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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斩情 ...

  •   白楼上,缕缕轻柔的阳光从楼栏外洒落在窗前,一片浅浅的金黄色流泻下来,仿佛流了一地的水华。
      侧倚着窗棂,白衣男子斜首望去窗外明净的天空,郁积很久的胸中似是微微舒了些。
      他懒懒靠在窗边,悠悠抬手伸出窗外,似是去触摸那薄如蝉翼的轻纱,然而望着指尖闪烁的点点柔光,嘴角忽浮起了淡淡柔和的笑意。
      静静站了会儿,倚在窗前的男子忽地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望一眼室中案上的文牒,缓缓走过来。

      这是洞庭那边刚刚送来的急信,看南楚的样子,应是很急的事吧。

      他伸出手去拿起那案几上的文书,修长秀气的手指却反常的有些颤抖。心神有些微的恍惚,似是觉得全然无力。
      这是怎么回事?
      萧忆情心里一震。居然元气耗尽至此了么?虽然近几日的确是觉得血气渐趋溃散,內息骤减,却不曾想,这病竟已侵蚀至如此了。

      他的手一阵痉挛,腕上的青筋根根暴出,吸了一口气终于强制地压下,右手则紧紧地按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单薄孱弱的身形开始不住地颤抖。胸口剧烈的疼痛着,他死死咬着唇角,一缕缕暗红的血仍一丝丝的渗出来。
      然而那一刹,听雪楼主惨白的脸上却忽的洋溢起淡淡笑容,让人看上去一阵心寒。那般恬然安静的微笑,似是对这生死毫不在意的,可这样的淡然上却又依稀地闪烁着凄迷的意味.
      他斜眼一瞥,看见密室左角的白玉柜上摆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瓶。

      那是,天山玉露。
      应是墨大夫方才送来的最后一瓶吧,说是嘱咐他先喝下,过几天再去通知湛南那边另配些送来。
      真是何苦啊。
      身形一直不住颤抖的白衣男子蓦地轻笑起来,这般的灵药本也就是没什么用的,倒不如送给阿靖养伤要好些。
      阿靖,阿靖。
      嘴里喃喃吐出这个名字时,听雪楼主瞳中的光全然黯淡下去。胸口的痛似乎已不再那么厉害,他缓缓闭上了眼,念及那日她哞中止不住的恨意,只觉一阵茫然的钝痛从心底压上来,几乎令他窒息。

      “阿靖,药。”胸口剧痛的恍惚中,白衣男子背倚着墙边,闭着眼,轻轻唤起了那人的名字。
      然,刚刚吐出这句话,紧闭的眼又蓦地睁开,知道那个女子已不在身边,他缓缓低头咳嗽着苦笑起来。

      她,已经不在了吧。
      其实,他本来从不曾习惯任何人待在身边,他本来只习惯相信自己一个人。然而只因她的出现,只因他第一次允许人走进他的身边,到了如今却居然脆弱得离不开这双自始至终一直攥着的手了么?
      她毕竟迟早会离开的,是吧?当初她留下,不过是为了曾经的一个契约追随自己罢了。
      为何在江湖上征战这么多年,刀光血雨中一路前行至今,却发现自己已然比曾经脆弱了如此多,居然,只因那个绯衣的身影,他便已经把持不住最初的力了呢?

      他忽的昂起首来,眸中闪烁着凄迷的光芒,白衣上溅着阳光洒下的金斑。
      阿靖,你从不知我的痛。
      我知道,你的心里永远藏着那个人,他是你的救赎,而我是无法再和他争夺些什么了。可,那时在澜沧江边你为何又要回到我身边呢?既然不曾眷恋过这个听雪江湖里的一切,为何又要回来呢?

