我们韩莫不把你娶回家我都不同意。
韩诂予接话道：“看来这个嫂子是板上钉钉了啊。”启遥有点羞地对她抬了抬下巴：“你这个小人精。”
一家人就这么其乐融融的，好像未来会有演不完的天伦之乐。
韩诂予一直笑着，笑得脸都僵了。躺在床上她揉着发酸的腮帮子很鄙视地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虚伪地活着呢。这样还不是什么都得不到。
然后她马上就想通了，她必须迎合自己作为韩家女儿的身份。十多年的养育之恩让她没有勇气去毁于一旦，她自然可以什么都不顾放下脸面和身份去抢夺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但是这样做最后的结局就是毁掉一个家。
然后她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不，有嫌恶有骂名。
但谁想要？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父母，韩诂予都不能说出那句话。她可以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模拟这些字的发音，甚至都不敢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悄声念出来。
韩莫。
我爱你。
她想她永远都听不到韩诂予说出这句话了。什么语气，什么音调，什么感情？
她只能在脑内去揣测。有点残忍，韩诂予却任自己沉溺了。
毕竟，这是她最接近韩莫的办法。
一晃两年，最后一个起早贪黑的学生时代马上就要结束了。没有考不完的试，挨不完的骂，写不完的同学录，也再没有那些最美的时光里最美的人们了。
韩诂予轻轻抚摸着同学录上面的青春不老我们不散，没有觉得这句话很非主流，反而很煽情，用来应景再好不过。
启遥只能做韩家媳妇最终只是一时戏言。
结束大四的生活，韩莫和启遥和平分手。他要去比北方更加遥远的加州，被出国打败的爱情烂俗又无奈，启遥闪着泪花捂嘴笑着，说我们只能后会无期了。韩莫没有看她，低声说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有些事，只能这样，平淡开花，草草结束。
这是启遥对韩莫说的最后一句话。她难得地文艺了一把，踏着满地的落籽留给他一个背影。
韩莫第一次觉得她这么娇小。他想冲上去抱抱她，又败给了冷静。明明是四月，学校的气氛却苍凉得不像话，他在树叶掩映下的阳光里站了很久，还是决定离开。
“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韩诂予坐在天台咂了一口啤酒，带着玩笑的语气同韩莫说。韩莫本来一声不吭地喝着酒，闻言轻笑了笑，你才多大？
“不过……我现在觉得你还是应该好好去谈谈感情了。”他接着说，“以前我觉得女孩越晚谈恋爱越不会受伤，现在看来，只要是真的爱过，怎么都会受伤，还不如趁着青春年少恢复得快好好挥霍一把。”
韩诂予点点头：“英雄所见略同。”伸手同他碰了一下杯。
一下又一下。
直到韩莫倒在地板上沉沉睡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韩诂予看着自己身边仍没喝完的第一罐酒与韩莫身边的十一二个形成的鲜明的对比，趴在韩莫面前看着他微醺的侧脸，苦笑着问：“你真的很喜欢她吧？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为什么还要走得这么坚决呢？爱情不就是该义无返顾地守护吗？
不就是应该成全吗？
在心里问完这句话，韩诂予瞬时就明白了。
因为成全，所以启遥才这么义无返顾地守护了韩莫当初的梦想。在遇到启遥之前他就想去加州工作，在这之后，启遥更不会让他因为他放弃。
大爱就是这样吧。
韩诂予终究还是想成全他们，成全一个完整的家，她也想看看多年以后的天伦之乐，想永远活在有爸爸妈妈和哥哥笑声的地方。
想得一个少女甘愿从小默默对爱守口如瓶。
十三年。
我喜欢了你十三年呢，哥哥。
她轻轻抚摸着韩莫的脸，烫手又温润的触感终于让韩诂予真实地感受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人。他的墨发，他的眉眼，他的薄唇。
她悄悄靠近，想要趁机亲吻他，鼻尖轻轻碰在一起的时候，韩诂予闻到他呼出的酒气，突然就哭了。
你的梦里，一定全是她。
她擦着眼泪哈哈大笑，戳着韩莫的脸说：“没出息。”
真没出息。
她最终没有亲下去。
后来。
故事按照既定的发展，韩莫去了美国。韩诂予在犹豫了很久以后在志愿上填了黑龙江的大学，大家都骂她没心没肺，居然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韩诂予笑笑：“我没有告诉你们我想看雪吗？”
韩母也哭着抱住她说以后就不能天天看到了，我的宝贝啊。她回抱着：“妈妈没事的，我想我应该历练历练了，你也看到北方女孩活泼坚强了，我不能输给她们呀。”
通知书一下来，韩诂予就迫不及待地逃向了首都。
走过韩莫以前可能会走过的路，韩诂予的心越来越平静。
她联系了启遥，两人在星巴克坐了一个下午，互述衷肠。最后，启遥憋着哭腔对韩诂予交代，以后有困难了就找姐姐，我能帮一定帮。
“谢谢。”她笑得乖巧，“姐姐，你也不要再难过了。都过去了。”
“我、我知道…….我知道都过去了，可是我就是放不下……我们曾经一起说过的话…….我都还记得你说这怎么过去？”
韩诂予想到几年前她曾一个人坐在世界地图下在启遥脸上又刻又划，有点不好意思握住她的手，笑容温暖：“总有一天会的，我们一起放下吧。”
启遥看着她重重点头，然后呆呆地问：“妹妹你也失恋了吗？“
韩诂予很想说我都失恋好多年了，但是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弯：“不提旧事，从这一步做起！”
启遥看着她，觉得她真是漂亮又坚强。
大学的生活也就这样，慵慵懒懒，平淡乏味。韩诂予报了工程造价，每天除了面对一大堆的数字和图纸就是对着电脑发呆。高中的时候她把大学生活想象得无比美好，有滋有味，精致让人艳羡。如今……
她抬头看了看镜子里头发油得能炒菜，黑眼圈重得就像烟熏妆一样的屌丝女，暗笑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女神形象可不能被寝室的这些快言快语的疯婆子给说出去了。
“放心啦我们肯定会帮你保密的！”大姐拍拍胸脯保证，俨然保密专业户。
她翻了个白眼：“那谢谢了。”
这是秘密吗？
一眼能看穿的事情没有被保密的价值。韩诂予怀念起1307的透明政策，想着那些在六个人之间互传的小秘密，越想越好笑。
然后她笑出声来。
如果当初她没有撒谎，而是很诚实地像宋惜缅一样一字一眼地说“我喜欢我哥哥”，现在的她又会怎么样？
反正不可能像宋惜缅一样抱得男神归。
她很庆幸当年的自己没有犯傻。她知道韩莫和她在一起最长久的身份就是兄妹，没有血缘但是有深埋了快二十年的羁绊。她开始庆幸这种身份，否则，可能她到现在连韩莫是谁都不知道，何谈喜欢？
韩诂予喜欢一个人十三年。
除了她再没人知道，这才是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谷雨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