      那一瞬,白衣楼主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茫然无力,仿佛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站在空茫的长长的街道尽头,望那寂寂的天空上,洒下了星星点点的细雨,弥蒙了眼睛。

      既然你已经不愿留下,那么我不如放手,不、如、放、手。

      “你在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就在萧忆情恍惚之间,一阵急风掠过身畔,那个绯衣的影子从他身旁飞速而过,几乎是瞬间便抢至白衣男子身前。她的手迅速向下一探,这一掠一抓之间当真迅若飞凫。
      然,也只是一刹那间,那只白玉瓷瓶已堪堪从倚墙而靠的男子指间滑落,唯闻“砰”的一声清响,仿佛是碎裂了的金铃一般,摔碎在冰冷的大理石上。
      一汪蓝色的液体从瓶口汩汩流出,清澈透亮的冰蓝中泛着奇异的幽光,又隐隐散发着一股寒气,仿佛是天山雪莲的纯白花瓣上滚动着的颗颗冰珠。

      阿靖顿住身形,因发力过急才重伤初愈的内息似有些紊乱。她暗自运气调理了一会儿,便极快的抬头,冷漠的眼神中闪过一道精光,望向闭目倚墙的男子的眼神似很有些气恼。
      萧忆情倦极地睁眼,也不看她,懒懒地瞟向窗外,淡漠地答:“没什么,一不小心没握住便掉了。”
      “你!”
      阿靖无由地一怒一气,斥了一句后看得他那般淡然却空洞的眼神,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下一沉。
      该不会如此……楼主他功力深湛,出手向来极快极稳,若非气力衰竭内息全然紊乱应不会这般无力才是。
      “你伤未好,来这作甚?”低着头,萧忆情微微咳嗽了声,似是不经意的退开几步,淡淡问道。
      阿靖瞥了他一眼,不答。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转首向萧忆情:“为何骗我?”绯衣女子的声音依旧淡漠而冰冷,却似依稀有些涩涩。
      萧忆情一怔,蓦地想起什么,冷笑道:“是石玉告诉你的?”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的幽冷起来:“呵,他可越来越会自作主张了啊。”
      阿靖斜觑了他一眼,叹道:“你也不必怪他,是我迫他说的。”
      “哦?”萧忆情轻轻笑了笑,负手望天。听得阿靖出言,他似是震了震,声音却愈见冰冷,寒声道:“那你来此就是要我放了她么?”

      绯衣女子眉一颦,听他这般冷漠质问般的语气,心里不由一冷。
      然而,她也不答话,微微踌躇了一下仍缓缓向窗边走去,默默站到白衣男子身畔。默然良久,阿靖忽轻叹了口气,望向他,语气是少有的温和,轻声:“如何把自己的身子弄到这个地步?”
      萧忆情身形微微一颤,哞中泛过一缕迷离的光,气色却分外的苍白。他幽幽笑了笑,神色却安定下来,摇头:“哪里弄成什么样子?不过是这病撑了好些年,如今到时候罢了吧。”

      刚说完这句话,方才刚平复了些的胸口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按住胸口紧咬着唇,眉狠狠颦起,觉得这几次发病当真是不同往日了,即使是在微咳的时候都感觉得到气力已在一分分外泄。
      “阿靖……“下意识地,他几乎便要开口唤出那个名字,然一眼瞥见那一袭冷冷伫在窗旁的绯衣,眉间闪过一丝极深的悲哀苦痛,他抿住了唇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扶住了窗棂。
      阿靖却已然发现他突然发病,眉间一凝,急急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有些慌张地问道:“你怎么了?又发病了?”
      他伸手欲推开那双手,可手指方方触到阿靖同样冰冷的手指,心底隐约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眯起眼苦笑,凄迷如梦的哞中闪烁起不知名的光,让这个垂死之人脸上露出了依稀的生机与暖意。
      白衣的听雪楼主昂首望向窗外,一缕流水般的温柔隐隐在那湛黑无底的瞳中漾起,春日的阳光洒下来,仿佛跳跃着落进了他的哞中。

      “糟糕!”在扶住他的同时,阿靖手指迅速点向他胸前的几大穴,一股柔和的内力从心口缓缓地传来。
      然而一眼瞥到脚下跌碎的瓷瓶,一直冷然镇定的女子不由微微色变低呼了声。只一瞬间,她将他扶至软榻上躺下,身形一晃,推开了密室的门,对着默默候在门外的黑衣男子传令道:“快!传墨大夫和秦姑娘,再去把剩下的两瓶天山玉露拿来!”
      石玉下意识的点头,却又转头望向眼神锋锐如剑的绯衣女子,微微张口有些紧张地道:“可是楼里怕是已不存天山玉露了。”
      “什么?怎么会?!”阿靖一惊,斜眼望向软榻上虚弱无力的男子,眉间涌起少有的烦躁,轻怒道:“不是还有几瓶么?即使这几天喝过,也该还剩下两三瓶吧。”
      石玉脸色微微一变,瞥了一眼密室里的白衣男子,迟疑了一下,终于仍是开口:“前些天楼主看靖姑娘伤重,叫我送了两瓶给靖姑娘疗伤了。”
      阿靖一震,一丝难易察觉的神色晃了晃又隐去。她吸了口气,却不说什么,只吩咐道:“那赶紧去请墨大夫和秦姑娘吧,没有天山玉露应还有几颗凝神丸的,该可以暂时压压病了。”
      “是。”石玉领命,再不迟疑地急速从她身前掠走。

      阿靖静静站定,方才一直强压的感情忽地在心头翻涌上来。
      她身子不易察觉地一震,却微微偏首轻笑了一声。
      那一刻绯衣女子冷漠孤傲的面容上竟依稀闪过一抹极淡的苦涩与几乎不可见的悲伤,仿佛是在月华流泻在一朵极艳的蔷薇花上,朦胧地散发出某种奇妙的光彩。

      她默默回过身来,向萧忆情走去,却见他正睁开眼望着她,气色似是好了些,眉间也舒松了很多,望着她时竟含着莫名的笑意。那是他脸上极少浮现的类似温柔的表情,让苍白的容颜一下子有了不少生色。
      然而阿靖心下却隐隐有着不祥的意味。
      那样平静安宁的笑从来不该属于他的,虽然如此的温和也许会让不熟悉这个人的人感觉到依稀的温暖,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人身外的一切就在这浅浅一笑间和他隔得更远了。
      他只是那么淡淡宁静地微笑,却像在天边的孤云上一瞬飘过的温柔一般,即使再如何清雅,也终究只是幻影而已。

      她缓缓走过去,在他的榻旁自顾自坐下,冷冷瞥了他一眼,道:“笑什么?以为我会感激你么?”
      萧忆情望着她,心里只觉安静宁和得起不了一点波澜,仍是那么淡淡笑着,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用内力护住心脉,我来……”绯衣女子看他那样地笑,只觉说不出的烦躁,忽地忍不住站起身,盯着他,冷冷吩咐了一句。
      萧忆情一愕,然又立刻拒绝:“不。”
      他低首拨弄着指间散落的发丝,苍白的唇间吐出了一个字,蓦地轻轻笑了起来:“不用了。你旧伤未愈,如此逞力是会伤身的。等墨大夫来吧,这会儿还不至于出什么事的。”
      阿靖静默地望着他那散漫而倦怠的眼神,不再和他争执,只径直走向他身边,一抬指便猝不及防地点向他胸前一穴。
      下意识的,软靠在榻上的男子眼神一凝,指间凝聚起一股气劲便待拦截。然一指方方抬起,却对视上身前绯衣女子凌厉而倔强的眼神,心下便是一暖。他幽幽叹了口气,闭上了眼,只隐隐感到那一缕柔和的内力顺着手心缓缓游来。

      握着榻上白衣男子冰冷无力的手腕,阿靖睫下的哞中光芒瞬息万变,手指竟微微有些发颤。
      呵,这个人,这个人曾是那样强悍的一个人哪。
      拥有极其冷酷的手腕,周旋于权力阴谋与江湖争霸之中也不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疲倦与软弱。翻手为云覆手雨,一个书生型的手却操纵着天下人的命运,将一切掌控于手心,不容许丝毫的反抗。那般的强悍与凌厉,令所有人都臣服在他绝对的权威与天生的霸气之下。
      然而此刻,看着这个闭目软靠在榻上的白衣楼主,那失去了血色而显得极为苍白的面颊,她突然懂了他唇边始终噙着的一缕笑意。

      那只是无奈的笑而已,将一切都已看尽之后,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便唯有这么落寞地笑一下吧,否则以他如此的骄傲又能用何等的姿态面对?

      窗外的阳光轻如羽毛般掉落下来,天空上,似有飞鸟的影子掠过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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